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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五十五)

显了形的乐苍苍一盆凉水浇下,钟怀熠背对着白了它一眼,它又看不见符文的变化,自然无知,不过钟怀熠心情好,不想和它计较,只当自己没听到,去将钟梨安的画收好问说:“这么久没见你出来,去干什么了?”

“去找了一个——神仙?帮她办了点事。”

“神仙?”钟怀熠疑惑:“你一个妖怪帮神仙办事?什么目的?”

“目的算不上。”乐苍苍撑着脑袋,也不看钟怀熠:“就是帮她早点来双溪镇,她要是能早点来,我也能早些确定陆吾的转世到底在不在,得了结果,我也能早点离开。”

钟怀熠问说:“你打算走了?”

“呵。”乐苍苍笑了一声,这才看向他:“难不成你以为我会一直留在这儿?”乐苍苍好心劝了一句:“凡人,我不会一直陪着你的,刚才那个凡人也不会。”

钟怀熠恼怒:“我没有这个意思。”

“不用不好意思。”乐苍苍并不觉得自己戳中了钟怀熠的心思是什么尴尬的事情,反而安慰说:“我修行千年,入世三次,什么凡人没见过,你这样的没什么稀奇的。”

“你想多了。”钟怀熠并不想和乐苍苍纠结这个话题,于是问说:“你去帮的是谁?他什么时候来双溪镇?”

“也就是这段时间的事吧。”乐苍苍化成了猫的样子,伸了个懒腰,跃上了钟怀熠面前的桌子问说:“对了,提醒你一句,你有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死人?”

钟怀熠眼前闪过那场漫天大火,也只有那一瞬,那一瞬之后,他低头掩下眸中情绪,冷静回答:“没有。”是他们先对不起自己的。

“是吗?”乐苍苍看破不说破:“那你记得日后少出门。”乐苍苍变回原形,翻上窗柩准备出去,出去之前突然回头,恶趣味的问了一句:“对了,你还想让那棵树回来吗?”

“什么?”钟怀熠心里想着乐苍苍的忠告,一时没有听清乐苍苍说了什么,乐苍苍看着他的反应,会心一笑:“看来是不想了。”所以乐苍苍才觉得,他们人真的好有意思啊。

钟怀熠看着乐苍苍跳窗离开,想着乐苍苍刚才说的话,看着手里钟梨安的画,想着已经成了枯树的树仙人,想着钟梨安身上灰色已经占了八成的符文,我进了手中的画,轻声道:“树仙人说了要行善积德,他跟我说过要行善积德的。”自己是在听树仙人的话,自己是在行善积德。

钟梨安冲出了书房,一路冲回了自己的房间锁好了门,才敢慢慢松懈下来,钟梨安贴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一双手不安的搅在一起,刚才钟怀熠明明什么过分的事情都没做,可是钟梨安看着他就是忍不住地害怕,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看不懂,她也不想看懂,她就觉得自己被那双眼睛盯上了,似乎稍稍不如他的意,她就会被那双眼睛的主人撕碎一样。

不行,我得找人帮我。

钟梨安这么想着起身,可是——,钟梨安开门的手停了下来,她迷茫了,帮她什么呢?

就因为钟怀熠没有把他的身契还给她吗?还是因为钟怀熠今天吓到她了?可是,这能成为理由吗?他对自己很好啊,钟梨安搅弄得双手突然摸到了自己的袖子,顿了一瞬,抬头看去,满屋子的精致,不华贵但是灵巧精致,桌子上放着两盘解馋用的点心。

这么好的衣裳,这么好的屋子,这么好的点心,吃饱穿暖,能去月例多一些的地方,这不就是自己一开始求的东西吗?现在不都得到了吗?

自己当时想拿回身契不也就是想买些田地过的更好一些吗?现在自己不是已经过的很好了吗?读书识字,还能有些自己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这多好啊,自己出去,哪会有在现在过的好啊?应该不会的吧?

纷纷扰扰的思绪兜头砸在钟梨安心里,把她的心思搅得乱七八糟的,钟梨安自己想不通,急需一个发泄口,她突然就想到了方驰野,她想去找方驰野聊聊,想告诉方驰野自己现在的想法,想从方驰野嘴里知道自己现在过得很好。

钟梨安往方驰野的屋子走,可是在路上遇到了听松,她看到听松走在前面,身后两个家丁,押着被堵住了嘴的冬柳往外走,冬柳口不能言只能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在两个家丁的钳制下不住的挣扎。

钟梨安脚步比脑子先动,立马追了上去:“内知!”

听松闻言回身行礼:“梨安娘子,有什么吩咐?”

钟梨安听着听松这样跟自己说话不舒服,立马惶恐的说:“我没有什么吩咐,就是想问问,”钟梨安看着冬柳满脸的不解:“冬柳怎么了?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梨安娘子娘子说笑了,我们能做什么?”听松笑着回答说:“不过是冬柳手脚不干净,偷了主人家的东西,一般这样的都是要送官下狱,只是家主心善,念着她毕竟在钟家呆了这么多年,遣人将她送走,眼不见为净罢了。”

“送走?”钟梨安也是奴婢,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想求情,可是她又想到了钟怀熠的那一双眼睛,她不敢了。

“梨安娘子若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毕竟人已经到了,总不好叫人一直都等着。”

钟梨安看冬柳被人拖着离开,轻轻呢喃,好似在劝慰自己:“对啊,我已经很好了,已经很好了。”劝了几句,钟梨安鼻头一酸,轻声问了一句:“真的好吗?”可惜这句话问的太轻,钟梨安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听见就被风湮灭了。

被这么一打岔,钟梨安就忘了自己要去找方驰野这件事了,钟梨安突然有些不想呆在钟府里,她总觉得自己呆在这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一圈一圈的勒在她的胸口,勒的她喘不过气来。

所以钟梨安逃了,逃离了这个让她觉得喘不上来气的地方,漫无目的的出了府,恍恍惚惚的在街上游荡,这好像还是第一次,钟梨安站在大街上,明明就是很熟悉的地方,钟梨安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梨安娘子。”钟梨安恍惚间好像听见有人喊了自己一声,钟梨安回头看见张承阳正掀开马车的帘子跟自己打招呼,往马车里看去,端坐着的陆则松和乔惜木也在跟她问好。

钟梨安走过去,挤出一个笑容:“张大人,陆大人,乔娘子,你们去公干吗?”

“对。”张承阳回答说:“我们要去镇边的各个村子看一看,和工匠商量堤坝建造的图纸,魏公子慷慨解囊,难得手头宽裕,就想着重新弄个好的,免得年年加固修缮,你是来街上卖东西吗?”

“不是,我……”钟梨安顿了一下,没说出口,改口道:“对,我来买些东西。”

“既如此,那我们……”

“梨安娘子得空吗?”张承阳刚想告辞就被乔惜木打断了话头,乔惜木笑着凑到窗口笑着说:“梨安娘子若得空不如同我们一道去,如今人手紧缺,我记得梨安娘子是识字的吧?不知能否来帮帮我们?”

“真的吗?”钟梨安正不知道能去哪里,听到乔惜木这样说,自然是百般愿意,生怕乔惜木反悔,连忙上前一步道:“我还会画画,已经能画的很像了!”

钟梨安的迫切让乔惜木惊讶了一瞬,随即夸赞道:“那就更好了,梨安娘子好厉害,我们正需要人手呢,刚好,上来我们一起过去吧。”

“好。”钟梨安开开心心的爬上了马车。

陆则松看着已经坐在马车里的钟梨安,瞟了一眼乐呵呵正和钟梨安寒暄的张承阳,既然他没意见,拿自己也没意见,视线落回自己手中的地形图上,现在这个才是要紧事。

钟梨安跟着乔惜木一行人去了村子上,一路沿着黑水河走先到了下游的把子坡,按照乔惜木的交代,在他们跟工匠商量的时候,和村民一样,亲身探查再加上村民口述细节,绘制了一份更加详细的地形图,甚至在一些特别的位置上都进行了标注,往什么方向走几步有个暗流,哪片地容易陷,挖的时候要小心全都仔仔细细的写了下来。

钟梨安跟着爬上爬下的半点也不觉着累,反而因为有事情做,早把刚才的烦闷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她跟着村民走了一遍,拿着画好的堪舆图开开心心的去拿给乔惜木看,乔惜木本来叫她过来是存了别的心思的,让她去画图也只是随口打发她去的,本就没指望她能做好,毕竟这么重要的事,他们不亲自走一遍是不放心,可是如今看着手里的堪舆图,乔惜木不觉有些意外。

乔惜木看了钟梨安一眼,看得钟梨安有些紧张:“是我画的不好吗?”

乔惜木笑:“倒也不是。”乔惜木示意张承阳和陆则松过来看图,张承阳夸了一句:“画的好细致啊。”

陆则松拿着图,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惊艳,询问的看向乔惜木,乔惜木笑说:“梨安娘子画的,看看去?”

陆则松点头,跟着乔惜木按照图上画的叫上村民又走了一遍,从头至尾分毫不差,陆则松拿着图夸赞说:“梨安娘子你好厉害,这个地形图比官廨里存的那份还细致。”虽然地形标注并未按照通常的图解来标注,但是详细清晰,让人一眼就能看懂。

“是吗?”钟梨安得了夸赞眼睛都亮了:“我怕我画错,就把能画的都画上了。”

“就是要这样才详细。”乔惜木说:“地形图越详细不论是对于堤坝的设计还是后期的修建都只有好处,梨安娘子,你观察细致,落笔细腻,是人才啊。”

“人不人才我不知道。”钟梨安得了夸奖很开心,但是更开心的是:“但能帮上忙就好。”

“帮上大忙了。”张承阳高兴地说:“多亏乔娘子请你来帮忙,这可真是给我们添了一员大将啊。”

接下来几人又沿着黑水河去了周边的几个村子,这几个村子的堪舆图也是交给钟梨安来绘制,乔惜木和陆则松次次核对,次次精准,待暮色西沉,乔惜木请钟梨安回了官廨,一行人用过晚膳之后,陆则松把堪舆图的通用标示画了出来,又让钟梨安将堪舆图重新誊抄了一遍,期间还根据乔惜木和张承阳的记录,多加了一下细节,绘制了一份更详细更规范的堪舆图。

这么一折腾,竟是已经到了亥时,四人待大功告成才觉夜深。

“已经这么晚了?”张承阳看了眼外面的月亮惊讶道:“梨安娘子,我送你回去吧?”

“我来送吧。”乔惜木说:“我来送方便一些。”

张承阳想想也是,并未坚持,陆则松看着手中的堪舆图询问说:“梨安娘子,明日我们还要去白溪河边的村子,不知能否请你一同前往?”

“好啊。”钟梨安很开心:“到时候陆大人遣人来唤我就行。”

“多谢梨安娘子。”

“没有没有,陆大人客气了。”

几人寒暄几句,乔惜木就带着钟梨安坐上了回钟府的马车,乔惜木坐在马车上看着钟梨安低头看着摸索着手上的墨渍在笑,开口问说:“梨安娘子很开心?”

“开心!”乔惜木双目有神:“我觉得自己很有用。”这种有用的感觉让钟梨安觉得很踏实,不会感觉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可是今天白天我们遇到梨安娘子的时候,梨安娘子似乎并不开心。”这才是乔惜木今天钟梨安同行的理由,钟怀熠找自己不痛快,自己就想找他不痛快,乔惜木看得出来,钟怀熠在乎钟梨安,不管是因为什么,钟梨安在他心中总是有分量的,今天钟梨安失魂落魄的走在大街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要是和钟怀熠有关最好,要是没关系那也没什么,发现钟梨安堪舆图画的好算是一个意外之喜。

乔惜木的话又勾起了钟梨安那些不舒服的回忆,钟梨安脸上的笑意敛去,显出几分落寞来。

“怎么?”乔惜木试探道:“梨安娘子不愿意同我说吗?我还以为我们两应该算是朋友的。”

“没有!”钟梨安急忙开口,可是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说。

乔惜木懒得等钟梨安的犹豫不决,直接开口道:“钟公子这个人有时候确实有些一言难尽,梨安娘子在他身边服侍,是要吃些苦头的。”

“也不算吃苦头,家主很好,只是……”钟梨安说:“可能我不知感恩,不大和家主的心意吧。”

果然和钟怀熠有关,乔惜木来劲儿了:“钟公子是钟公子,梨安娘子是梨安娘子,又不是别人肚子里的蛔虫,岂能事事都如旁人心意?”

话头一开,钟梨安想说的就多起来了:“可是,家主待我很好,不光给我涨了月银,还给我好屋子住,好衣裳穿,叫我读书习字,就连今天你们夸我画图画的好,也是因为家主教了我才有机会学的,可是我却想拿回身契,摆脱奴籍,离开家主,是否太忘恩负义了些?”

乔惜木稀奇的看着钟梨安,心中嗤笑,面上却不显,还真是——知恩图报啊。

“那钟公子知道你想离开的事吗?”

钟梨安想起今天的情景还是会忍不住心悸:“我跟公子说了,公子发了好大一通火。”

现在乔惜木知道钟梨安白天的时候为什么那样了,还真是个——好消息啊。

抱着给钟怀熠添堵的想法,乔惜木压下嘴角,装得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握住钟梨安的手,钟梨安没想到乔惜木会突然这样,惊讶的看向她,乔惜木满脸的为她着想:“且先不论旁人怎么想,你自己呢?你自己的心意难道不重要吗?钟公子是对你有恩,可是倘若要你糟践自己的心意,要你去迁就他,这和协恩图报有什么区别?”

钟梨安脑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是这样吗?

“再说。”乔惜木没给钟梨安说话的机会,接着道:“我记得梨安娘子你不是救过钟公子吗?救命之恩,便是他再大的好处你也受得,现在就因为这些好处,他就要处处挟制你,让你难过伤心,这不是恩将仇报,小人行径吗?”

“啊?”乔惜木一顿话砸下来,钟梨安还没来及完全理解,乔惜木见说得差不多了,又开始给自己开脱:“不过,梨安娘子和钟公子,各承各的情,各有各的恩,这些都是我们这些外人不清楚的,我们这些外人也就说两句,梨安娘子莫要往心里去,你想怎么做还要自己决定才是,毕竟恩是你的,情是你的,我们外人多嘴倒显得有些多管闲事了。”

乔惜木突然这样说,钟梨安有些清明的思绪又开始被蒙上了一层纱,看不真切,钟梨安有些不甘心,开口问说:“可是……”

“到了。”乔惜木没有给钟梨安说话的机会,招呼了一声,钟梨安眼见已经到了,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起身下了马车。

钟梨安刚出马车,一直在门口等着钟梨安的钟怀熠就迎了过来,将人扶下来,上上下下检查了没事情,才开口问说:“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路上遇到了张大人他们,他们要去看堤坝要怎么建造,我一时好奇,就央他们带着我一起去了。”

“对呀。”钟怀熠心里担心,刚想嘱咐钟梨安两句,就被乔惜木打断了,抬头看过去,乔惜木坐在马车里,掀开马车的帘子,顶着一张笑脸说:“梨安娘子可能可能干的很,这堪舆图画的没有比她更好了,可是帮了我们大忙呢,哎呀。”乔惜木一声惊呼,好似才有看到钟怀熠,调侃道:“钟公子好雅兴,亲自来接驾啊?”

钟怀熠看见乔惜木眼里的揶揄就觉得不舒服,总觉得她似乎知道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就等着看自己的笑话。

“多谢乔娘子把连送回来,更深露重,恐太晚乔娘子行车不便,就不多留乔娘子了,还望乔娘子早些歇息。”

钟怀熠逐客令说的明显,乔惜木也不会不识趣,不过她没理会钟怀熠,而是笑着看向钟梨安: “梨安娘子,好好歇息,我明日再来接你。”

“好,多谢乔娘子。”钟梨安笑着答应下来,钟怀熠站在钟梨安身后狠狠剜了她一眼,乔惜木好脾气的回了一个笑容,放下帘子吩咐车夫道:“走吧,回去了。”毕竟想想钟怀熠后面要面对的事情,乔惜木只觉得神清气爽,希望钟梨安可不要让她失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