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顶酒会归来，海芋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酒精在血液里细细密密地啮咬，让她陷入了一场无梦的深眠。再睁眼时，阳光已如碎金般斜斜地铺满床角，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宁静。
她披上外套下床，推开门，厨房里升腾的蒸汽和切菜声交织成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妈，阿梨，我来帮忙。”
“快去收拾桌子，”母亲从白雾缭绕中探出头，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和暖的笑意，“厨房就这巴掌大，你进来倒转不开了。”
小米粥熬得清亮，小笼包顶端缀着剔透的褶子。最中间那盘酱牛肉还冒着热气，最中间那盘酱牛肉还冒着热气，那是海芋的最爱。上大学时，每个周末，母亲总要酱上一大块让她带走；后来，这盘肉成了初晓的“专属福利”。
海芋看着那盘肉，记忆像被利刃裁开了一角。
她想起初晓第一次尝到这滋味时，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惊艳：“芋芋，你妈这手艺，绝了。”他意犹未尽地凑近，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以后你学会了，做给我吃，好不好？”
“你想得也太远了。”她躲闪着，心跳却乱了节奏。
“远吗？”他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比月色还要温柔，“我只是想提前把‘以后’订下来。能不能嫁给我，是你的决定。但我想不想娶你——我现在就知道。”
那种笃定，曾是她对抗世界的铠甲，如今却成了刺向心口的钝刀。
“芋芋，怎么不动筷子？发什么呆呢？”母亲的询问打断了回忆。
海芋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掩去眼底的潮气。她低头夹起一片牛肉送入指间，味道依旧，熟稔到让人鼻酸。
“没什么，”她勉强牵起唇角，“我在想，这牛肉这么好吃，下次您教教我。”
母亲轻笑出声，眼神里透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酱牛肉不难，难的是那锅‘老汤’。汤底越陈越香，那是岁月熬出来的骨气。火候一到，味道就定了，再也变不了。”
“老汤……”海芋喃喃重复，心头微微一震。
她忽然想起昨夜宋梨在车里的质问：“霍凌轩哪儿不好？多少人挤破头想进霍家，你干嘛非守着初晓不放？”
当时她无言以对，此刻看着这盘肉，答案才在心底缓缓浮现：见过最好的，别人就再也入不了眼。
宋梨在一旁剥着鸡蛋，半开玩笑地接话：“汤是老的好，人也一样。新欢再烈，到底不如旧爱入骨。”
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打破了这片刻的温馨。
是经纪人Amy打给宋梨的。
挂断电话后，宋梨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芋芋，你记得参加《璀璨之星》时签的那叠合同吗？”
海芋握着筷子的指尖紧了紧：“当时乱糟糟的，没细看……怎么了？”
“那是为期三年的全约。节目组刚下了通知，我们要去参加一档真人秀，《极境求生》。”
海芋的心猛地一沉，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能……不去吗？”
宋梨叹了口气，眼神里尽是无奈：“除非，你能赔得起那笔天价违约金。”
……
此时，璀璨之星总部。
真人秀的名单改了好几遍，直到中午才敲定。
其实，璀璨之星决赛之后，紧接着就要启动真人秀节目《极境求生》，这是一档7天6夜野外生存挑战节目。如果不是冠军宋梨一直遭受舆论打压，录制早就开始了。
现在舆论基本平息，宋梨也重新得到认可，还顺道火了一把，正是启动真人秀的好时机。
制片人苏晴正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她没有看名单，而是正专注地摆弄着一支万宝龙限量版钢笔。笔尖在指间灵活地转动，带起一抹银色的冷光，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大理石桌面，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微响。那声音并不大，却透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掌控感。
“前三名是基本盘，必须去。”苏晴终于停下笔尖，笔尖精准地压在了一个名字上——那是海芋。
导演林峻皱眉：“她不是退赛了吗？”
“退赛不等于退场。”苏晴将手机甩到桌上，屏幕上正是云顶酒会那张轰动全城的照片——海芋挽着霍凌轩，美得惊心动魄，也黑得体无完肤。
苏晴看着照片里海芋那双倔强的眼睛，唇角溢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像是看中了一件即将被推上祭坛的精美祭品。“她现在是流量的暴风眼。霍凌轩的女伴、落魄千金、退赛悬疑……观众就爱看这种人掉进泥潭里的挣扎。”
“霍凌轩可是全亚洲的少女杀手，这免费流量咱们不能放过。”
“话是没错。”林峻皱了下眉：“万一她出事，霍家那边……”
“所以才更有看头。”苏晴重新旋开笔帽，在合同页上签下了一个凌厉的钩，“我们不碰雷区，只拍她在野外如何活下去。如果她崩了，是看点；如果她逆袭，是奇迹。总之，这枚棋子，我要定了。”
她翻到合同页，轻轻一笑，“而且她有三年合约，退赛也不影响合约有效。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林峻沉默两秒，像在权衡风险：“她现在身上麻烦多，别把霍家和医院那堆舆论又带进来。”
苏晴把笔帽扣上，语调更冷一点：“我们不碰别人的雷。至于她身上的故事——观众会自己补全。”
林峻把分镜稿合上，“好。把她放进名单，但给她一个位置——不是主推，是‘可爆可收’。第一天就给她硬任务，看看她到底是真能干，还是只会热搜。”
苏晴点头，已经伸手去拨电话：“我来打。”
电话拨通时，海芋正在洗碗。
苏晴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礼貌得近乎虚伪：“海小姐，鉴于您的三年合约，这份‘邀请’你恐怕无法拒绝。”
“我妈妈最近生病……”
“我们会安排最顶尖的医疗团队照顾你母亲。”苏晴语气冷硬，不留余地，“你还有半天时间准备装备。明天见。”
挂断电话的瞬间，海芋脱力地靠在冰冷的墙上。她以为自己已经从那场豪门博弈中全身而退，可命运却换了一种更体面的方式，将她重新按回了棋盘。
她打开邮箱，那封《极境生存须知》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她翻开天气预报，看着那道垂直落下的温度曲线，眼神逐渐变得坚毅。她打开备忘录，指尖在屏幕上飞速跳动：
水壶、头灯、防风衣、止血贴……
最后，她在最底端郑重地写下一行字：母亲复查时间。
七天，只要撑过这七天，她就能带着母亲彻底离开枫桦这个的旋涡。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座荒野里等待她的，远不止寒冷与饥饿。
当海芋在行囊里塞进最后一把求生哨时，她并不知道，在那份长长的嘉宾名单末尾，还隐匿着一个从未公开的名字。那个名字的主人，正坐在霍氏大厦的顶层，摇晃着杯中的冰水，看着监控视频里她微弱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