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医院ICU,红色的告警灯彻夜亮着。
“急性心源性休克引发长时骤停,脑部缺氧已超越生理临界点。”梁院长站在厚重的玻璃幕墙前,面色凝重如石。他听完值班医生邵远关于初晓病情的汇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全靠仪器在撑。二十四小时内如果意识不苏醒,最坏的结果是……。”
“是什么?”
“……脑死亡。”
邵远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在场的人全都一颤。
“他是圣心最有才华的外科医生,那双手是用来创造奇迹的!”梁院长的声音压抑着沉痛的愤怒,“动用全院资源,必须把人给我救回来!”
“是的,梁院,我们一定尽力。”邵远认真地说。
走廊尽头,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撞碎了死寂。陆沉像是一阵裹挟着寒意的飓风冲了进来,他连那件落满雪花的大衣都没来得及脱,双眼赤红地抓住了邵远的肩膀。
“什么植物人?什么脑死亡?都给我滚!”陆沉嘶吼着,声音里透着绝望。他和初晓并肩走过了七年的医学生涯,从青涩到成熟,他比谁都清楚初晓那颗温润如水的心脏里,究竟埋葬过怎样深重的恸哭。
“陆医生,冷静点。”邵远长叹一声,眼神里尽是无力,他伸手指了指监护仪上近乎平直的波形,声音低沉而职业,“这种时刻,医学已经退到了最后的防线。”
陆沉正欲爆发,一直沉默的林知夏走了出来。这位平日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心理学家,此刻目光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陆沉,不必为难邵远。”林知夏缓缓走近,“初晓现在不是不能醒,而是不想醒。他现在的状态,很像《梦的解析》里描述的极端自保机制——沉睡的人不会被无关的字眼惊扰,但却能被特定的频率唤醒。”
“说下去,知夏。”
林知夏顿了顿,目光直视陆沉:“如果某个名字或某段记忆对初晓来说意味着生存的锚点,那这种‘重要性’就能刺穿所有生理屏蔽,将他强行唤回现实。他现在关闭了所有的感官,我们需要家属,或者对他而言,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去敲开他紧闭的心门。只有唤醒他深层的求生欲,才有唯一的生机。”
“去叫尹小姐吧,她守了一整夜……”护士低声提议。
“不!”陆沉厉声打断,决绝的呵斥在走廊回荡,“尹佩唤不醒他。能让初晓从地狱爬回来的,这世上只有一个人。”
……
走廊尽头,月色如洗。
陆沉推开隔壁病房的门。海芋坐在阴影里,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瓷器,无声地注视着这场星河沉沦般的劫难。
“海芋,去见见他。现在,能把他从死神手里拽回来的,只有你。”
霍凌轩捏住海芋手腕的指节骤然收紧,戾气横生:“陆沉,她是我的未婚妻。你让她去救初恋,是觉得我没脾气吗?”
海芋抬头看向霍凌轩,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霍凌轩,让我去。只要他醒过来,我就答应你的求婚。”
霍凌轩身形僵住,随即冷笑一声,那是赢家的残忍:“好。记住你的承诺,只要他睁眼,你就是我的人。哪怕下地狱,你也要跟我葬在一起。”
……
病房里很冷,唯有心电监护仪那单调的“滴——滴——”声,像是一场无止境的告别。
海芋缓步走到床前,视线渐渐模糊。
初晓静静地躺在那片窒息的雪白里,昔日温润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他双眼紧闭,像一尊沉入深海、再无知觉的雕像,清冷得让人不敢触碰。
海芋颤抖着握住他的手,手心冰冷,指尖却似乎还残留着他跨越千里、为她奔赴而来的最后一丝余温。
“初晓……”她俯下身,贴在他冰冷的耳畔,每一个音节都洇着破碎的哽咽,“你这个骗子,你说过我们要一起白头的。你醒过来……只要你睁开眼,我再也不画夕阳了,我只要你。”
记忆中,少年并肩画画的场景一去不返。那时他的眼神清澈如泉,如今,泉水即将干涸在这片雪白中。
“以前都是你救我,这次,换我来救你。”
泪水如断线的珠子砸在他手背上。七年前他为她撑起一片天,七年后他从冰窟里把她捞回,此刻,他却因为她孤零零地躺在这里。
“你太累了,初晓。这么多年,你一直用支离破碎的心脏保护我。求求你,把命还给自己,好不好?”
她将脸颊贴在他冰冷的手心。
心电监护仪的波形突然剧烈跳动,初晓的长睫在氧气面罩下不安地颤动。他在地狱里,听到了她的哭声。
海芋感觉到他的指尖回暖,甚至有一丝微弱的力量在反握她的手。她狂喜地想要呼唤,却在那一秒想起了霍凌轩阴冷的背影。
她是他的命,更是他的毒。如果留下,他的心脏终有一天会因为她而彻底衰竭。
“初晓,我爱你。”
海芋闭上眼,在初晓彻底睁开眼的前一秒,隔着冰冷的氧气面罩,落下一个带泪的深吻。
她松开手,在那双温润的眸子缓缓睁开的刹那,决然转身。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错位成永恒的平行线。
她衣角刚掠过门缝,病榻上便传来一声耗尽全身力气的、支离破碎的呼唤:
“海……芋?”
初晓张开嘴,干涩的喉咙发出微不可见的余音。他看到的只有一抹消失在门缝里的蓝色残影。那是他余生再也抓不住的梦。
“醒了!初晓醒了!”陆沉冲进来大喊。
而病房外,霍凌轩脱下大衣,将瘫软的海芋紧紧裹入怀中。海芋像具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他揽着走向电梯。
初晓苏醒的那一刻,就是他们此生永别的开始。
病床上的初晓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刚才那个带着泪的味道,那个绝望的吻,难道真的只是濒死时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