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惜木说自己当时只是写了几句客气话,想着不过是说两句好听的恭维几句,没想到魏家居然当了真,还派了人过来,既然如今都已经这样了,库房里不是还有些玉脂参吗?不然拿出来,就说宝贝是这个,说不定魏家人就是冲着这个东西来的呢?
就为了这个事情,张承阳一夜都没睡好,一大清早,人还迷糊着呢,就被陆则松拉到了魏逐宁面前,听着陆则松高声颂德:“魏公子心怀大义,仁德施恩,知道双溪镇困苦,遂慷慨解囊,愿意助双溪镇度过此次劫难。”说着就把昨夜魏逐宁给他的那些银票送到了张承阳手里。
张承阳人还迷糊着,钱先到了手里,懵了一瞬立马拜谢:“公子仁义无双,下官先替双溪镇百姓谢过公子这份仁善。”
魏逐宁半点看不上他,好话都不愿意说,随意敷衍了一句:“言重了。”随后给陆则松递了个眼色,陆则松就接着说了下去:“魏公子知道双溪镇有百姓无辜枉死,心中惋惜,听说方驰野方公子乃世外高人,想请方公子来为枉死之人做法超度,也好早登极乐,不知道大人意下如何?”
乔惜木候在一边,听到这话,悄悄抬头看了陆则松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垂着眼不说话,张承阳自然满口答应,连声称号,自己揽过差事,当即就出门去请方驰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把人带来了。
方驰野知道此行的目的,来了之后见了礼,便开始开坛做法,其实方驰野先前已经为双溪镇无辜枉死的百姓做过法事了,只是听张承阳说了魏逐宁做的事之后,想着魏逐宁是一片好心,自己也不好拂了魏逐宁的面子便答应了下来。
方驰野备好了东西开坛做法,符纸翻飞,一柄桃木剑舞的眼花缭乱,法师终了,点点金光自地底升腾而起,向上汇聚。
魏逐宁亲眼见到此情形,本还昏昏欲睡的双眼立刻迸发出金光:“这是什么?”
“这是滞留人间的魂灵。”方驰野解释说:“时辰到了,他们要去到自己该去的地方了。”
魏逐宁心下激动,当即便要设宴款待方驰野,方驰野推拒不得只好应下,琴安立即带着人手在官廨操办起来,魏逐宁宴请方驰野,张承阳和陆则松作陪,本来乔惜木也要坐下的,可是魏逐宁见乔惜木想坐下,当即变了脸色,乔惜木见到了,便自觉退到了席边服侍,魏逐宁见她乖觉,脸色才稍好了一些,张承阳见到了下意识地想跟着起身,被乔惜木制止了。
席间,还没吃上几口,魏逐宁便迫不及待的问方驰野说:“方公子法术高强,不知师承何派,山门又在哪里,不知道魏某是否有幸,可以前去拜会一二?”
魏逐宁太过急切,方驰野虽有几分不适,可是还是应和着答着话:“在下师承昆仑,至于拜会便不必了,昆仑隐世,不见世俗,非有缘人寻不到的。”
方驰野拒绝的果断,魏逐宁有些不大高兴,可还是耐着性子问说:“昆仑,这名字大气,一听便知是洞天福地,既是静候有缘人,不如方公子看看我们这些人里,有没有有缘人?”怕方驰野听不懂,魏逐宁顿了一瞬,索性挑明:“可有适合同方公子一样适合修道的人?”妖怪算什么?要是能修道做了神仙,谁还在乎什么妖怪?
“魏公子说笑了。”方驰野回答说:“只要有心,人人皆可修道。”
“那要如何修?最快多久能得道?”
“这个就要看个人的悟性了,悟性高的三年五载便可小有所成,也有天资愚钝的,终其一生未能窥得一线,个人有个人的缘法罢了。”
魏逐宁不满意方驰野的回答,失了一开的耐心,语气有些急躁起来:“我看你们修道不都有什么天材地宝吗?我有钱,我多花些钱多买些这些东西,是不是就能少耗些时日,早日得道成仙了?”
方驰野很是不满魏逐宁的倨傲:“魏公子,修道首先修的就是心性,急功近利,必受其害。”
“你什么意思?”被方驰野这么一说,魏逐宁骨子里的骄横被引了出来,在他看来,他这种身份,不仅宴请了方驰野,还好声好气的跟他说话,已经很给他面子了,结果方驰野不仅不识好歹,不给自己想要的答案还敢讽刺他?简直是狂妄自大,胆大包天!
“魏公子。”陆则松见势头不对,立马出言阻拦:“双溪镇近几日不太平,妖邪肆虐,方公子最近忙着降妖,也是累及,言语难免有些不周到的地方,也是有口无心,毕竟要是日后再来了妖怪,还得靠着方公子多劳心才是。”
“是啊。”陆则松劝住了魏逐宁,乔惜木上前劝住了方驰野:“方公子,魏公子一来双溪镇,便心系百姓慷慨解囊,想来也是一时好奇,多问了几句,失了分寸,几句玩笑话罢了,方公子你是修道之人,心有丘壑,何必当真?”
张承阳生怕两人生出龃龉,立马跟着符合:“是啊是啊,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陆则松和乔惜木两人劝得好,说的话全落在了点子上,魏逐宁和方驰野两人对视了一眼,还是方驰野觉得自己是不归客,不应该和凡人计较先低了头:“抱歉,是我唐突了。”
既然有了梯子,想着后续自己还用得着方驰野,魏逐宁也就顺梯下了:“哪里,是我莽撞了。”
见两人都不再计较,陆则松提议说:“今日约了工匠商量修筑堤坝的事,不如我们一同去看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集众人所长,一同商量一下?”
“不必了。”魏逐宁道:“我累了,要休息了。”说完扭头就走了。
“修筑堤坝之事我不太清楚,就先告辞了。”说完方驰野也走了,留下张承阳,陆则松和乔惜木三人面面相觑,乔惜木看着两人怄气,只觉幼稚,不由失笑,陆则松见了,也跟着笑了起来,张承阳两边看看,并不明白两人笑什么,跟着扯了扯嘴角,心中不大舒服,就说道:“那我们去看看修堤坝的事吧。”
随后三人一同结伴去了城郊。
方驰野回了钟府,进门穿过回廊刚好看见在廊下作画的钟梨安,钟梨安看见方驰野不由得笑着打招呼:“方公子!”
方驰野见是钟梨安笑着走过去道:“梨安娘子,你在画什么?”方驰野走过去一看:“花鸟图?不错,这次画的好,能看出来是什么了。”
“是吧?”钟梨安得意道:“家主也说我进步飞快,现在形已经出来了,就差神了。”
方驰野点头赞赏:“确实非常厉害。”
“对了。”钟梨安搁下笔:“刚好今日遇见你,我上次给你的穗子不是坏了吗?我给你做了个新的,你随我去拿吧。”
“行,多谢啊。”
“客气。”
钟梨安领着方驰野去了自己房间,钟梨安进去拿东西,方驰野站在门口等待,等了一会儿就听见钟梨安在里面奇怪道:“唉?哪去了?我记得明明在这的。”
“怎么了?”方驰野走进去问。
“好奇怪。”钟梨安一边找一边回答说:“我记得我明明放这儿的,怎么会不见了呢?”
“许是一下子忘了放哪儿了。”方驰野安慰说:“不急,慢慢找总能找到了。”
“那等我找到再给你吧。”既然没找到,钟梨安也不好让方驰野一直等着,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方驰野就离开了,钟梨安也回去继续练丹青。
钟梨安在院子里画了没一会儿,就看到丫鬟下人结伴往前院走,拦了一个人问说:“冬柳,这是怎么了?你们去干嘛呀?”
冬柳虽然不想和钟梨安说话,但是也不敢得罪她,恭恭敬敬的回话说:“今年府里归还身契脱奴籍的名册出来了,内知让我们去前院等着念名字。”
“出来了!”钟梨安眼神一下就亮了,但是也奇怪了一下:“怎么没人跟我说?我怎么不知道?”不过这点疑惑立马被喜悦代替,自己救了家主这么多次,这次名单里肯定有自己的名字,当即动身:“走,我和你们一起去。”
钟梨安欢欢喜喜的去了前院,听松站在高处,看人到的差不多,让众人站好安静,自己拿着册子一个个名字念过去,一共五个人,冬柳也在其列,听到自己性命的五个人喜不自胜,行礼谢过之后忍不住庆祝起来。
可是五个人名字念完了也没有钟梨安,听松收好册子,朗声道:“以上五人,到了月底便可以来找我拿身契去办脱籍了,届时,你们是想留在钟家继续做工,抑或是离开都可自行选择,要记住,家主仁德,只要尽心服侍,尽责衷心,其他人也是有机会的,好了,散了吧。”
“内知!”众人散去,钟梨安追上听松,听松回身行礼:“梨安娘子,不知找我有何事?”
钟梨安急切道:“内知,我想问一下,为何这次脱籍的名册里没有我的名字?”问完还掏出自己的钱袋塞进了听松手里。
听松被钟梨安的举动吓了一跳,立马把钱袋还回去,往后退了几步才回答说:“名册的人选都是家主定的,梨安娘子娘子若是想知道原因,应该去问家主才是,告辞。”
听松逃也似地跑了,钟梨安听了听松的回答,心中十分不甘,自己这么尽心尽力的不就想争一个脱籍的名额吗?算起来,自己也算是家主的救命恩人了,怎么连这小小的心愿都是实现不了?
思及此,钟梨安去取了自己的画,一路几步走到了书房,钟梨安一路走到了书房门口,稍缓了口气,敲了门得了准许才进了门,钟梨安一进门便扬起了笑:“家主,您让我练的画我都练好了,特意拿来给您过目。”
“嗯。”钟怀熠搁下手里的笔:“拿过来吧。”
钟怀熠接过钟梨安手里的画,蘸了朱砂,一张张修改评价起来:“你看看你这张,下笔太浮了,全糊到一起去了。”
钟怀熠讲的认真,钟梨安听的敷衍,满脑子都是自己要怎么把事情问出口,可是想了又想,也没有什么动听委婉的说辞,索性凭借着心里的那点不甘心,开口问说:“家主,我今日见到今年下人归还身契的名册了。”
钟梨安的话一出口,钟怀熠便知道钟梨安不是来找自己看画的,止了话头,将画往桌子上一放,看向钟梨安:“怎么了?”
钟梨安看见钟怀熠朝自己看过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就凭白生出了几分心虚,垂下了头,双手不安的窝在一起,可还是凭借着还没散开的那点不甘心问说:“我想问问家主,为什么这些人里没有我?”
钟梨安垂着头,钟怀熠迷茫的看向她,就这一瞬间,花罗,秀娘,孙老四,树仙人,白晴方,钟怀锦,一张张脸从他们眼中飘过,他们都不要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钟梨安抬起头奇怪的看向钟怀熠:“家主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拿回自己的身契。”
“为什么要走?”钟怀熠的声音随着钟怀熠身上的沉水香丝丝缕缕的缠绕过来,本来钟梨安觉得很好闻的味道,突然就熏得她有些头脑发胀,钟梨安深思一口气,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可是沉水香的味道一直在往钟梨安的鼻子里钻,钻得钟梨安忍不住直皱眉,第一次觉得这个气味太浓了。
“我待你不好吗?”钟怀熠红着眼睛逼近钟梨安,钟梨安下意识的往后退,钟怀熠不解的问:“现在的日子不好吗?”当初白晴方就是这么对他的,给他吃好的用好的,叫他读书习字懂道理,他觉得这就是世上最好的日子,如果白晴方愿意,钟怀熠宁愿就这样一辈子过下去,可是为什么?钟怀熠不明白,自己做的还不够吗?
“你为什么也不要我?”
“什么?”钟梨安震惊的看向钟怀熠,他再说什么?什么要不要的?自己只是想有个良籍,这是在说什么啊?
“不是,家主……”
钟梨安想问问钟怀熠他到底怎么了,可是钟怀熠突然擒住钟梨安的肩膀,钟梨安肩膀一痛,被他钳住的地方好似要被捏碎了一样,钟梨安下意识的想挣脱开来,可是刚想动手,不知道为什么,猛然就想到了绿柳,想到了二人之间的身份,接着就不敢动了。
钟梨安眼中,本来还温雅仁厚的钟怀熠突然间就面目狰狞起来,一张脸凑在钟梨安面前,满是困惑茫然,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痛苦:“为什么要走呢?”
极为平淡的一句话,此情此景下,听在钟梨安耳朵里却像极了威胁。
钟梨安缩着脖子,生生忍下了眼泪里涌出来的那一点湿意,扬起笑脸:“家主很好,宽德仁厚,待我也很好,教我读书习字,只是我常常听着大家都说,要拿了身契脱了奴籍做回良民才算好,就也想要了,要是知道这样会离开家主,那我是万般不愿的,哪里有什么日子能和在家主身边的日子比啊。”钟梨安打着颤说完了这番话,小心翼翼地等着钟怀熠的反应。
钟怀熠听她说完,眼中的痛苦散去,眼中多了不确定的试探,好似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当然。”钟梨安笑,笑得比以前更夸张更高兴:“家主待我这样好,我当然不会离开。”
钟怀熠笑了,双手松开了钟梨安:“我就知道,我带你这样好,你怎么会舍得离开呢?好了,今日是我误会你了,便免了你今日的练字,去玩吧。”
“多谢家主,我先退下了。”钟梨安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钟怀熠看着钟梨安离开的背影,默默念了口诀:“混沌阴阳,幽冥不屈。”钟梨安身上的符文显现,看见原先符文绿色的部分被灰色取代,甚至已经漫过了符文的八成,灰色,钟怀熠难以置信,接着就是欣喜若狂,他就知道,他就知道是有用的,自己不是白晴方,钟梨安怎么可能会无动于衷,那么好的日子,谁不想要?
“真信了?她哄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