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小组里，海芋这一组的火苗最先刺破了荒原的肃杀。
火刚稳住，导演与摄影师便如嗅到血腥气的猎人般围拢过来。橘色的火光在深蓝的夜幕中强行劈开一个光圈，将三个女孩的脸映得通红，眼底跳动着细碎的流光。
温婷下意识地向前跨了半步，恰到好处地挡在镜头中央，语调是不疾不徐的优雅：“其实大家表现得都很勇敢。作为组长，我最担心的就是大家乱了阵脚，所以我一直在旁边稳住节奏，盯着每一个步骤不出错。只要指挥的步调是对的，这种默契的配合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这话漂亮得近乎剔透，却像一把蘸了蜜的软刀子，轻飘飘地抹去了海芋满手的炭灰、南星划破的指尖。在镜头的叙事里，辛劳被过滤，只剩她这位“总指挥”的运筹帷幄。
海芋仍蹲在地上，指尖还残留着火种的余温。她缓缓抬起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通透。“你确实很会‘盯着’，”海芋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冷，“盯着节奏，盯着步骤，还顺便盯着镜头。辛苦了。”
温婷的笑容僵了一瞬，完美的假面裂开一丝缝隙。海芋拍掉手上的泥土站起身，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我更希望，下次火要灭的时候，你的手能比你的嘴动得更快一点。”
“我只是把过程讲清楚，免得观众误会我们是靠运气。”温婷迅速调整呼吸，眼神微冷。
“误会什么？”海芋淡淡反问。
“误会组里有人只顾着个人表现，忘了团队任务。”
“那正好。下次，换你来点火。”
温婷掠过耳边的碎发，笑得有些勉强：“海芋，别把话说得这么冲。我是组长，得对镜头负责。”
“谁定你是组长的？”海芋直视着她，目光如炬，“导演没说，我们也没同意。”
温婷的眼神阴沉下去，像是一块浸了水的黑炭。她死死盯着海芋那张毫无波动的脸，自尊心被这种理所当然的无视反复践踏。
“你想当组长？可组长要筹谋全局、照顾队员——你确定你行？”
海芋没接这拙劣的激将法，只轻应了一声：“行不行，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
话音刚落，一阵凛冽的山风卷过，火苗猛地一晃，发出垂死挣扎般的爆裂声。
镜头瞬间推成特写。温婷下意识后退半步躲避烟尘，手指僵在半空：“这……风太大了……”
“要灭了！”叶南星惊呼。
海芋动作极快地跪下去，用纤瘦却坚韧的脊背挡住风口，双手拢成弧形，小心翼翼地护住那簇摇摇欲坠的橘红色：“别吹它。”
她回头看向温婷，眼神冷得像钉子：“你不是负责吗？别站那么远。”
在镜头前被当众点名，温婷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去捡干柴，越细越干越好。立刻。”海芋字句清晰，不容置疑。
温婷的眉心剧烈跳动，她看着那快要熄灭的火种，又看向红灯闪烁的镜头。她可以不服海芋，但她不敢在全国观众面前背上“让火熄灭”的罪名。她咬着牙，像个战败的俘虏，转身扎进了黑暗。
“南星，把土豆裹上湿泥，塞进火塘。我们要存热气。”
“好，马上！”
当温婷抱着一捧干枝狼狈跑回时，火苗已在海芋的守护下重新站了起来。
摄影师转场去拍其他组，温婷立刻丢开枝条，语气满是不忿：“你刚才那句话……有必要当众说吗？太不给人面子了。”
海芋摘下头灯，目光沉入夜色：“我没时间针对你。如果你想保住分数，就别把力气浪费在嘴皮子上。”
……
任务再次下达：搭建庇护所。
海芋俨然成了这支小队的实权领袖。她指向背风的缓坡：“那边地势高，不积水，赶紧。”
温婷靠在背包上，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只能在现实的逼迫下生硬地妥协：“你说怎么弄。”
海芋利落地拆开帐篷包。她叫住准备去捡干草的南星，从兜里翻出创可贴，细致地封住他指尖的血口，又递过去一副手套：“带上，别感染了。”
“谢谢你，海芋。”南星眼眶一热。
“那边地势高，不积水，搭建庇护所。”海芋利落地拆开帐篷包。她先给南星封住指尖的血口，又递过去一副手套：“戴上，别感染。” 随后看向温婷：“你压住风口那一面。数地钉，看够不够。帐篷口朝南，避开风眼。”
“海芋……救命！”宋梨满头大汗地跑来，“我们的帐篷全塌了。” 海芋重新戴上手套：“南星拉紧绳子，温婷看好火。五分钟，我回来。”
宋梨组的营地一团糟。海芋上手一摸，冷静断言：“杆子反了。别硬顶，先定底角。一，二，三——起！” 骨架稳稳挺立。宋梨盯着她：“你怎么什么都会？” 海芋垂下眼睫：“为了省钱，修多了。” 那些住在漏水地下室的年份，是她最卑微也最坚硬的勋章。
……
回到营地时，温婷坐在火边，神色阴郁：“你挺喜欢当救世主。”
海芋摘下手套，掌心满是勒出的红印。她淡淡扫了温婷一眼：“看来你肚子不饿，还有力气琢磨这些。”
土豆在余烬里烤出了焦甜。海芋没急着吃，她正握着折叠刀，顺着一根枯木的纹理一点点削下去。木屑落在膝头，转瞬被风卷走。
“你削这么尖干嘛？”南星好奇地凑过来。
海芋停下动作，指腹感受着尖端的锐度，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防身。”
海芋削木头的动作极稳，刀刃切进木纤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她看向森林深处的黑暗，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某种预感到危险后的极度冷峻。
“野外有很多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备着，总比后悔强。”
……
夜深了，荒原被浓雾包裹。三个女孩躺在狭窄的帐篷里，呼吸清晰可闻。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凄厉的嚎叫。那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割开了夜的喉咙。极远，却又像就在耳边。
海芋猛地睁开眼，右手精准地握住了那根削尖的木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