一位女医师带着特殊病例前来请教裴笠,见端茶服侍的十九与自己容貌相像,心生怜惜,遂提出收养的想法。
裴笠假意拒绝,女医师恳切相求,他便顺势松口应允。
女医师蹲下身平视十九,张开双臂:“跟我回家吧,我家有一个五岁的男孩,你们可以做个伴。”
女医师金发白肤、笑容温软,正是十九幻想中母亲的样子。六岁孩子被巨大的幸福感充盈,扑进敞开的怀抱:“妈妈。”
车辆驶入停机坪,车内女医师递给十九一颗糖,奖励他刚才赢了游戏。
下班的高峰期,八个起降口前数辆飞行汽车有序排队,依次升空飞离。
停机坪上空,公共播报忽然响起:“即刻起全场禁飞,所有车辆停在原地,严禁擅自移动。”
八个起降口全部关闭,数百架边防机飞到空中,用机身组成临时警戒线。
十多分钟后,一辆奢华黑车出现在起降口,无视通行规则,逆行开进车流里。
裴远宁下车,将女医师车上的十九拉下来。
女医师急忙下车,赔笑解释:“裴教授同意我收养他了,裴小少爷,你这是做什么?”
裴远宁这时已经烦到极点:“让她滚。”
贴身机器人面甲裂变,面膛不断伸出机械构件,合成一门微型狙击炮,淡蓝光点自瞄准模块射出,落在女医师眉心。
在三区,致命枪械不受管制,机器人使用武器同样合法。
机器人没有人类的顾虑和迟疑,对于主人的指令,向来立即执行。
黑洞洞的炮口冰冷慑人,下一秒便会夺走生命。女医师面色惨白,抱头仓皇逃开。
裴远宁拽住十九往自己车上推,十九拼命挣扎,扭身朝女医师的方向冲去:“我不跟你走。我要找妈妈。”
在这座天空城里,没有人敢违逆裴远宁的意思。
捏住十九软嫩的下颌,裴远宁倾身逼近,眸底浮着倨傲:“你什么时候可以选了?”
裴远宁平常的宠爱给了十九拒绝的底气:“我不要留在这里,这里什么也没有。”他的坚持有理有据,“我要跟妈妈走,我应该和妈妈在一起。”
裴远宁是个没耐心的人,吩咐贴身机器人:“让他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准去。”
公共播报再次响起:“五号起降口封闭,其余起降口正常通行。”
五号起降口的车辆纷纷转道,从其他通道升空驶离。接下来的两天,上下班的政员们都能看见十九,他被机器人锁着脚踝困在五号起降口。
第三天,一位好心政员再次上前给十九送吃的,难闻的污秽气味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掩住鼻子。
大雨淋在落地窗上,密集的雨线织成一片水幕,将窗外浓黑的夜色晕染得愈发幽深。
敲响肖韵的房门,见她还没睡,裴远宁单刀直入:“他必须离开吗?”
肖韵浏览着光屏上的数据:“你的出身决定了你不需要朋友。如果将来有人利用他对你做什么,到时候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裴远宁倔强道:“我不想他离开。”
肖韵充耳不闻,顾自处理手头事务。裴远宁清楚,这是没得商量的意思。
说不通肖韵,裴远宁又去找裴笠,蜷在沙发里,一脸委屈:“你送给我的礼物,为什么要收回去?你们抢我的东西,不讲道理。”
幼时,在弄坏第十八个玩具后,裴远宁找裴笠要世界上绝对不会坏掉的玩具。
应裴远宁的要求,十九在插满管道的孕育舱里诞生了。
洋娃娃般的孩童日渐长大,小少爷身侧多了一个专属的小仆人。
“孩子,你不能就这样养成你的软肋。”
裴远宁似乎听进去了,沉着脸静思,良久才轻声问:“爷爷,离开这里,他会死吗?”
“让他继续留在这里,你会死。”
五指握拳,越攥越紧。裴远宁咬紧后槽牙,做出了此生最艰难的决定。
风雨交加的夜晚,裴远宁以承诺为条件,与两位长辈达成约定。十九留下来,他亲手将那根尚未成型的软肋,彻底粉碎。
汽车停在起降口,裴远宁下车,走入随行机器人撑起的大伞下。
他的贴身机器人盘坐在地,左大臂外甲变形成一把张开的伞,稳稳固定在掌心。十九缩在机器人怀里,像孩子躲在母亲怀里。
即使有伞遮雨,十九身上还是湿透了。
裴远宁推醒十九:“走了,跟我回去。”
观察到十九脸色不对,他伸手按向覆着金发的额头,掌下一片滚烫。
十九发烧了。
裴远宁和十九都是经过基因编辑的新人类,这种强强结合诞生的第四代,免疫系统已经被强化到近乎极致。
一旦发烧,说明入侵的病原体突破了基因防线,情况远比普通人发烧更严重。
脚踝离开束缚,十九勉强撑起双腿,朝记忆中女医师离开的方向踉跄跑去。昏沉的意识让他辨错方向,径直冲向了起降口没有护栏的悬空边缘。
裴远宁追上去,话语比砸到脸上的雨滴还要刺骨:“你是机器生产出来的人,没有妈妈。”
三区以基因编辑技术闻名全世界,近百年来,无数资本阶层在这里定制极致完美的下一代。
基因优化医院是裴家垄断的独立产业,由此,裴氏手上掌握着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优质人类基因库。
因为裴远宁的心愿,裴家几位掌权者选出六位各有所长的Alpha,擅自将他们的基因进行融合。几人反复推演、修改,历时三个月才敲定基因序列。
裴笠将这个消息告知裴远宁,要他选择性别。
裴远宁笑得格外灿烂:“当然是和我一样啦。”
由全A精子组合诞生的Omega,十九的确没有传统生物学上的母亲。
十九不相信裴远宁的话,捂着耳朵吼叫:“你走开,走开。”
眼看离悬空边缘没多远了,裴远宁一把攥住十九的手臂,将人狠狠掼在地上。
压坐在十九身上,防止他再往前跑,裴远宁在雨水的浇淋下一遍遍说服自己:迟早有这一刻,关系的决裂总得有个开始。
“从今天起,我是你的爸爸。”再次咬紧后槽牙,裴远宁伸手轻拍十九肉感的脸颊,“来,喊声爸爸听听。”
翠姨日夜规训十九必须完全服从裴远宁的命令,绝不可以反抗,但他还太小了,学不会彻底地丢弃尊严。
十二岁的裴远宁怎么可能是爸爸,十九伸手胡乱推搡:“我讨厌你,我不要和你在一起。”
那只为了护住十九而挨打的手高高扬起,手背红肿消退,留下长条状的暗褐瘀痕。
“啪——”
十九是裴家佣人里年纪最小的孩子,没有人欺负他,连负责照管他的翠姨都没有打过他。
落下的巴掌铁一样重,十九脑袋嗡鸣,嘴角溢出腥甜的血,抓紧领口的双手僵住,惊恐逐渐占满整张脸。
雨水灌进眼里,模糊了渗出的湿意。裴远宁向命运妥协,再次扬手,神情似哭又似笑:“不叫爸爸我又要打了。”
第二巴掌落下,十九松开衣领,双手垂落进雨里,意识在裴远宁压抑的抽气声中慢慢淡去。
事后十九在医院治疗了大半个月。
裴远宁强行留下他,毁掉他本可以拥有的圆满家庭,是十九记忆中最深刻,最沉重的画面。
那次发烧是十九迄今为止唯一一次生病,他永远不会忘。
十九记忆中第二深刻的画面在七岁那年,夏季气温最高的时候。
派对七点正式开始,机器人清理场地,搬运重物,佣人们顶着烈日调度机器人工作,逐项检查验收。
十九跟在翠姨身后,认真学习必须掌握的各项流程。
四点多,陆续有客人到场,在室内与裴远宁谈笑。
室外阳光耀眼,一众黄肤黑发的佣人里,白肤金发的十九像钻石一样,周身流光,格外亮眼。
即使穿着佣人的统一制服,因为与众不同的发色,十九总能引得客人频频侧目,看清混血面孔后,又会多停留几秒。
自然而然地,十九成了议论的焦点,其中一位已经分化的Alpha随口打趣,说等十九长大了,要和他交往。
裴远宁刚分化,站在Omega的角度,他听得心里阵阵发凉。十九身份低微,十多岁出落得清丽动人后,将会面对多少豺狼虎豹?弱小的身躯又该怎样保护自己?
裴远宁从未忧心过自己的未来,此刻却为了十九伤神,整场派对心不在焉,直到派对散场都没有察觉,还沉浸在无尽的担忧里。
翠姨上前轻声提醒:“少爷,进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思绪被拉回现实,裴远宁目光扫过空荡的场地,语气不善:“十九呢,把他叫过来。”
十九快步走到裴远宁身侧,恭敬地躬身行礼。
“看看这里面是什么?”裴远宁抬眼示意身旁那杯饮品。
十九凑近查看,新人类超凡的视力穿透澄黄的液体,杯里除了柠檬片,什么也没有。
裴远宁声线平静:“你的头发。”
失去裴远宁偏爱的这一年多,十九有了脱胎换骨的改变。
他学会了绝对的服从。
利落地屈膝跪下,十九额头触地:“对不起,我认罚。”
鞋底踩住肩膀,十九被裴远宁一脚踢翻在地,那杯没有头发的柠檬水兜头浇下,酸味钻进鼻腔,悄然向心底蔓延。
“今天开始,你只要出现在我面前,就必须戴着帽子。”
玻璃杯在手边炸开,碎裂声锐得刺耳。
下巴滴落水珠,涩意迅速缠满整颗心脏,十九带着笑垂首:“谢谢少爷,我记住了。”
温情牵手的记忆埋进厚土深处,仿佛从没有过一样,不留痕迹。
这些画面却被反复记起,每次添加细节,不断地变得更清晰。
在还不知道爱的年纪,十九先学会了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