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是在一次葬礼。
躺在水晶棺中的人是一位英雄,她牺牲了自己,救下了一座城的人。她的人生之路一路辉煌,然后在顶峰戛然而止。
周围的人都在哭,混在这片嘈杂的哭泣声中,是一道很明显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叹息。
“可惜再也回不了家了。”她恋恋不舍地看向追悼会的入口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遗憾自己再也走不出那道象征着生与死分界的门。
桑梓看着本应该躺在棺材中的她,在哀乐声中慢慢消失,最后融入自己的影子。
于是,桑梓看到了来自此界之外的记忆——温柔的父母、和蔼的师长,还有开开心心等着她回家的大狗。
以及面露疯狂,在市区飙车导致她当场丧命的疯子。
她原本已经完成了任务,在等待传送的过程中,遇到了丧尸围城。从小被爱与光明包围的她做不到坐视不理,于是她永远留在了这个世界。
被哭声环绕的追悼会中,桑梓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角落。他第一次触碰到了超出常理的力量,也开始怀疑自己的种族。
由于他冷漠的表情,桑梓被一些人群起而攻之。不想解释的他离开了那个基地,开始他流浪的生涯。
“哦哦哦,我懂我懂,”余歌露出了一副我懂你的表情,弱智文学狂热爱好者看过的书堆起来比他还高,“接下来就是莫欺少年穷的逆袭了对吧!”
很可惜,不是的。
那位英雄牺牲后,又有数位人员加入了桑梓的影子。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来自异世界的人。
有的人只是路过,不幸遇难。有的人肩负重任,但任务失败。继承了这些人的能力与记忆后,桑梓理所应当地成为了一方霸主。
这些人中,男女老少都有,他/她们七嘴八舌地交流着自己的过去与无法实现的理想,把年少又懵懂的桑梓从平静的生活中吵醒。
“这些人里,没有人教你如何去爱一个人吗?”温练甩出巨刃,扫平一片丧尸,对于这群人的教育方式指指点点。
桑梓摇了摇头。
“那些人只说过,想要什么就去拿,紧紧抓在手里才是最重要的。”
一边是已经身死的过去,一边是虚无缥缈的希望。他/她们只能拼尽一切,去追寻那一丝重生的可能性。
这些人没有时间去爱,也不敢去爱。在这些人心里,自己只不过是路过这个世界的过客,不可结缘。
为了自己,也为了无辜的人。
他很迷茫,也很害怕。他害怕冷初也和那些人一样,成为他影子中的一部分。所以他将疯狂的爱意和渴望压制在心底,站在远处,就这样看着冷初。
像个阴魂不散的男鬼。
“距离太近和距离太远,都是不合适的。”温练在余歌身旁坐下,在黄昏中,一起看向缓缓后退的地平线。
“如何保持一个适当的距离,时需要两个人一起讨论,一起探索的。我们作为旁观者,只能给出建议,不能参与。”
“毕竟那是你的爱人,不是我们的。”
桑梓伸出手,握住一绺风。混合着血腥味与无数尘埃的风转瞬即逝,不为任何人停留。
“听不懂。”
温练&余歌:……
冷初觉得有时候活在梦里也挺好的。
逆天上司突然开始听取民意,改革不合理的公司制度;每天半夜十一点准时开始蹦迪的楼上精神小伙也开始变成正常人类,每日早睡晚起,不打扰楼下社畜一点休息。
更不用说随手一刮彩票就是特等奖九位数,当冰冷的银行卡被温暖的数字填满时,冷初躺在度假村的躺椅上享受着阳光浴沙滩,空虚的人生终于被幸福覆盖。
他随手摘下墨镜放在一边,嘬着冰镇的椰子水,看海鸥整点薯条,看孩童和海浪一起奔跑。班味被闲适冲淡,他感觉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这个生活有点太精彩了,冷初抓紧时间喝完饮料,享受无事一身轻的美好时刻。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习惯了压榨底层社畜的公司上位者,怎么可能良心发现变成好人。
“那还有什么是真的呢?”
他感到迷茫。
“你难道不喜欢这种生活吗?”系统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出现,“你银行卡里的余额足够你每天一睁眼就在烦恼怎么花钱。你受人欢迎,生活优渥。不用操心温饱,钱可以买到你想要的任何东西。你不喜欢吗?”
冷初盯着头顶巨大的遮阳伞,“我喜欢,这就是我奋斗五十年的动力,也是我毕生梦想。”
“那就留下来吧。”系统用甜得发腻的声线蛊惑他,“你完成任务的奖励,此时就在你的手中,已经不需要再战斗了。”
不。
冷初在心中回答,这不是我要的结局,也并非我的理想。他不应该猝死在工位,也不会停留在甜蜜的幻象。
“我看书或者看剧的时候,有个坏毛病,那就是一定要看到结局。哪怕是一部烂剧,我也会坚持看完。”
系统感到疑惑,“和我们刚刚的谈话关系是?”
四周的空间开始瓦解,灿烂的金色阳光变成碎片,纷纷扬扬的白金色碎屑填满这片虚构出的空间。
冷初从躺椅上站起身,穿过飞扬的光,走过虚假的景,朝着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走去。
“意思是,”他说,“无论这个世界会怎么发展,我都要看到结局。”
他站在裂缝边缘一跃而下,张开双臂,在狂风中回到斑驳的现实。
嘈杂的声音涌入脑海,冷初费劲地睁开眼,熟悉的队友在他病床边陪护,看到他终于醒来,大家都松了口气。
玖玖在病床边泪眼朦胧,“上面派人来检查过了,治愈系异能对你无效,是因为你和我们并不处于同一个纬度空间,我们的力量无法传递到你那里。”
对不起,我们救不了你。
对于冷初来说,这无疑是把他的马甲扒了个精光。小说里不应该都是你来我往打太极八百回合,再来一个大家都有嘴,诶我就是不说,就是玩再来八百回合,最终到了大结局才能拉扯清楚吗?
“虽然说你的情况很罕见,但华国最大的基地并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余歌挤到冷初身边,努力安慰他,“在末世,你可以体验到非常先进且完备的安乐……”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温练一拳打出了病房。利刃小队的队长看起来很难过,可能是因为即将失去一个好用的打手,也可能是失去一位值得怀念的队友。
冷初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打扰一下,难道我已经失去了抢救的价值吗?”
玖玖哭了出来,作为一名治愈系异能者,她的愿望就是救下所有人,从死亡手中抢过生命。
但现在,让她看着自己的伙伴、自己的战友,看着冷初生命倒计时逐渐归零——
如同一场悲壮的凌迟。
“对不起,”她的泪水止不住地落下,“对不起……”
在最需要她的时候,却无能为力,只能看着生命如指间沙,逐渐流逝。
余歌扶着玖玖离开病房,其他人见状,也识趣地一起离开,最后一个出去的人关上了病房的门。
“你什么时候离开。”
确认那些人没有站在病房外偷听后,温练直截了当地点开了这个话题。
“我不知道。”
系统给的任务完成概念实在是模糊,既然主角已经知道自己是世界外的人,那就不必藏着掖着了。
温练并没有生气,她只是坐在椅子上,给冷初讲述了利刃小队轮回百次,仍然无法拯救这个世界的故事。
“一开始,我会生气,我会愤怒。凭什么我们的世界,缺少了外来者,就要注定走向毁灭。”
于是,在轮回的前一百次,温练说,她要和世界外的人一起扭转世界必死的结局。
接着,在轮回的一百次后,她说,她要杀死外来者,因为无论如何努力,她都无法抵达故事的结局。
最后,在轮回的第二百零一次,她带着小队,遇到了躺在路中间碰瓷的冷初。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第二百零一次,原本已经拔刀的她,神使鬼差般地伸出了手,把装死的冷初拉了起来。
高高在上的高维观众噤声,祂们纷纷下注,赌这位外来者带来的是走向灭亡的绝望,还是迎来新生的希望。
“我的刀可以斩断一切,这是我第一次踏入轮回时,一位心怀善意的高维观众赠与我的礼物。”
“我在最绝望的时候,拔出了它。我用它指着天,挥出了足以毁灭世界的一击。但当我看到我的队友,我想要保护的群众绝望的悲伤时,我停下了。”
温练这才知晓,自己并没有毁灭这个不停上演悲剧的舞台的勇气。道德与底线成为了束缚她的因果,让她一次又一次地踏上拯救世界之路。
她已经对生死麻木,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精神免于崩溃,才能站起来走向下一次轮回。
见过生死与悲欢之后,温练还能维持理智,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奇迹。
“我想了很久才明白,外来者并不是救世主;与此同时,我也不必仇视你们。”温练说,“仇恨的最深处是嫉妒,我嫉妒外来者获得的荣耀与成就,嫉妒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拯救世界,嫉妒他们可以获得观众的青睐。”
她曾在混沌中迷失了自己,走上了注定失败的结局。她奔跑在无限的彭罗斯阶梯中,试图寻求那一丝微不足道的可能性,一丝可以拯救世界的希望。
直至黑夜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