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缭这一觉睡得一点都不踏实。
比意识先清醒过来的,是宿醉后太阳穴突突直跳的钝痛。
被子团成了一团,手脚都露在外面,所幸室内温度适宜,并不觉得冷。左腿不知道被什么压着,几乎失去了知觉,后腰底下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在硌着她,难受得紧。
她床上有这么乱吗?
项缭皱起眉,伸手扒拉了两次,才清出来一块舒服的空地,翻了个身。
也是奇怪,她身上怎么一点劲都没有,肌肉酸软,跟打完拳忘记按摩了似的。
闭着眼在手臂上胡乱捏了两下,心里想,她的专用技师好像放假了来着,嗯……看来得换个人捏。
思绪纷乱,头又疼了起来,彻底放松下来的手臂顺着惯性重重砸了下去——
“啪!”一声脆响。
项缭猛地睁开眼,直起身转过了头。
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犹如一条柔软的白练覆在地毯上、乱七八糟的床单被褥上,一路蔓延到她身边的人身上。
上半张脸被手腕压着,露出来的部分意外养眼,鼻梁挺拔,下颌锋利得仿佛刀凿斧刻。
这谁?????
项缭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随即又觉得这人过分眼熟——一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眼熟。
脑子还没想出结果,她已经先把手伸了过去,把对方的手腕拿开,露出一张完整的脸。
靠!
常徇舟?!
常徇舟怎么在她的床上?!
没等她反应过来,一点破碎的画面就仿佛碎玻璃似的,扎进了她的脑海。
当年她被禁赛以后,在家里被母亲兄长轮番教训,她实在受不了,转头躲去了国外。等养好了伤,就匿名出钱投资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拳队。
一路走到现在,当年的Zephyr已经成了炙手可热的热门冠军战队,是绛城拳坛里唯一能跟誉森一争高下的拳队。
然而半年多前,拳队资金链断裂,出现了严重的财务危机,她把自己这么多年攒的钱全部砸了进去,却依旧无事于补。
而如今,Zephyr已经到了临场弃权,放弃比赛的地步。
也因此,今年最后一场拳击季度赛上,对手誉森轻轻松松拿下了桂冠。作为领队,常徇舟当晚就带着队员在星光酒店开庆功宴。
好死不死,她就在隔壁,开的是生日宴。
原本想利用生日宴给战队拉拢些投资,可谁承想,最后变成了她一个人的买醉局。
她记得自己好像是喝多了,摇摇晃晃上了楼,进房间就直接往床上一倒——
后来呢?
尖锐的疼痛骤然出现,项缭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咔咔作响。
片刻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脚朝旁边猛地一踹。
饶是房间里铺着厚实的地毯,那么个大块头掉在地上,也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被子被他带了下去,项缭也懒得去抓,起身去找自己的衣服。
星光酒店是她项家的产业,她每次来订的都是同一间房,装潢布局都十分熟悉,所以昨晚她是抹黑进来,边走边脱的衣服。
一路走到门口,她总算给自己穿戴整齐,看上去一如往常——如果忽略她衬衫领口那几枚若隐若现的红痕的话。
床的另一边,常徇舟还裹在被子里发懵。
眉毛压得极低,眉心蹙得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两片唇瓣薄而鲜红,嘴角向下撇着,明明没睁眼,却还是那副欠抽的王八相,跟谁欠了他百八十万似的——更别提睁开眼了。
项缭垂眼看着他,心里批判了八百句,缺点数了一箩筐,最后上去踢了两脚。
“别装死。”她开口,声音沙哑。
地上的人此时才终于醒了过来,视线落在项缭脸上,神情也是一片空白。
“……项缭?”
他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扫过凌乱的床,整个人仿佛裂开。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项缭冷声说。
短暂的恍惚过后,常徇舟又恢复了他以往那副镇定自若、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他抬手捏了捏鼻梁,似乎是在努力回忆。
片刻后他放下手,面无表情地说:“这是我的房间。”
项缭也皱起了眉。她搜刮完自己所有的记忆,只隐约记起一串数字:“6006。”
“房卡在我口袋。”常徇舟想了想说。
项缭低头,将脚边的衣服裤子踢了过去。
常徇舟伸手进口袋一摸,将一张硬质卡片拿出来摆在了床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6006四个数字。
项缭沉默一瞬,也在自己身上摸。
……结果什么都没摸到。
那她是怎么进来的??
她觑了常徇舟一眼。
总不可能是这人给她开的门。
他是疯了才会放醉到断片的死对头进自己房间,不怕她借着酒劲给他打到半死么。
常徇舟抓起衣服套了上去,遮住满胸膛的暧昧痕迹,轮到裤子时却诡异地迟疑了一下。
项缭却仿佛看穿了一般,嗤地笑了出来。
常徇舟脸色一黑,大方地掀开被子起身穿裤子。
两人身高相差不多,左右对立,无形的敌意在房间里蔓延。
常徇舟抿着唇蜷缩了一下手指,语气听不出情绪:“昨晚的事——”
“我什么都不记得。”项缭打断他的话,又目光冰凉地看过去,“你呢?”
“……不比你多。”
“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想做检查我可以配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等话音落下,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神情犹如桃子里吃到了虫一样恶心。
项缭:“用不着!”
常徇舟:“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项缭一把揪住常徇舟的衣襟,将人拉到自己眼前。
“管好你的嘴,常徇舟,如果让我在外面听见什么谣言——”
“不劳你担心,”常徇舟冷着脸将自己的衣襟解救下来,神情不屑,“你以为我愿意说出去?”
“你最好是。”项缭盯着他,眼神如刀。
“不是所有人都想爬你的床,”常徇舟沉声说,“项二小姐。”
项缭一哂:“怕是有些人吃不到,在这儿说葡萄酸。”
常徇舟也不说话,只意味深长地勾唇。
项缭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自己半露不露的锁骨上明晃晃挂着半个咬痕,呼吸一滞。
“我觉得还好,不是很酸。”
常徇舟刚笑吟吟地说完,下一秒,项缭直接一拳揍到了他脸上,怒斥:“现在酸吗?”
“……”常徇舟缓缓把偏了的脑袋转正,红艳的唇边似乎沾了点血,目光森然。
两人的视线碰撞到一起,战火一触即发。
一个是拳坛曾经的神话,手持至今无人能打破的58场连胜记录,下盘稳健,挥拳如风。
一个是横空出世的黑马,因三招KO了传说中的神而一战成名,拳速奇快,出招诡谲。
从前他们在拳台上挥汗如雨,拳拳到肉,耳边是观众们撕心裂肺的尖叫,和慷慨激昂的解说。
而现在,他们站在床边,脚下是柔软的地毯,身边是被风吹动的纱帘,两双腿交错变换步伐,光影变幻犹如跳舞。
宿醉和欢愉过后的乏力渐渐显露,项缭一记冲膝后侧身砸肘,视线扫过地面,趁机抬脚一勾,精准地将被子送到常徇舟脚下。
下一秒,常徇舟踩住了被子一角,重心有一瞬的不稳。
项缭趁机将人击倒,拿膝盖将人死死压在地上,一手按住他胸膛,一手擒住他的脖颈。
她威胁:“别动,除非你想死在这儿。”
“你还活着,我怎么能死。”常徇舟嗤笑一声,仰躺在地上,神色平静得仿佛受制于人的不是他自己。
项缭的手收紧了半寸:“我不介意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常徇舟微微扬起下巴,浑身力劲一卸,任人宰割:“请便。”
“……”项缭无语一瞬,狠狠给了他胸口一拳,起身说,“出了这个门,你最好给我忘得干干净净。”
她眉眼冰冷如霜,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你知道,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和誉森都活不下去。”
砰的一声,房间门被狠狠甩上,震得常徇舟有一瞬的耳鸣。
他捂着胸口慢慢坐起来,靠在床边喘气。
其实他到现在人都还是蒙的。
什么情况?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跟项缭真的……
压下一阵心烦意乱,常徇舟起身扫了眼凌乱不堪的房间,觉得眼睛疼。
他转身走到外间客厅,给前台去了电话:“你好,6006号房间需要打扫。”
前台顿了一瞬才回答:“好、好的。”
挂断电话,前台大气都不敢出,紧张道:“二、二小姐,刚才是6——”
“我听见了。”
项缭坐在椅子上,左手翻着来客登记表,右手迅速浏览着酒店后台系统的入住记录。
而在她面前,昨晚和今天所有的工作人员一字排开,静悄悄地等候发落。
很快,项缭找到了6006号房的记录,后面只跟了一个名字,常徇舟。
她又搜了自己,系统跳出来另一条记录,是6008号房。
她伸手点了点数字:“什么时候换的?”
大堂经理上前一步解释:“是……是昨天晚上十点左右,当时6号房的水龙头出了点问题,就临时给您更换到了8号房。”
项缭皱眉:“为什么没人来告诉我。”
经理捏了把汗:“我安排了人守在宴会厅门口,等您结束了正好可以带您上楼……”
可谁能想到居然闹了这么大的乌龙!!
“……”项缭也沉默了。
她昨晚的记忆还没恢复,根本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见到人。
“监控呢?”她神情烦躁,“6楼走廊,宴会厅内外的。”
“都在这里了!”经理忙递上手机,“我已经让人全部拷贝出来了,您看要不要给您发一份?”
手机响起一声提示音,项缭看向经理,微微眯眼说:“以后如果再发生这种事——”
“我立刻引咎辞职!”
“我会把今天的事告诉你领导,怎么处罚他说了算。”项缭冷冷丢下一句,转身离开。
找到自己的车子,项缭一屁股坐进驾驶座里,也没发动,直接拿起手机点开了邮件。
视频很大,时间是从昨晚七点开始,涵盖了她昨晚所有的行动。
七点整,她到达宴会厅。
七点半,生日宴正式开始。
过了九点,宾客陆陆续续离开,她一一送客,越到后面步伐越紊乱,明显是喝醉了。
十点半,她再次走出宴会厅,门口的服务生立刻扶住了她。
两人往电梯的方向去,只是走到一半,她忽然转头看向右手边的门,站住不动了。
半小时以后,两人进了电梯。
到了六楼再出来,服务生将她扶到6008门口,低头去摸房卡。
也就半分钟的功夫,项缭看见自己像是忽然被什么吸引了注意,摇摇晃晃往6006走去。
房门开着,但看不见里面。她微微仰头,嘴巴一开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随后里面伸出来一只手,她反手一抓,将人拉出来一些,另一只手擒住对方的下巴,强势地吻了上去。
再一转眼,人消失在了监控里。
服务生听见关门声转头,茫然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项缭:“……”
求问监控录像作假的可能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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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