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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黄册

天光破晓,晨曦微露。

乐栖梧躺在床上,恍惚了一瞬——以为自己还在乐府,要起身下床。可等看清头顶陌生的屋顶、身上陌生的被褥,才慢慢想起:她不在乐府了。她被咸阳的水,送到了另一个地方。

秦律条文、户籍规制,此刻在脑海中清晰回响。

秦有黄册,登记万民户籍,乐户贱籍世代沿袭,终生不得脱籍。

她是私自逃离籍册的亡户,按秦律,隐匿亡人、包庇逃籍者,连带问罪。

她如今到了“北京”,名还在咸阳的黄册上,她是个活着的亡人——若不赶紧自出,会连累恩人裴先生,连累咸阳的爹娘,连累此地的官吏、里正、伍长。

乐栖梧来不及整理衣衫,她赤脚拉开房门,踏出客房,正撞上昨晚见过的老仆忠叔——裴家老管家,头发花白,话极少。见她赤脚站在门口,顿了顿,问:“姑娘,鞋呢?”

乐栖梧后退半步,行了一礼:“老丈,官府在何处?乐栖梧……要自出。”

忠叔眉骨肌肉抽了一下:“……什么出?”

“自出。”乐栖梧说得慢些,“乐栖梧原在咸阳名册上,既已离籍,便是亡人,该当投案,免得连累主家。”

忠叔依旧没听懂,但他在裴家做了三十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只回了句:“先生起来了,你去问他。”

裴怀瑾在餐厅喝一杯黑乎乎的汤水,气味古怪,像豆子烧焦又浸了水。乐栖梧赤脚站在桌边,郑重行了一礼:“裴先生,乐栖梧斗胆——乐栖梧是亡人,该当即刻前往官府自出,请先生指个路。”

裴怀瑾放下杯子,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脚上,喊了声“忠叔,拖鞋”,才说:“自出?出什么?”

乐栖梧把学佂教过的话背出来:“民离本籍而不更籍,为亡。亡者发觉,论罪;亡而自出者,减罪一等;隐匿不报,罪加一等。”

裴怀瑾静静看了她一会,问:“你背的这些,谁教的?”

“学佂。”

“在哪里?”

乐栖梧的睫毛颤了一下:“……学室里。”

裴怀瑾没有再问。他喝了口那黑水,神情像在算一道很长的题,才说:“你说的那套,是秦代的法律。这里没有《亡律》,也没有'亡人'这种身份。”

乐栖梧猛地抬头,裴先生不懂律法?“怎会没有?民离籍即为亡,天下皆然——”

“这里不是。”裴怀瑾说,“这里的户籍不叫黄册——这里没有人离了原籍就算逃亡,也没有官府凭一本册子来逮你。”

乐栖梧张了张嘴,满眼难以置信。父亲说,乐人的名是铁打的,一辈子销不掉;学佂说,名在册上,逃到天边,名也还在册上。可裴先生说:没有册子了。

“裴先生,”她固执地说,“阿梧乃逃亡乐人,不能连累先生获罪。”

裴怀瑾把碗推过来:“先吃点东西。你要的'自出',吃完我带你去办。”

乐栖梧照例把粥汤洒几滴在砖缝里,才低头喝完那碗粥,放下碗:“乐栖梧吃好了。”

裴怀瑾叫王姨带她去换了身衣服,直接带她前往派出所,办理走失无户籍备案。

他们去了一个挂着国徽的地方。大厅里很多人排队,空气里有像令吏辛汤的味道。乐栖梧一路攥着玉坠。她心里搜索学佂教过的话:亡而自出者,减罪一等——可减罪不是免罪,自出之后仍要受审,依《亡律》论处,少不得要服刑,城旦舂、隶臣妾,脸上要黥字;若隐匿不报,被盘查的吏卒拿住,便是罪加一等;既已自出,便绝不能再逃——罪人再亡,罪上加罪。她本是贱籍,再贱一层,也没什么。她只求一件事:别连累旁人。

一个穿深蓝制服的女人问了她许多话——名字、生辰、从哪里来、父母是谁、怎么到的北京。乐栖梧答得上名字,答不上生辰。她只知道自己是咸阳乐工衡之女,年十五,名乐栖梧——今年春,娘刚替她绾了发,插了笄,行了及笄的礼。至于生辰,她只记得是秦历正月里生的,换到这个历法上该是几月几日,她算不过来。

制服女人问:“户籍呢?”

“没有。”裴怀瑾说,“还没上。她昨晚刚到北京,身份信息全空白。”

“没有身份证,办不了临时救助。”制服女人皱眉,“得先核查走失和涉案记录,确认没问题才能走后续。”

裴怀瑾说:“明白,我会配合。”

乐栖梧坐在塑料椅上,捏着指尖,等一句“押下去”。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制服女人没有翻名册,没有查符传,更没有提什么《亡律》。她只递来一张表,让乐栖梧写自己的名字。

乐栖梧接过笔,手心微微出汗。笔尖像棍子,不用沾墨,她在纸上用秦篆端端正正写下三个字——“乐栖梧”。

制服女人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抬头看她,满脸错愕。裴怀瑾也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把那张纸折好,道了谢,带她出来。

“你的字,”车上,裴怀瑾问,“谁教的?”

“学佂、父亲。”乐栖梧答。

“那三个字是'乐栖梧'?”

“是。”乐栖梧点头,“裴先生不认得?”

“认不全。”裴怀瑾说,“但现在这里的字不一样。你这是有来历的字。”

乐栖梧忍了一路,到底问出来:“先生,方才那处不是县廷么?怎么没人审乐栖梧?”

“那是派出所。”裴怀瑾说,“办户口、查失踪的地方。没人要审你——你不是罪犯,是个走失的孩子。”

“可乐栖梧是亡人——”

“你不是。”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秦的律法在这里,不管用。”

乐栖梧惊得说不出话了。她瞳孔放大,失态地瞪着裴怀瑾。活了十五年,头一回有人对她说:秦的律法不管用。贱籍是与生俱来、永世无法挣脱的枷锁,是刻在名字里的烙印。怎么可能,一朝消散,荡然无存?

晚饭后,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提一只黑皮包。乐栖梧躲在廊柱后,听他们在客厅说话。年轻人声音压得很低,她只听清几个词——“收养”“监护”“户口”“民政局”。

律师说:“收养手续复杂,她来历不明,民政不一定批。监护稳一些,但要时间。”

裴怀瑾说:“时间不是问题,先让她安定下来。”

乐栖梧蹲在廊柱后,把脸埋进膝盖。“收养”两个字她听懂了——在咸阳,尊者从乐人之家领走女儿,叫“收进府里”。她握着玉坠,止不住的颤抖从手骨轻轻透出。原来不管去到哪里,她这样的乐人女儿,都是要被“征召”的。

她想起采薇姊。采薇姊被一个关内侯的管家领走那天,穿着新做的红曲裾,头发梳得油亮。后来有人说,在尊者府后院见过她,发乱不治,天天在井边洗衣裳。乐栖梧想,裴先生要“收”她,将她划为私产,纳入府邸,会让她做什么呢?像养一只会叫的雀儿?不高兴了也要罚她洗衣裳?

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还留着渭河水的凉意。

她蹲在廊下,听见椅子拖动、律师告辞、送客关门。客厅安静了。她一直蹲到天黑,腿麻了也没动。

夜色寒凉,细碎初雪簌簌落下,覆满庭院地面。

乐栖梧赤脚下楼,轻轻拉开院门。门外是一条安静的巷子,路灯亮着一盏,在薄雪上照出一小片橙黄。她站在门边,不知道往哪里走。

“姑娘。”忠叔披着棉袄追到台阶上,语气没什么起伏:“回吧。夜里凉,你鞋都没穿。”

乐栖梧没动,在门边站了很久。她想起渭河边的芦苇,被风吹着,弯下去,又直起来。

忠叔见她不动,没有再劝,转身回了屋。

没过多久,脚步声急急地响起来。裴怀瑾走出来,头发有些乱,棉外套披在肩上,手里搭着一件灰蓝色的厚毯子。

他看见乐栖梧赤脚站在院门口,嘴唇冻得发暗,攥着玉坠的指节发青。

“裴先生。“乐栖梧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您是要把乐栖梧……收进府里么?”

裴怀瑾抖开那件灰蓝色的厚毯子,往她肩上一裹。毯子带着室内的暖意,从肩膀垂到脚踝,像一整个屋子的温度拢了上来。他半蹲下来,把棉拖鞋搁在她脚前摆好,抬起头和她平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冷吗?”

乐栖梧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被这暖意激得打了个颤。

“你说你是亡人,要自出。”裴怀瑾没有绕弯子,“那不是你要担心的事。”

“可是——“乐栖梧的声音哑了,”裴先生要‘收'乐栖梧,是么?”

裴怀瑾蹲在那儿,安静了几秒。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覆着薄雪的地上。他忽然气笑了一下,不是嘲弄,更像是无奈的了然。

“你听见‘收养'两个字了?”他说,“你知道‘收养'是什么意思吗?”

“我们这儿律法,‘收养’的意思是监护收养,是给无家可归的你,一个合法身份,一个安身之处。”裴怀瑾起身,把手插进外套兜里,呼出一口白气,“不是‘收进府里’——是为了能在这里上学、看病、在这个城市生活下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听得懂吗?”

乐栖梧眨了眨眼,没听懂。

“这里没有黄册,没有贱籍,没有人能凭一纸文书、一句恩义,把你划给谁。“裴怀瑾说,“你愿意的话,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留,便安心留下。你想走,随时可以转身离开,无人能拦。你是自由的。”

乐栖梧的嘴唇动了动:“想走……随时可以走?”

“嗯,想留就留,想走就走。”他说,“但你现在需要有地方落脚,有人依靠。”

乐栖梧站在原地,脚趾在拖鞋里蜷了蜷。羊毛衬里暖融融地裹着她的脚,和方才赤脚踩在砖地上时判若两个世界。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你不是谁的器物,你是自由的。

她低下头,一滴泪落下来,砸在自己拉着毯子的手背上,热得发烫。

就在她心绪震颤的瞬间,胸口栖梧玉坠骤然升温,她听见胸口传来一缕清浅的低语,像隔着一层很厚的什么,有人替她吐出了这口气:“汝已免矣。”

风雪满庭,夜色沉沉。院子里只有她和裴怀瑾。“裴先生,”她的哑着嗓子,“您方才可曾说话?”

“没有。”裴怀瑾目光温和,“怎么了?”

乐栖梧把玉坠捂在掌心。那枚青玉比昨夜暖了一些,只是一些。她没把那句话说出来。

汝已免矣。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像学一支新曲子,每个字都陌生得硌人。

她终于退了一步,从院门边退回了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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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黄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