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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识心

谢玥从容答道:“大人觉着面生并不奇怪,婢是新晋女史,今日管理内库的女史称病告假,婢这才暂摄其事。”

刘典籍略一点头,并未多言。“近日要核算粮田,你将屯田卷宗,粮册,守御底册相关文书带来,我要吊取查看。”

谢玥应声,在登记册上记录一笔,打开了内库。

几样文书并不混放在一起,谢玥背对刘典籍,先去拿取了守御底册,她心若明镜,若是核算屯田,不会去查看粮册和守御底册,这个刘典籍怕不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借这由头,查看布防。

谢玥动作极快,将袖里的东西夹进了册子里面。不消多时,谢玥拿齐了卷宗,递在刘典籍手里,他捧着如同小山的卷宗转身离去。

谢玥抬起眼望去,刘典籍已经走到了拱门处,在他身侧,寒梅落雪,枝桠上梅花含苞待放,只待一场大雪来。

花上霜雪,天还冷得很,边境风雪定不会小,也不知那边如今情况几何。若有捷报,想必归雁会先她一步知晓,等过段时间,也该带林王府的消息去找她了。

朔风卷着碎雪呼啸而来,长枪猎猎,红缨染血,刀兵相撞间似有火星迸出,少年身披战甲,马尾高高束起,英姿飒爽,他驾马直冲,一枪挑飞面前敌人的刀。

一场鏖战,敌军短暂撤退,边关烽烟连月,军情一日数惊,危急之时,李羡安带着朝廷的援军驰援而来,先亲探地势,带领一队轻骑出城,趁夜袭扰敌军粮仓,此后几番交手,李羡安以数场战斗挫敌军锐气,使边关危局稍解,震慑了大周想要极快吞并边关的野心。

雪渐渐歇了,今夜无星。李羡安立在城墙上向远望去,身旁站着和他同样自荐去往前线支援的副将任衡。

二人年少时曾在一处做过同窗,只不过交集甚少而已。

任衡双手撑在城墙上,眺望远方,经今日一战后,他像是松了口气。

半晌,他扯起唇角,朝着李羡安道:“早先听信京中流言,不信殿下能担此重任,还以为殿下和那帮王公子弟一样,是个不堪战事的纨绔呢。如今一看,是任某狭隘了。”

李羡安擦干净手上的血,他摊开了手掌,只见掌心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还在汩汩流血。他听着任衡的话,扯下一段衣衫,若无其事地包扎,绛红剑穗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任衡有此想法并不奇怪,这恰恰说明了自己的伪装的确很成功。

李羡安瞥了他一眼,道:“任小将军,比起揶揄我,你好像还有其他事要说吧。”

任衡和李羡安年纪相仿,出身武将世家,英姿勃发,此次亦是自荐而来,之前少不了对李羡安有些成见,可李羡安指挥有度,缓解了边关危局,倒是改变了他对李羡安的看法。

李羡安领兵一事,朝中对此甚有非议,经此一役,也算堵住了朝堂上那群人的嘴。

任衡道:“战报传入京中,朝堂的老古板们便再无理由向殿下发难,这下朝廷也该相信殿下的能力了。”

李羡安笑了笑:“我什么时候需要向他们证明自己了。”

“总比之前谁也不信殿下的局面强一些。”任衡耸耸肩。

李羡安向来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也无需他们的信任。他盯着茫茫夜色,却寻不到月亮的踪影。想起那晚庭中月色,他心头一动。再说了,谁说无人信他。

李羡安低下头,几不可闻地笑了:“谁说无人信我。”

“谁?”

“我的侍卫。”

“重楼?”任衡觉得不像。

他恍然大悟道:“你怎么总是念叨着那个小侍卫,莫不是…”

“喜欢人家。”

李羡安身体一僵,倏尔竟说不出来辩驳任衡的话,耳尖发烫,他垂首看向那朱红剑穗,倒像是被任衡一句话道破了什么。

半晌,他回过神来道:“胡言乱语。”

喜欢她?怎么可能。

任衡啧了一声,“我胡言乱语,你这般惦念,提起来时,那眼神可不会骗人,就是叫重楼那个情窍不通的来看,也是一样。”

“我真是好奇了,既然这么宝贝,那你怎么没带她来。”

她……不愿意。

李羡安垂下眸,一转话头,咬了咬牙:“关你什么事?”

“哦。”任衡拉长音调,却不想李羡安扭头走了。“哎,这就走了?”

“你自己吹风去吧。”

夜风簌簌,孤灯烛火晃荡,残灯燃得干净,他倚在案边,剑静静躺在桌案上,映着暖光,剑柄处的红色穗子已被人取下,烛影映着李羡安的脸,方才任衡那番话萦绕心尖,久久不散,他出了神,心底纷乱。

他想压下杂念,随意找了本书来看,不消半刻便扔了回去,心底藏的那点情愫,按捺不住地往外涌。

难不成真叫任衡说中了?

他喜欢谢玥?

李羡安攥着剑穗的手心微微出汗,埋头进臂弯之中,良久,轻笑出声了。

原来,这种感觉叫喜欢。那他真是无可救药了,巴不得现在就灭了大周回去见她,将一切都告诉她。

夜风不止,烛影惊乍,万一,谢玥也喜欢他呢。

晚风卷起泛黄纸页,将书翻过去好几页,将旁边纸尽数吹落在地。谢玥按住掀起欲飞的纸札,一一拾起后,寻了东西压着,她走向窗前。

今晚的风势头大了几分,没想到竟突然如此猛烈。

谢玥抱臂垂眸,月色落在她脸上,柔和而素淡。她在刘典籍抽调卷宗前,在里面夹杂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笺,若他真的仔细查看了屯田卷宗,那张笺纸就会掉出来。如若重新摆放,定不会一模一样,可笺纸仍在原位,事实证明,他根本就没动过那屯田卷宗,他是借着看屯田账目的由头,暗中查看守军布防、粮草囤积。

看来,这林王府里,还有其他阵营的暗探。

这两日,需得去见见归雁了。

鼻尖蓦地发痒,她赶忙用衣袖掩住口鼻,打了个轻嚏。鼻间发麻,她蹙了蹙眉,还是关上窗吧。

出府不易,谢玥还未寻到合适的时机出去,家庙祭祀在即,籍房一连几日都不得空歇,谢玥核对了祭祖的一应文书,还要勘验祭品清单。出行人员的名单,谢玥也趁机查看了一番,她如今对刘典籍可谓是分外关注,祭典当天,刘典籍也在随行人员中。

刘典籍在林王府有些年了,人却一直本本分分,从前毫无异样,这样的人,竟在祭典之前有了动作,实在是叫谢玥不得不怀疑,他和他背后的人究竟要做什么。

此事非同小可,谢玥故技重施,又借着补买礼单的由头混了出去,这次不一样,毕竟有了身份掩护,谢玥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了聚福楼。

归雁依旧不在,想来是又出去谈生意了。素馨将谢玥迎了进去,好吃好喝地招待了她。等到谢玥吃完了,梁书玉也回来了。

谢玥将所见所听尽数讲给了梁书玉,她还将在内库看到的粮草驻防卷宗,几乎一字不落地默了下来,偷偷誊抄在了册子上面。

归雁接过东西,翻了几页,有些惊诧:“你还真是带给了我一个惊喜。”

以往的暗探一次带来的信息不多,林王府这龙潭虎穴,排查甚严,以至于暗卫的获取消息也难上加难,稍不留神便会暴露。

谢玥摇摇头:“有些地方我用朱笔标注了,你定要遣人去核实,我担心林王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将如此重要的东西示与人前,这些地方,他极有可能动了手脚。”

归雁点头,她知道轻重。

归雁又道,提起刘典籍:“这个刘典籍不是我们的人,他这番举动,实属异常。”

“他会是谁的人?”

“不清楚,你且先留意他,等我查查此人身份,看是否有端倪。”

“好。”谢玥抬眼,看到梁书玉眼下生了淡淡乌青,观她面貌,似是有些疲惫。

“有事?”谢玥问道。

归雁未答,她的确连日思虑,几日不得安歇。

“你那日从我这里得了答案,就未曾对朱露做些什么?”谢玥盯着归雁的眼睛,“你太着急了。朱露刚得位,的确根基不稳,可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一计不成,将她那样的人逼得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归雁扶额,闭了闭眼,没有反驳,她是太着急了,想要给邢闻道报仇,以至于叫朱露钻了空子,接连拔除她不少人手。“我手里有朱露和崔朗这么多年构陷的其他暗卫的罪证,只是苦于时机。”

锦娘叫暗卫传了信来,除了关照,还在信中提到了谢玥,锦娘说谢玥是值得信任之人,归雁才和她坦诚以待。

“你没全递出去吧?”

“没有。”

谢玥道:“也算留了一线。”

“我会注意的。”归雁道:“还有什么要问的?”

谢玥坐下喝了口茶:“前线如何?”

归雁看着她不说话,笑了笑,京都暗卫营的眼线给过她消息,是以她知道的还算不少。

“你竟是要问这个。”

“不能问吗?”

归雁道:“敌军连日猛攻边关,边关围解,郡王殿下夜袭敌营,烧其粮草,多日交战使敌锋受挫,保全边关防线。打了漂亮的翻身仗,破尽了朝中流言,”

谢玥饮尽茶,丝毫不意外。

归雁打量着她的神情,问道:“我倒是好奇,你如此关心前线,你和永安郡王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