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电车在隧道里拖着光尾爬行。
鎏汐上车时，车厢里只有三两个人。她在车门边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抱在胸前，额头抵住冰凉的车窗玻璃。隧道壁上应急灯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橙黄色光痕，一掠而过。
困意一阵阵往上涌。
她眼皮沉得发坠，几次快要合上时又猛地惊醒。手指下意识摸向口袋——怀表还在，黄铜外壳被体温焐得温热。她掀开表盖，借着车厢里那点昏光辨认指针：两点五十三分。
“不能睡过站……”她哑声对自己说，声音落在空车厢里，很快散了，“打车费只报五百……坐过站再回来，就亏了。”
指甲掐进大腿。牛仔裤布料厚，只有钝痛，但够让她清醒片刻。脑子里又开始算那些数字：打车到杯户大概一千五，报销五百，自己贴一千。工资四千八，减去一千剩三千八。房租缺口。够买三天临期面包。
数字像念珠在脑海里滚过，暂时压住身体的倦。
电车在某站减速。窗外广告牌被夜间灯照得惨白，“杯户中央公寓”几个大字浮在黑暗里。底下小字：“都市中的安心居所——24小时安保，给您绝对安全。”
鎏汐的目光扫过去，嘴唇动了动：“杯户中央公寓……就是这里……”
没有心悸，没有闪回。她只是机械地记下这个地名，像录入一条无关紧要的信息。太累了，累到连那点模糊的熟悉感都懒得追究。她把脸颊重新贴回车窗，闭上了眼。电车摇晃的节奏像摇篮，她又快睡着了。
“杯户站，杯户站到了——”
广播声像冷水浇头。鎏汐猛地睁眼，有瞬间不知身在何处。
她慌忙起身，背包从腿上滑落，“咚”地砸在地上。弯腰去捡时起得太急，眼前一黑。她扶住座椅靠背，等眩晕过去，才踉跄着冲向车门。
车门正在合拢。她侧身挤出去，背包带子却被夹住了。塑料门夹着帆布带，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鎏汐用力一扯，带子抽出来，边缘留下一道发白的压痕。车门在她眼前完全关闭，电车重新启动，把她一个人留在站台上。
站台空旷得让人心慌。白色瓷砖地面反着惨白的灯光，长长的站台两头都隐没在黑暗里。她的脚步声在这里有了回音，啪嗒，啪嗒，像另一个人跟在身后。
出站口的指示牌泛着绿光：
↑北口
·杯户中央公寓（步行5分钟）
·杯户购物中心
·杯户警署
鎏汐只瞥了一眼。“便利店在北口……右转。”
交通卡刷过闸机，“嘀”的一声。走上通往地面的楼梯时，她忽然顿住——远处有警笛声。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声音从不同方向来，断断续续，在凌晨的空气里嗡嗡作响。她侧耳听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大城市晚上总有警车……”她轻声说，更像在说服自己。
但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
杯户区的街道比米花町更冷清。
路灯间隔很大，光与暗交错，把人影拉长又缩短。鎏汐按手机地图的指示右转，走了大约三分钟，看见那家便利店——同样的“SAVE-ON”招牌，霓虹灯管拼出的“24小时营业”缺了一笔，“营”字少了最下面一笔。
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店员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正手忙脚乱地脱制服。看见鎏汐，眼睛一亮：“米花町来顶班的？太好了！”
她说话快得像打机关枪，一边说一边已经把制服扔在椅子上，抓起外套就往身上套。
鎏汐愣了愣：“现在才三点一刻，交班不是三点半吗？”
“附近好像出事了，警察来了好多。”女孩把胳膊塞进外套袖子，扣子扣错了一颗也没察觉，“我男朋友让我快点回家。店长说你可以提前接班，钥匙在抽屉里。”
她指了指收银台下方。
鎏汐皱起眉：“出事？什么事？”
“不知道，反正好多警车往公寓那边去了。”女孩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如果听到爆炸声……就趴下。”
门开了又关，风铃再次叮当。
鎏汐一个人站在休息室里。
“爆炸……”她重复这个词，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很轻。
脑海里闪过零碎画面——父亲模糊的脸，语气严肃：“汐汐，记住，如果听到爆炸，第一反应是趴下，护住头颈……”
又是记忆碎片。
她摇摇头，把那些闪回甩开。走到收银台前，拉开抽屉。钥匙躺在里面，串在塑料环上，旁边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饼干。
第一个念头：警察多=可能危险。
第二个念头：时薪一千二，四小时四千八……房租还差。
第三个念头——只用了三秒。
她拿起钥匙，关上抽屉。走到员工储物柜前，打开，里面挂着一件干净的制服。深蓝色Polo衫，黑色围裙，和她身上那件一样。
脱下自己的外套时，她听见远处的警笛声似乎更近了。
“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吧。”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拿了钱就走，天亮就回米花町。”
换上制服，开始清点收银机。纸币和硬币的触感熟悉得让人麻木。数到一半时，门外传来年轻男性的说笑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风铃被推开的门撞响。
两个人前一后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走在前面的男人一头黑色卷发有些乱，凌晨三点多还戴着墨镜。他穿着黑色皮夹克，肩膀处蹭了些灰。
“困死了……”他打着哈欠，声音沙哑，“爆处组的新人培训非要挑这种钟点搞？”
他走向冰柜，拉开玻璃门，冷气扑出。他捞起两罐黑咖啡，“啪”地单手扣开一罐，仰头灌下一大口。喝得太急，咖啡液顺嘴角滑下，他用手背抹去，把墨镜推到头顶。露出的眼睛布满血丝。
后面跟进来的男人气质温和些。半长发，面容清俊，穿着休闲西装外套。他先环顾了一下店内——目光掠过收银台后的鎏汐时，微微颔首——然后走向冷藏柜。他弯腰看饭团的保质期，选了日期最新的两个，又从烟架拿了一包七星烟。
“阵平，淡定一点。”他走到同伴身边，声音温和。
名叫阵平的男人哼了一声，把另一罐没开的咖啡塞给同伴，自己拿着那罐喝了一半的走到收银台前。“咚”，咖啡罐底碰在台面上。鎏汐垂下眼，拿起扫码器。
“研二，你这家伙永远这么从容。”阵平侧过头说，“待会儿要对付的可是真家伙。”
研二笑了笑，将饭团和烟轻轻放在收银台上。“所以才要吃饱啊。前辈说，拆弹前最好别空着肚子——万一有什么意外，至少不是个饿死鬼。”
“呸！”阵平皱眉，“少说晦气话。”
鎏汐捏着扫码器的手指顿了一下。爆处组。
记忆深处浮起父亲模糊的声音：“……汐汐，爸爸单位以前有个叔叔，就是干这个的，叫‘爆处组’……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
她抬起眼皮，目光掠过两人。
阵平用指节轻叩着台面。手腕上有道新鲜的擦伤——红痕醒目，边缘血丝已凝固。研二正从钱包抽现金。
“一共八百二十日元。”鎏汐报出金额。
阵平“啧”了一声，摸出钱包。抽纸币时，一枚五百日元硬币从指间滑脱，“叮”地滚落，钻进了收银台底部的缝隙。
“麻烦。”他弯腰去看。
鎏汐先蹲了下去。硬币卡在柜台脚和墙角的灰尘里，她伸手够出来，起身递还。
“谢了。”阵平接过硬币，塞回裤袋。抬手时，那道伤口再次晃过。
“训练时蹭的。”他随口说。
鎏汐点头，没说话。
研二付了钱，收好找零，对鎏汐说了声“辛苦了”。两人拎起塑料袋，走向门口。风铃又一次被碰撞。
“快点啦研二。”
“来了来了。”
门关上，说笑声远了。
店里恢复寂静。
鎏汐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纸币。她低头看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沾着灰尘。一种微凉的滞涩感蔓延开来。
爆处组。拆弹。
刚才店员说：“如果听到爆炸声……就趴下。”
还有远处那些红蓝警灯……
她走到窗前，额头抵上玻璃，望向警灯闪烁的街区。光点明灭不定。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疲惫，眼睛里有片固执的空白。
她转身走回收银台。开始整理小票。一张，又一张，动作机械。
墙上时钟，秒针一格一格跳。
三点三十八分。
三点三十九分。
三点四十分。
那声音来了——透过夜空，模糊、失真，带着电流杂音：
“……公寓居民……立即疏散……重复……这不是演习……”
鎏汐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捏着的那张发票，悬在纸堆上方，微微发颤。
她缓缓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更深沉、更疲惫的……近乎认命的了然。
悬着的手落下，发票轻轻覆在纸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