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医生！我儿子现在怎么样了？为什么还没醒？”焦急的声音被蒙上一层布，压抑的声调最终还是忍不住上扬。
“家属请冷静，患者情况已经稳定，很快就会醒的。”
医生扶住那位女士的肩膀，让她冷静下来。
病房内很安静，只听到仪器的滴滴声和女士微弱的抽泣声。
那位女士年龄已经48岁了，她的双手很粗糙，布满密密麻麻的裂口，像一道道风沙蚕食过的沟壑，在岁月的长河中根深蒂固。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床上人的右手，她反复磨搓着那双宽厚的手掌，眼睛盯着手腕处厚厚的纱布。嘴唇颤抖着，双眼通红，布满血丝，看着像两天没睡的样子。
她确实两天没有睡觉了。
十个小时前。
从她凌晨三点接到医院的电话起，她从乡下坐大巴车赶去城里，她带着一个塑料袋子，袋子上印着皮肤科医院的名字和热线电话。
袋子很瘪，里面没装什么，只有一本中国邮政储蓄银行的存折本和一张她本人的身份证。存折本的最后一页上写着密码。
那里几乎是她半辈子的积蓄了。
这里面有个十几万，她存着本来是想等儿子买房的时候出一份力的。
现在医院打电话给她，告诉她儿子出事了，刚脱离生命危险，现在人在ICU。她不知道ICU具体多少钱，她只能带着存折本去。
她坐在大巴后面靠窗的位置，头靠在窗户上，手指紧紧攥着袋子。她望着窗外的田野，大片水稻苗子矗立在漆黑的夜景中。今天晚上没有星星，月亮也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轮廓。原本象征着生机的稻田在黑夜里也显得死气沉沉。
它们像游船，独自在海洋上漂泊，看不见信号灯的指引，失去了方向，只能随着海洋的洋流漂流。最终会是生路还是死路都是未知的，恐惧和担忧占领了高地，俯瞰最后的勇气与信心。
随着大巴的前进，稻田渐渐淡去，远处的灯光越来越近，城市的灯火即使在凌晨的夜晚依旧是明亮的。
这里是很多人的信号灯。
……
等到她急急忙忙地赶到医院已经是早上五点多了，太阳早已升起，驱散夜晚的阴霾，照亮通往世界各地的路。
她跑到了ICU门口，看着紧闭的门，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她身上流着汗，而在空调不停的运作下的金属椅子冰了她一下，这让她彻底恢复了冷静。
［这里是医院，不能打扰别的病人。］
墙上有牌子，她勉强认识几个。
下午三点到三点半，5分钟。
她坐在椅子上，掏出一部有些褪色的智能手机，那是他沈思弦留给他的。本来要给她买一部新的，但是她不想让儿子花太多钱，听邻居说这个铁疙瘩一个就要大几千嘞，她卖一次麦子也不过就那几千块钱，半年的积蓄只够买一个铁疙瘩，她舍不得。
她就拿了儿子的旧手机用了，反正就打打电话，不需要新的手机。
沈思弦在她的印象里，一直是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小时候开朗活泼，但是不惹事。长大了上高中了，成熟稳重，永远是邻居家羡慕的孩子。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自残。
她想了想，这些年来，儿子打回来的每一通电话都是在报喜，从来不报忧。每一次她问到生活上的事儿儿子总是会转移话题，她也被牵着鼻子走，没有继续问下去。
她现在后悔没有继续问，从小乖巧懂事的儿子扛着压力打拼，最后崩溃。
这是一个母亲最不想看见的，她多想自己替他受着苦……
哒、哒、哒……
沉稳的脚步声传来，皮鞋稳稳落地的声音在医院繁忙的脚步声中格格不入。
沈思弦的母亲抬起头望向眼前的来人。
西装革履的，领带的温莎结系的整整齐齐。他旁边还有一个戴着渔夫帽的男……孩儿？对于她来说可以算是男孩儿。
“请问您是沈思弦的妈妈吗？”裴昀蹲下身，与她平视。
她忍住声音的颤抖,“是……,我是他妈妈周楠，你们是？”
“我是他的老板，旁边这个是我的朋友，陪我来看望他的。他没来上班，我就打听了一下情况，知道他在医院我就来了。”，裴昀露出一个不失礼数的笑容，“他的手术抢救费用我已经交了，我也向医生了解了情况，您就安心等待，他会醒过来的。”
“不、不行，费用该我出的，我、我一会儿去银行把钱取出来还给你，你告诉我费用多少钱，我取出来给你”周楠声音微微颤抖着，急急忙忙翻包掏出存折，但是被裴昀按住了手臂。
“周女士，沈思弦帮我谈下来过很多大合作，我帮他也是因为他是我的优秀员工，我赏识他的能力。”裴昀望着周楠通红的眼睛，“我也不希望他出事。”
周楠怔怔地望着裴昀，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几分钟，也只发出来一句细小的声音：“谢谢你，谢谢你帮我儿子。”
裴昀松开了手，没有回话，他看了一眼时间“周女士，先跟我们去吃饭吧，沈思弦还没有醒，您的身体不能先垮掉。”
裴昀把沈思弦搬出来，就是为了防止周女士拒绝。显然这样是对的，在一个母亲面前，没有什么比孩子重要，如果她先垮掉，她的孩子该怎么办，他还在ICU里观察。
……
吃饭途中，裴昀压低声音接了个电话。
“喂？”
“裴总，医院说沈思弦情况稳定了，已经转入普通病房了。”
“嗯，好，我知道了。”
“先挂了。”
噔……电话挂断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周楠，她又开始流泪，这次是高兴的泪水，她的儿子完全安全了。
他们匆匆忙忙赶回医院普通病房，周楠猛地推开门，却又在门快撞上墙壁的那一刻拉住了。
这里是医院，不能太大声。
周楠放慢脚步走向床边的陪护椅，她坐在那里，望着儿子还有些苍白的脸。
布满沟壑的手抚上去，擦去脸上干涸的泪痕。
他哭过。
这再次让周楠的心猛地一颤，他很少哭的。周楠的心酸瞬间涌上胸腔，疯狂撞击着喉咙。
但是她忍住了，因为这是医院，不能打扰别的病人休息，也不能打扰儿子休息。
她摩挲着儿子的手，摸到儿子指尖敲击电脑留下来的茧，摸到……某种小动物的抓痕。野猫抓的吗？
她不知道，或许是儿子养了宠物，她想等他醒了再问问吧。
如果是宠物的话，她要去帮忙喂饭，要不然会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