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德看了看已经斜了一半的太阳,毫无异议地点头。
他知道他阿姐的伤势,若是附近的马贼突然过来找麻烦,他们带着她避不开,况且流了这么多血,很快就要招豺狼过来。就像司徒毅说的,他们最好换个地方给阿姐看伤。
司徒毅方才等人过来时,就先把附近零散马贼的活动情况给摸了个清楚,此刻背着苏拉娅走在前头,让沙德帮忙牵着自己的骆驼,灵活地带人从马贼交替活动的间隙溜出去,避开目光闪进一处废弃的空屋。
虽说这里是废弃的汉人城池,但实际上不少院落被马贼给占据,只有几个偏僻的单独平房被荒废了下来。
一进屋,沈芍便先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粗布,摊平在不知是长桌还是小榻上头,“快,先把她放下来。”
苏拉娅的伤在背后,司徒毅不好直接将人从自己背上放下来,只得一手支着她,小心翼翼地将她抬上去。
他此时倒是没了沈芍那般急切,仔仔细细交代了下,“她的伤口深,我给她止血之后,直接上了金疮药。”
“好。”沈芍随手从包袱内拿出簪子,将头发全盘了上去,又用绳子将宽袖绑起固定,在伸手揭开苏拉娅身上的外袍前,才想起来屋内还站着两个男人,“帮我找点清水过来,然后升火烧热。”
看了看满是蛛网的破旧屋内,司徒毅从角落里捡起一个看上去还堪用的木桶,二话不说地直接走了出去。
沈芍要处理苏拉娅的伤,他确实不方便在场。
沙德还没明白过来沈芍支开他们的用意,见司徒毅走了出去,又转头看了看沈芍,连忙追了出去,“我,我去捡木材!”
走出门后,司徒毅就在门外站着,望向门外停着的三匹骆驼和一头赤鹿,听见沙德的动静也不回头,径自开口问道:“她是怎么伤的?”
没料到司徒毅会这么问,沙德先是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护法他们说这附近有教内的叛徒,让我和阿姐过来先看看情况,没想到先被他们的人发现,阿姐为了保护我才受了伤。”
所以才走得那么突然吗……司徒毅没怪罪害苏拉娅受伤的少年,也不再追问明教教内之事,只道:“这几天夜里得有人守着,我晚些时候回镖局交代一声,然后再过来。”
原先想着给阿姐处理好伤口,他再将他们送回去,自己一个人回来照顾阿姐。没想到司徒毅主动提起要过来帮忙照看,叫他有些不好意思,“抱歉,给司徒大哥添麻烦了。”
转头看了眼沙德,司徒毅道:“不麻烦。”说罢,便留少年在附近捡些建筑留下的残破木片当柴火,自己一人朝着城池的中心广场走去。
戈壁之中水源难寻,附近没有夏河,唯一一口水井就在城池中央的广场,被龙蛇杂处的马贼包围起来看守。沈芍说要清水时估计也没想太多,不知自己交代给他们的究竟是个多麻烦的任务。
戈壁上的马贼分出了几个派系,各有各的地盘和据点散布在附近,谁都觊觎这一座废弃汉城,却谁也都没能靠一己之力吃下这片地,造就了城池之内各帮的马贼都有,谁见谁都是生人。
司徒毅躲在屋子转角处,俯身抓了把沙子往自己脸上糊,刻意将形容弄得邋遢散漫,才慢悠悠地踏上广场打水。
各个派系都有人在水井附近盯着,见司徒毅前来打水,依旧继续手上的活,只不过留了个心思,不错眼地盯着他,省得他占了井口——或往里头投些不该投的东西。
司徒毅回来时,沙德已经从附近抱回一小摞木柴,在屋内的另一头升了火,方便沈芍淬火用针,顺带避免在外生火引起其他人注意的可能。
他一进屋便直接背过身,面向沙德那边,朝后面的沈芍问道:“这里不方便打水,要先留下半桶凉水吗?”
沈芍低头凝神给苏拉娅处理伤口,嘴边回答司徒毅的语气显得有些随意,“嗯,留半桶下来。”
她原先是想要一个满桶的凉水清洗伤口,一桶烧热了给苏拉娅擦身子,只不过方才司徒毅多久没回来,她就听少年紧张了多久,或多或少知道情况,不再强求多要一桶水。
万花随身的医箱里头都是些简便的工具,她也没能想到少年口里的不严重会是这么棘手的情况,又是下针又是上药的,等到重新包扎好回过神来,脚边半桶清水成了混着沙泥的浑浊血水,火上温着的热水也只剩下四分之一。
她看了看周遭临时做出来照明的火把,有些晃眼,“暂时先这样,我得回去镖局一趟,有些药得重新配。”
一直听沈芍话乖乖背身坐着的沙德连忙起身,“谢谢沈大夫!”
沈芍一面收拾着东西,一面交代沙德,“今晚注意下,别让她发热了。”
沙德点头,庆幸自己捡回来的木片够多,烤一整晚的火绰绰有余,“好!”
“我送妳回去。”司徒毅看出沈芍身形有些脱力,接过她手里的药箱,朝沙德说道:“你留在这里,我回去带点吃的和衣服过来。”
他没让沙德送出门,一出门便掩了门,不让外头降下来的寒气透进去。
司徒毅扶沈芍坐上赤鹿后,便牵了两匹骆驼来,见人困惑,难得主动解释了起来,“这里留太多骆驼,容易引人注意。我把我的骆驼带回去,骑他们的骆驼过来。”
忙活了几个时辰,沈芍是真累了,只是轻轻点了个头,让赤鹿跟在司徒毅的骆驼后面,慢慢往回走。
他们临走前还是下午午歇的时分,再返程上路时,天上都挂上了星子,一点一点地缀成一片,像宽阔的河流淌过了整个苍穹。
只不过沈芍累得没心情去看,司徒毅心里惦记着苏拉娅也没心思,镖局里头找疯了的陈小息追出来寻,更是没注意到头顶上壮阔的星河。
陈小息看着司徒毅和沈芍前后脚回来,脚下一顿,还没来得及问他们出门去了哪里,便先注意到沈芍脸上明显的睏盹,“没事吧,怎么累成这样?”
沈芍强打起精神来,朝陈小息笑了笑,“我没事。”
她看了看司徒毅,对方似乎没注意到自己肩上还背着她的药箱,默不作声地将赤鹿和骆驼牵向畜房照顾。
不如说,苏拉娅伤得那么重,有事的是司徒毅才对。
陈小息顺着沈芍的视线看了过去,察觉到他们之间有什么事情并未同自己说,可他还没开口问,见着万花抬手给自己捶了捶肩膀,直接咽下停在舌尖上的话语,带着她先进去避风。
有什么事情,大不了他回头再问司徒毅就是,左右分在同一间屋子,夜里歇下时总有时间问。
他们回来的时间晚,早过了镖局里的饭点,史祁让儿子在小灶里顾着火,别凉了炉上的骨汤,自己则是坐在客栈大厅内和汪可聊天,见着沈芍进来,仰头喝光手里的茶,再自然不过地起身往灶房里走,“还没吃过东西吧,我去给你们下碗面。”
司徒毅草草将赤鹿和骆驼往畜房里一放,从小灶后门直接钻进来,堪堪拦住史祁准备往锅里下第二团生面条的手,“我不用。有没有馒头或馕饼,方便路上带着吃,我还得出去。”
史祁狐疑地看了看司徒毅,本来他和沈芍二人在外头待得这么晚才回来就已经有些奇怪了,而他现在又着急重新上路……他可从没听谢清或林化涅说过最近有什么急事,非得连沈芍都一起忙得这么晚。
一旁的史坚注意到父亲将面团重新用纱布盖好,从架子上拿了两个今天做多了的大白馒头,“这是今天剩下的,如果不够的话,我现在再做点。”
“不用,来不及。”司徒毅接过馒头,拿出水囊压在缸里咕嘟咕嘟地装满了清水,甚至顾不上和史家父子解释,转身又从小灶踏了出去,“走了。”
眼疾手快捞出煮透了的面条,掸掉多余的水分,放进碗里,史祁一边兑骨汤,一边将事先做好的简便浇头往面条上码,嘴里还不忘唸上两句,“这是出了什么事了,火急火燎的……”
然而史祁也没能从沈芍口里听到一句半词,看着对方强撑精神吃面,和旁边作陪的陈小息都没说上几句话,便消了探听的心思,赶着儿子去提前准备明日的早饭,自己则是坐回位置上,和汪可偷闲说话。
沈芍心里惦念着苏拉娅的伤势,一碗面吃完了,搁在旁边的碗筷被陈小息收进小灶都没发现,自顾自从药箱里面拿出医书翻看。
她一边思考药方子,一边将用得上的药草誊写到另一张纸上,“还少了几味药……”
陈小息重新走回来凑过去看,只认得上面几个沈芍曾经跟他提过的药名,困惑道:“出了什么事了?”
心思不在陈小息身上,沈芍闻言,下意识答了,“嗯,是有点事。”
得到这么一个莫名的答案,陈小息哭笑不得,又见沈芍抬手揉了揉眼睛,分明是累得不行,便张开手盖住医书和旁边记着药方子的纸,“先休息吧。”
明白自己这么累的情况下不好继续开方子,沈芍点了点头,将不久前才从药箱里拿出来的东西一一收了回去,自己慢悠悠地走回二楼的房间熄灯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