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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火树与铁笼

夜里,她坐起身,心跳还没平复。

梦里咸阳宫的金石声仿佛还在耳边,可眼前只有客房素净的墙和窗外无声的雪。

床太软,她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

屋里的灯火早已熄灭,可四下并不昏暗。窗外的光色,薄薄透过纱帘落进来,映在天花板上,晃出一片片细碎摇晃的光影,像一汪被风轻轻吹皱的静水。

她想起乐府的夜,宫墙之上沉稳的更鼓,一下、一下,规律绵长,像整座城池安稳的心跳,守着长夜的寂静。可这里的夜晚,安静得陌生,只萦绕着一层极低、极远的嗡鸣。没有更鼓,没有钟声,只有雪落在瓦上的、簌簌的轻响。

她侧起耳朵静静听着。原来没有更鼓的夜,是这样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这个院子的规矩。在乐府,乐人住的是通铺,几个人挤在一处,连翻身都要小心。可这里,给她单辟了一间屋子,莫不是这府上没有乐人?

她有些无措,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是她没见过的:窗是木格的,纱遮着,被褥的样式没见过,厚厚软软,像要把人整个陷进去。

她裹着柔软的被子坐起身,一点点打量这间从未见过的屋子,耐心辨认着每一件陌生事物。

墙面嵌着四四方方的小窟窿,她好奇地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骤然满堂雪亮。

乐栖梧猛地缩回手,微微一惊。过了片刻,见光亮温和安稳,并无危险,她才慢慢放下心来。

原来这就是此地的灯。不用烛火,不用灯油,只需轻轻一按,便满室明亮,亮得干净又安稳,像藏在墙里的无数颗夜明珠。

她跪坐在床沿,对着这片干净的白光看了许久,又伸手按了一下,灭了。再按,又亮了。她来回按了七八回,忽然觉得好笑,整个人缩进被子里闷着笑。

笑意漾开,又生生停住。心头转瞬怅然。

她想起父亲那盏常年舍不得点亮的油灯,灯芯纤细,火光微弱。若是父亲能见一见这随开随亮的灯火,一定会很欢喜吧。

她披起外衣,轻手轻脚走出客房。

走过地方,感应灯逐个亮起来,如有神明守护着她。

走廊里地砖暖融融的,暖意稳稳裹在空气里。她伸手扶上墙面,指尖触到的,竟是温和的暖意。冬夜,家里的墙冻得刺骨寒凉,碰一下都冻得人手心发僵。可这里的地砖、墙,像一头温顺沉默的巨兽,温柔又好心,安安静静盘踞着。

走廊的尽头,一道金属大门静静伫立。她慢慢走近,门便自己向两侧滑开,露出方正空荡的腹腔,灯光通明,四壁光秃的,空无一物。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铁门又轻轻恢复合拢,闭合时利落无声,咬合紧密,像一头蛰伏待命的钢铁巨兽。

乐栖梧定定望着这扇开合自如的铁门,心生怯意,立刻止步绕开,不敢再靠近半分,默默给它取了名字——“铁笼”。

辗转几步,她又摸到一扇微掩的房门,缝隙里漏出细碎明亮的光。

她轻轻推门,屋内一方方正光屏正在亮起,画面里有人抚琴起舞,演绎着古乐戏曲。

乐栖梧心头一震,险些惊呼出声,慌乱地跌坐到地上。画里的人也没理她,自顾自动着。她屏着呼吸看了一会,越看越是蹙眉,屏中之人指法虚浮,韵律错乱,古舞身段僵硬变形,空有仿古皮囊,全无古乐风骨与底蕴。在她自幼浸淫秦乐舞的眼中,满是破绽,不堪入耳。

她小声呢喃:“这音,是假的。”

里面人的衣衿也是反的;他们的礼,腰塌得太快太深,失了分寸。她忍不住小声说:“衣裳不对。”

“什么不对?”身后有人问话。

乐栖梧吓得一哆嗦,回过头,裴怀瑾披着睡袍,半躺在沙发上,微微侧首看着她,神色温和淡然。

她赶紧敛袖垂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扰了大人。”

“没有。”他看了一眼那块方盒子,“你说衣裳不对?”

“是。”乐栖梧抬眼,小心翼翼指向屏幕,“那个人身上的绕襟袍,秦地衣衿向右掩,他衣衿向左掩了。还有他手里那把琴——”她眯起眼看了看,“那琴的形,关中没有。秦地弦少,那琴式,秦地无。拜当以宜。等辈见等辈,不宜折腰过甚,此乃见尊长之礼。”她说完,才想起自己多了嘴,赶紧收声、低头。

裴怀瑾听她说完,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轻声问:“你认得这个?”

“认得。”乐栖梧轻轻点头,语气诚恳又笃定,“阿梧从小穿这个。阿梧识礼数,知服色,谙音律。”

“那你觉得他弹得怎么样?”

乐栖梧又看了看屏幕里正在抚琴的人,认真思索片刻:“手快,气却浮。奏的不是声,是样子。”

裴怀瑾没有再问,抬手按遥控关了电视:“随我来。”

屋内瞬间暗下来。他领着乐栖梧走到方才那间铁壁小屋前,铁门再次无声滑开。

“这是电梯。宅子地底下有层,上楼下楼用的。想试试吗?”

“电梯。”乐栖梧跟着念了一遍,转头看了一眼裴怀瑾,“那铁盒叫天车。这个铁笼叫电梯。那——”她朝客厅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个墙上会动的画,叫什么?”

“电视。”

“电视。”她细细咀嚼这两个字,像含着一枚从未尝过的新果。

他抬步走进电梯,示意她跟上。

乐栖梧小心翼翼踏入狭小的铁腔。

电梯缓缓下沉的瞬间,乐栖梧只觉脚底骤然一空,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她紧紧攥住衣角,目光牢牢锁在紧闭的铁门上,一动不敢动。

短短片刻,铁门缓缓滑开。裴怀瑾说:“到了。”

她探头一望。跟着裴怀瑾走向一间房,推门而入的瞬间,满室古雅乐器映入眼帘。琴、瑟、筝、筑陈列整齐,有她认得的,也有认不得的。顶灯的光线柔和温润,屋侧稳稳立着一肆正统青铜编钟,依钟体大小排列悬挂,钟面布满细密乳钉,锈得发黑。

屋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

“这是……”

“琴房。”裴怀瑾说,“底下潮气重,正好养乐器。”

乐栖梧走过去,走到那架编钟前。她伸出手,指尖悬在最大那口钟的钟壁上,迟迟没有落下。

“可以摸。”裴怀瑾出声准许。

她的指尖这才迟疑地轻轻落下。指腹划过钟面一道浅浅的纹,粗糙冰凉的青铜触感清晰渗来。

就在她收手的那一刹,一声沉厚悠长的钟鸣轰然响起,很轻,很沉,像是从千百年的岁月底下浮升上来,尾音绵长,缓缓漾出,悠悠不散。是最正统的先秦宫声。

乐栖梧的心一抖,手缩了回来,转头看裴怀瑾。

裴怀瑾眸光微动,神色平静,只淡淡说了一句:“它认得你。”

乐栖梧心头巨震。乐府里的老乐正说过一句话:钟定音,也定人。

她那时候当是闲话。

她低头望向那口钟,方才指尖触过的位置,似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温意。

——她不知道,那口钟等她,已经等了两千多年。

“你通乐舞?”裴怀瑾再度发问。

乐栖梧回神,端正应答,语气恳切又谨慎:“琴筑瑟筝,粗能。舞,受之于母。”

裴怀瑾看着她眼里细碎的光亮,没有打断她。

“字谱呢?”裴怀瑾问,“会看吗?”

乐栖梧微微茫然:“字谱?宫商角徵羽,按五音记谱。字谱……乐栖梧没见过。”

裴怀瑾轻轻点头,背靠墙静立,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阿梧。”她答,“乐人……乐家的女儿,阿梧。”

“乐梧?”

“乐栖梧。”她认真地纠正,“栖息的栖,梧桐的梧。”

裴怀瑾念了一遍:“乐栖梧。好名字。”

乐栖梧愣住。在咸阳,从来没有人夸赞她的名字。乐人的名,不过是名册簿子上的一个记号。

“大人,”她问,“您收留阿梧,是要阿梧做什么?”

裴怀瑾看了她一眼:“你先回房睡一觉,明日再说。”

“先生收留,恩也。”她有点急,“阿梧无以报。然阿梧能鼓琴,能舞,愿以此自效,不徒食也。”

“这里不兴这个。”

“不兴……什么?”乐栖梧满心茫然。

“不兴卖艺抵债。”他语气散漫,却字字郑重,“也不兴下跪,不兴叫大人。”

“还有,”他补了一句,“我姓裴,名怀瑾。你要么叫我裴叔叔,要么叫我裴先生,都行。”

“……裴先生。”乐栖梧小声念了一遍。

“嗯。”

回到客房后,乐栖梧静静躺在床上,回忆满城的灯光。路灯、车灯、楼里的灯,连成一片,亮得像咸阳宫岁首那一夜,不,比那一夜还亮。她在心里给这些灯起了个名字:火树。

她想起阿母那支乡音,小声哼起来:

“乐栖梧乐栖梧,凤凰来栖。三更不归,四更归……”

哼到“四更归”,她停下来。四更归。她何时归?渭水何时归?咸阳宫何时归?父母,她不敢想父母。她把玉坠攥在手心,闭上眼。

她小声说:“火树甚美。咸阳无此树,父母亦未见。”

此处不用鼓琴舞?然则阿梧于此,无所依,何以自立?裴先生予阿梧安身,此无故之善,其意何在图?

她不知道,她哼这支小调时,裴怀瑾正站在门外。他只是想看看她睡得好不好,那支小调从门缝里飘出来,散在走廊的暖光里。他整个人定住了。

他认得这支调子。在他的书房里,那卷战国楚简残卷上,缺了半边,他补了六年,只补出七个字。而那个少女哼出的,比七个字多得多。

他站在门外,站了很久。最终没有敲门,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感应灯一盏一盏熄灭,又重新亮起。院子里,那棵老梧桐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

电梯在秦人眼里是什么?我想了一夜,最后决定叫它“铁笼”。 不为什么,就因为我不想叫“铁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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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火树与铁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