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从明亮的灰白,渐渐沉淀为昏沉的铅灰,最后被浓墨般的黑暗彻底吞噬。夏南风就坐在卧室床边那把扶手椅里,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这暮色的一部分。她静静望着窗外,看对面楼宇的灯火逐一亮起,勾勒出人间烟火的轮廓,那些光点却丝毫照不进她的眼底。
很长的时间里,她都在反复推演、恐惧,如果这段关系被置于阳光暴晒之下,她将面临怎样两难的选择。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当偷拍的照片冰冷地摊开在亿万目光之下,她才发现,所有的权衡、犹豫、恐惧,都在瞬间蒸发殆尽。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选择。
唯一的答案,是保护他。用尽一切方法,不惜任何代价。
黑暗中,她起身,走到书架最底层,拖出两只沉重的旧纸箱。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她从学生时代保存至今的素描本,厚厚的,有七八本。封皮已有些磨损,边角起了毛边。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将它们一本本取出,在身侧铺开。打开台灯,随意翻开其中一本。
铅笔的痕迹,炭笔的皴擦,钢笔的线条……跃然纸上的,只有一个人。
池恒。
年少时的他,穿着校服外套,手里拿着一张母亲的照片,眼眶通红,眼神里是巨大的茫然和悲痛。那是他母亲去世后不久,他躲在小房间里,一整天没有说一句话。
往后翻。池恒窝在家里那张老沙发里,抱着他那把木吉他,眉头紧锁,指尖按着和弦,嘴唇微张,似乎在试唱某段刚写好的旋律。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温暖地照在他的脸上。
再一页,是他系着围裙,站在狭窄的厨房灶台前,侧着身,正往锅里下面条。神态专注,嘴角却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那是他在给她做饭,他做的饭菜似乎正在飘散着热气和香气。
还有他在“流光”酒吧那个巴掌大的小舞台上,握着立麦,闭着眼睛唱歌。台下光影模糊,只有他顶着一束孤独的追光。她画下了他脖颈微微仰起的弧线,和额角渗出的一点汗水。
一张张,一页页,如同沉默的时光胶片。
有他参加完那个选秀节目,没有入选,坐在深夜空无一人的公交站台,把脸埋在手掌里的背影。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有在老街巷尾那间简陋工作室,他对着电脑屏幕直播,眼神亮得惊人,仿佛里面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窗外是沉沉的夜。
有声带小结手术后,医生叮嘱必须禁声两周。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握紧又松开,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彷徨与担忧,对一个歌手而言,声音就是生命。
有第一次收到歌迷手写的长信,他坐在工作台前,就着那盏旧台灯,反复看了很多遍,然后抬起头,对着空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圈却是红的。
有他人生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演唱会,在可以容纳几千人的场馆。彩排时,他独自坐在空旷的舞台中央,仰头望着上方如星河般的灯架,静坐了很久。她画下了那个仰望的背影,宽阔,却莫名显得脆弱而虔诚。
也有他被恶意舆论攻击“古偶丑男”、“资源咖”那段日子,脚上打着石膏,不得不窝在沙发上研读新剧本。他垂着眼,神色平静,可脸上却带着深深的疲惫。
……
铅笔的灰度,记录了他从青涩到成熟,记录了他每一次咬牙坚持的瞬间,每一次跌入谷底的狼狈,每一次重燃希望的微光。没有色彩,却比任何彩色照片都更饱满,更深刻,因为每一笔线条里,都浸透了她当时凝视他的目光,关切,心疼,骄傲,还有深植于岁月尘埃中的、无声的懂得。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条路,他走得有多不容易。那些光环背后,是无数个无人问津的日夜,是声带受损时的绝望,是被误解诋毁时的沉默,是在梦想与现实夹缝中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的固执。
他是从一片荒芜中,自己一步步劈开荆棘,走到今天这片星光下的。
绝不能让这一切,因为她的存在而蒙上阴影,甚至毁于一旦。
恐惧,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一种冰冷的、近乎决绝的平静,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起来。姥姥曾说,她这倔强的性子,像极了她的母亲。或许是真的。一旦认定了路,即便前方是悬崖峭壁,她也会闭着眼走下去,不会再回头,也不允许自己犹豫。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在地板上蓦然亮起,嗡鸣震动打破了满室凝固的寂静。幽蓝的光映亮她沉静的侧脸。
是池恒。
她吸了一口气,才按下接听。没等她开口,听筒里立刻传来他急促而沉稳的声音,背景有轻微的车流噪音,他显然在赶路。
“小风,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很快就到市区。你别怕,也别看网上的东西,一切交给我来处理。”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
夏南风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的声音,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迅速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泄露一丝哽咽。
“有一件事,”池恒的声音顿了顿,背景噪音似乎小了些,他可能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我需要和你商量。”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柔顺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他似乎听出了她的异样,呼吸声沉了沉。再开口时,语气更加慎重,却也更加坚定:
“我们结婚吧。”
夏南风猛地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板的素描本上。
“结婚之后,你暂时离开这里。去澳大利亚你妈妈那里也好,或者去其他任何你想去、觉得安全的地方。出去待一段时间,散散心,离这些是非远一点。”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周密计划好的方案,“等这边的事情完全平息下来,一切都会好的。我会处理好所有问题。”
嘴角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比哭泣更令人心碎的笑容。更多的泪水却汹涌而出,浸湿了衣襟。
她早就知道的。
知道他一定会选择这条最难、最笨,却也是最彻底保护她的路。用婚姻作为最坚实的承诺和堡垒,将她护在法律与伦理关系的绝对安全区内。然后,自己独自留下,面对所有腥风血雨,为她开辟出一个可以从容退避的港湾。
他想得,远比她更周到,也更决绝。
原来,他们的选择,从本质上,一模一样。只是他的选择是尽一切可能保护她,而她的选择是尽一切可能保护他。“哥,”她开口,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这次,可以让我来解决吗?”
电话那头骤然一静。
“你不要对网络上的任何言论做出回应,一个字都不要说。”她继续说着,每个字都用力从喉咙里挤出,“我已经知道你的心意了,足够了。这一次,让我来,好不好?”
“小风,你想做什么?”池恒的声音陡然紧绷,带着罕见的严厉和急切,“别做傻事!听话,交给哥哥,我会处理好的!”
“哥,”她轻轻打断他,泪水流淌不止,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坚定,“算我求你了。相信我一次,行吗?我很少求你的,是不是?”
池恒沉默了,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沉重而压抑。
“你等我的消息。”她说完,不等他再回应,便挂断了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心口却像移开了一块巨石,只剩一片空茫的决意。
没有时间沉溺。她立刻用冰凉的手指抹掉脸上的泪,抓起手机,打给了唐晓。言简意赅,让她帮忙介绍两个熟悉、可靠、手脚快的网络宣传渠道。唐晓虽然满心疑惑和担忧,但听出她语气中的异常决断,还是迅速发来了两个联系方式。
夏南风没有通过唐晓去联系。她不能把唐晓牵扯进来,那会让这个单纯热忱的姑娘以后在池恒和工作团队面前难做。
她直接拨通了那两个号码,言明需求,支付了远超市场价的费用。然后,她将自己锁在书房,对着电脑屏幕的冷光,开始敲打那段将为他们关系“盖棺定论”的文字。手指冰冷,思绪却异常清晰锐利。
她必须以“池恒妹妹”的身份,以一个被无辜卷入、备受困扰的“受害者”姿态出现。行文要冷静,略带委屈,更要斩钉截铁,不留任何暧昧或回旋的余地。
草稿写好,反复斟酌修改。发送给那两位宣传,确认发布时间和扩散策略。对方效率很高,承诺一小时内会让关键消息出现在几个重要的娱乐爆料区。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重新点开网页,关于她的“人肉搜索”已经开始蔓延。已经有帖子提到了她工作的“栖羽”工作室,甚至出现了不准确的毕业院校信息。
她心头一凛,随即又是一阵后怕的庆幸,还好,目前还没有任何人挖出她与池恒法律上的兄妹关系!这是她手中最后一张,也是唯一一张能扭转乾坤的底牌。
如果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先一步发现并扭曲曝光这层关系,那么舆论将立刻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明星与继妹不伦恋”。届时,任何解释都将苍白无力。人们只会站在自以为是的道德高地,进行最严厉的审判和唾弃。池恒不止是“塌房”,他将被彻底钉在耻辱柱上,永无翻身之日。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斩断所有可能波及的引线。
她拿起手机,打给了季屿。电话几乎是被瞬间接起。
“季老师,网上的事情您看到了。我正式向您提出辞职。”她开门见山,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事务性的冷静,“工作室可以立刻发布声明,就说我因个人发展原因,已于日前离职。所有责任我来承担,尽量不牵连‘栖羽’和您。”
“南风,”季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没有惊讶,只有深沉的严肃,“你先别急。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
夏南风沉默片刻,知道瞒不过他:“我已经托朋友,很快会在网络上澄清,我和池恒是兄妹关系。我的母亲和他的父亲重组了家庭。”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季屿何等聪明,瞬间明白了这个“澄清”背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亲手将那段珍贵的感情定义为“误会”,意味着她将自己从池恒身边彻底推开,意味着她选择了最彻底的“断腕”来保全对方。
“你决定了?”良久,季屿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一旦这个说法公布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你们以后……”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如果再被发现有超出兄妹的情愫,对池恒将是毁灭性的二次打击,公众绝不会原谅‘欺骗’。”
“我决定了。”夏南风的声音很轻,却像磐石一样坚定,没有丝毫涟漪,“不会反悔。”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然后,季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审慎的权衡:
“如果你想彻底、快速地平息这场风波,仅仅公布兄妹关系,可能还不够。”
夏南风心下一沉。
“你们毕竟没有血缘关系,这层关系在某些人眼里,反而可能成为继续编排故事的素材。最干净、最一劳永逸的办法是,”季屿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让公众看到,你有一个稳定、公开的恋爱关系。最好能有几张无可辩驳的‘同框照’出现在网络上,佐证这一点。”
夏南风愣住了。这确实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案,能堵住所有恶意的嘴。可是……
“可是,我找不到……”她茫然地低语。
“我可以。”季屿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个普通的合作方案,“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暂时充当这个‘角色’。”
“季老师?!”夏南风彻底震惊。
“我不是没有条件的。”为了让夏南风可以更容易接受这个帮助,季屿已经想好了说辞,“你也知道,我在意大利佛罗伦萨的工作室筹备已久,但一直苦于没有足够信任且能力全面的人过去统筹。我帮你这一次,你也帮我一次——去意大利,帮我把我那边的工作室真正做起来。时间,至少两年。”
他给出了一条退路,一个看似交易、实则庇护的提议。离开漩涡中心,同时也能最大限度地保全池恒,甚至为“栖羽”和她自己的职业发展,找到一个合理的出口。
夏南风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眼底最后一点彷徨的微光,终于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殉道者的清澈与决然。
“好。”她对着话筒,轻声说,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我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