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走了。”
女官并未说些其他，在谢玥转身离去时，提起朱笔，抬腕间名册上属于谢玥名姓的那一栏已经有了标注。
待所有人经过审查后，良久，院中传来一众女官轻缓的脚步声，周围窃窃私语顿止，谢玥循声看去，走在最前面的女官，脸有细褶，看着上了些年纪，两鬓略有泛白，身着紫罗圆领夹衫，青灰夹裙，素髻银钗，威严十足，走在廊下，她正是如今王府的尚仪蔡砚秋。
在王府，女官由低到高共有三级，比照皇宫女官品级，分别为八品女史，七品典簿，从六品包含尚仪四司的司簿、司赞、司宾、司乐，正六品则为尚仪。尚仪总领王府上下女官，管理礼仪、祭祀、家宴、女官考选等重要事宜，是女官最高阶品。
蔡砚秋曾是宫中老人，资历深厚，受林王母妃亲自指派来王府任尚仪，就连林王妃都要给她几分薄面。林王妃性情温和，府内事务从她嫁进来之前便大多交给蔡尚仪打理，久而久之，蔡砚秋权力不小，一直把持着府内事务，甚至一度养成了先斩后奏，事后才禀报林王妃的习惯。是以，她和林王妃多少有些针锋相对。
这么多年过去，林王妃想要着手收权，因其性格，手段又不会太过凌厉，现今她急需人才分走蔡砚秋的权力，这才布局了这次检验。女官之中，此次负责检验的便是林王妃的心腹宫瑜宫司赞，她就是方才那位向谢玥发问的女官。
谢玥如是想着。
众人见了蔡砚秋，纷纷行礼。
蔡砚秋驻足，展开名册念道：“此番甄选女史，报名共二十有六，经层层选拔，取六人入府，其中甲等共两人，可入司籍手下做女史。其余人等，派发各部。”
司籍保管王府卷宗、各类名册以及纸面文书，司籍所在是最快接触到林王府底细的地方，也是谢玥这次查验的目标。
众人道：“是。”
蔡砚秋目光划过众人，继续道：“甲等二人，宋婉，兰见微。”
听到“宋婉”之名，谢玥和身旁站着的女子齐齐躬身行礼。
谢玥微微侧目，原来同为甲等的女子兰见微就站在自己身边。
蔡砚秋并未多言，和身旁人吩咐几句便要走了。临走之前，她同一位身穿深蓝罗衫的女官交换了眼神。
这一幕被谢玥尽收眼底，深蓝色罗衫......此人应是尚仪四司之一，或许，会是那位王司籍。司籍是尚仪四司之首，却牢牢把控在蔡砚秋手中，林王妃此番用意，看来是打算将人手插入司籍里了。
蔡砚秋老谋深算，定是猜到了林王妃的意图，想来她和这位兰见微怕是要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兰氏，说来凑巧，竟是与林王妃同姓出身。
还不等二人反应，宫司赞宫瑜上前几步，道：“跟我来吧，王妃传甲等二人至暖阁听训。”
谢玥二人跟在宫瑜身后步入暖阁，暖阁铜熏笼浮起淡淡轻烟，几不可见，转瞬即散，一看便是上好的红箩炭，无烟无味，须臾便消融于窗棂透出的暖光之中。女子斜倚半卧于贵妃软榻上，身下铺着薄绒褥子，瞧着便是舒适松软，案几搁在榻旁，女子将摊开的女官簿册放在案上，目光静静落向阶下的新晋女史。
二人屈膝福礼，异口同声：“婢参见王妃。”
谢玥礼数极好，外人绝对瞧不出端倪，这都是当初在暗卫营学的潜伏之术其中之一。
王妃微微抬手，温和地注视着谢玥身旁的女子：“免礼。”
二人依言直起身来，兰见微神色恭谨，并未有疏漏。
谢玥眼尖，还是从王妃的眼神里看出二人关系不浅。
王妃语气平和：“你二人既能从一众人等里拔得甲等，足以见得是有些真才实学加身的，入王府当差，差事自当谨遵安排，不可有遗漏。可心中要存是非，要明白王府之内，所有女官归根结底皆是为了王府，为了本王妃做事，你二人可懂？”
王妃之意已尽在话中。
宫瑜添话：“王妃一番苦心，你们立身王府，若要长久安稳，可要想好了。”
兰见微行礼，有几分急于表态的意味，她道：“婢自当为王妃尽力。”
谢玥默不作声，此刻急于站队还为时过早，可她来了这里，在蔡砚秋眼里定已经是林王妃的人了。
林王妃点点头，目光转向谢玥，见她不疾不徐。
兰见微话毕，谢玥并未立刻回答，半晌，她答道：“娘娘教诲，婢熟记于心，不敢偏私，必据实而行。”
兰见微瞥了谢玥一眼，心里冷哼一声，好一个圆滑的泥腿子。
林王妃笑笑，心中早有分别，看着谢玥的模样，倒像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
“既然无事，你二人就退下吧。”
“是。”
王妃召见结束，宫瑜领着他们穿廊而过，向着籍房而去。
宫瑜介绍道：“籍房是文书重地，是司籍主事之处，内库存放重要旧档和卷宗，钥匙由司籍保管，未经许可，不得进入。”
谢玥点头，捕捉着她话中要点，若有机会，她得去内库一探。
“宫司赞。”
“王司籍。”
方步入籍房，二人打了照面，那位王司籍朝着几人而来，语气和气的很，脸上不失笑意，看着便有些绵里藏针。
“这就是新晋女史吧，放心交给我好了，司赞去忙吧。”
宫瑜点头，接下来的事与她无关，也没有强留下来的道理，接下来，就看这两位新人的造化了。
宫瑜走后，王司籍带着二人参观籍房，女官们皆各司其职，按部就班，司籍领着她们走到书案处，只见多名女史伏案抄录文书，核对账目。
“白日卯时到籍房报道，酉时落钥，所有账册和卷宗不得带出籍房，更不可私自抄录副本，一经发现者重罚杖责。如有疑虑，可禀告典籍。”
王司籍吩咐好任务，便离去了，只留下二人在书案前奋笔疾书。
夕阳西斜，余晖泼洒在檐顶，飞檐层层叠叠，金光熠熠，远远望去竟如日照金山一般，风过庭前，碎光落在书案上的纸页上，有些晃眼。
籍房落钥后，需要婢女搜过各个女官的身方能逐一离开。
谢玥心道：这林王府防贼之术还真是不少，估摸是为了防着暗卫营的人，还真有点前人砍树，后人吹沙的意思了。
林王府对女官的待遇还不错，二人一间房，谢玥和兰见微两个新晋女官被分到了一处。谢玥收拾好东西，坐在床上，竟想起了在徐府的日子，那时她睡的还是婢女的大通铺。几番辗转，谢玥也算换了很多住处，算下来，还是在李羡安处做侍卫的时候，最为舒适，毕竟，那时她住的可是单间，没有任务，也不必面临险境，自在得很。
木门一声吱呀，被兰见微掩上了，屋中安静，有些昏暗，谢玥掌了灯，这才多了些光亮。
兰见微将行囊放在榻上，从中取了一条松烟墨出来，放在桌上，往谢玥面前推过去几分：“我多备了一条松烟墨，分你一条好了。往后同在一处当差，还需要互相照应。”
谢玥闻言抬眸，微微点头，受下了兰见微的示好。她简单道：“谢过了，若有其他需要，可与我说。”
半月弹指而过，王司籍早有防备，每天变着花样的给她们派繁杂琐事，从不叫她们接手籍房要务，日日忙得她们晕头转向，时不时的还要受些刁难，谢玥倒是不以为然，可弄得兰见微每天怨气冲天，回值舍时说话都有些夹枪带棒的，可谢玥置之不理，她也大多是自言自语。
这半月里，有一次深夜，谢玥成功潜入籍房内库，敏锐地发现了些异常之处。
那天白日谢玥随司籍进入过内库里，她曾留意标明荆州护卫布防和粮草储备的卷宗位置，夜里偷偷一瞧，却见那卷宗有些移了位置，甚至缺失了一卷。她去查今日的登记册，却发现根本无任何人的借阅记录。若有人借阅，必会留下记录，除非......
那人根本无需记录，有调取卷宗的权力，可以自行查看。
谢玥心里有了怀疑人选，目前只得作罢，或许明天早上就会知晓答案。她翻了翻卷宗，多看了几遍，记在脑中便原路返回了。
次日一早，谢玥提前到了簿房，离近内库，门开了道小缝隙，远远便见一高个男子的背影，站在架旁，背对着她，手里正将卷宗往架子上塞。谢玥故意在门外露出脚步声，那人见谢玥着青灰衣衫，松了口气，回身出来时神色如常：“今日来的早，我先来清点下文书。”
见了他的脸，谢玥认出了此人，长史司刘典簿。
谢玥垂首应是，目光若无其事地扫过那卷刚刚归位的卷宗，卷宗甬长，非一晚可以读完，想来他是怕人发现他私自翻动，今晚，说不定他还会再看。
上午，谢玥以极快的速度做完了所有事项，给管理登记册的女史递茶，这个女史往日没少刁难新人，借由这次递茶，谢玥在茶里下了些东西，能让她短期内偶发风寒之症，下不来床。
近期籍房人手短缺，空闲的唯有谢玥一人，她便顺理成章地顶了上去。
果不其然，刘典籍又来了，这次借阅卷宗，说是要调查边防屯田账目。他瞧谢玥目生，又想起一早的事，便问道：“你瞧着有些面生，可是新来的女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