涧雪未曾想过，再次来到天宫。看到的会是这样一个场景……
不过半日未见，她那刚领兵征战归来的师父，竟无端多出个孩子。
正阳宫的流云殿内，摩陀神君正微微蹙着一双眉，轻声哄着怀中的婴儿。“莫哭…莫哭…”
见此场景的诸夜也是面露疑惑，迟疑了那么一下，才道， “想来方才我们来时耽误了些时辰，没能赶上这孩儿的出世。”
“你说，便是这半日功夫，我师父老人家就生了个孩儿出来？”
摩陀显然不曾生活生养过，怀中孩儿哭闹只知一味地哄着。
立在一旁的常羽终是看不下去，提醒道：“神君，小神女这般哭闹…想来是饿了。”
虽说常羽想不通为何自家神君不过是出去打了一架，竟能抱回来一个孩子。
涧雪也想知道，不过才半日，她师父老人家竟…喜当爹了。可与师父有过交集的女子，似乎只有那位扶桑仙君。但两人前几日才不欢而散，显然那扶桑仙君不是这孩儿的娘，可又会是谁呢？
既要想弄清楚这其中缘由，自然是亲身参与到其中，方可寻得答案。于是诸夜替她打听到，摩陀神君喜得女，那正阳宫正需添几位宫娥。
于是涧雪不得不重操旧业，再次充当起洒扫婢女的差事。有了先前的经验，这次略显出从容。
新来的婢女，正低头默默扫着庭院一地的落花，眼角余光却不时瞥向院中那两个面对婴儿束手无策的男子。
良久，只听他师父一声吩咐，“你快去给她做些吃食过来。”
吃食？涧雪听到后扫地的动作不由一顿。
她以为，师父是个男神仙，自己没生养过，想来也没见过别的神仙生养孩子，自然也就不会懂，这般小的孩儿需得喂食母乳。
正打算提醒，又瞥见那常羽小仙官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小娃娃，随即面露难色。
涧雪心想这位小仙官是个明白的，正要放下心来，可下一秒。
“神君，可知她有什么忌口？”
涧雪扫地的动作又一顿，转头就见她师父竟是一脸认真地思索起这个问题。
涧雪终是忍不了，将扫帚往边上一扔。这番动静，自然也引得两道同时投来的目光。
涧雪以为自己虽只是个洒扫婢女，却也是这院子里的，总得尽几分心意。何况还是师父老人家的孩子。出于责任与孝心，她都应当提醒。
“那个，虽说，虽说奴是新入府的。可神君与常羽仙官想来不知，这婴…小神女如今还没长牙呢，怕是只能喝奶乳…”
且不论这神女是否真是师父所出，但看得出她周身时而祥瑞之气萦绕，想来是个仙胎。既是生来仙胎，必然她的娘亲也是个神仙。但作为一个神女，生来就没有娘亲这事，让涧雪不由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心中难免生出一丝同情。
于是又提醒了一句。“也可喂些温牛乳。”
正阳宫大小事务一向是由常羽保持的，摩陀自然不知宫中新添了宫娥的事。见这位宫娥贸然开口，又觉得眼生，便问道，“你是何时入的府？”
涧雪先前怕师父见了自己，扰乱因果给他老人家惹来麻烦。后面一想，此时的摩陀神君尚未被贬下凡，自是认不得她的。想来也不会生出不妥，便从容应答：“奴是昨日才入府的。听闻神君喜得小神女，府上需添两位婢女，奴便来了。”
当然，涧雪能顺利进入正阳宫，全凭诸夜那位好友在其中牵线搭桥。不然天宫诸多仙子，也轮不到她个凡人。
而在之此前，涧雪与诸夜持帖拜访那位好友，从而名正言顺入了九重天。再借轮回镜之力回到五百年前，之后又托诸夜那位朋友暗中帮忙，这才为她谋得了这个，洒扫婢女的身份。
摩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涧雪下意识地垂首，心中却微微泛起一点紧张。
“看来你对照料婴儿颇有心得。”
“奴在凡间时，曾替家里照看过一双弟妹，故而略知一二。”
涧雪生来便是孤儿，无父无母，更无兄弟姊妹，这些话不过是她随口胡诌的。
不管他老人家信不信，总归她生在凡间，自然是比他们这些神仙更懂如何照顾孩儿。
就在这当口，怀中的小神女哭声愈发响亮，小小的脸蛋通红。
摩陀眉头紧锁，显然对这啼哭毫无办法。他看了一眼常羽，“先去取些温热的牛乳来。”
常羽如蒙大赦，匆匆离去。院子里只剩下摩陀与涧雪二人。
“你过来。”摩陀忽然开口。
涧雪一怔，依言上前。
“既然你懂得如何照料，便暂且由你看顾。”说着，摩陀竟将襁褓递了过来。
涧雪下意识地接过，这婴儿柔软的触感让她手臂一僵。低头看着怀中这个小婴儿，那双泪汪汪的眼睛也正望着她，哭声竟奇异地渐渐止住了。
摩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涧雪同样诧异，这婴儿她从未见过，可心底却无端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熟悉感。随即想到，或许这神女真是师父所出，而自己亦是师父养大，因着这层关系，故而才觉熟悉。
不待她多想，摩陀又问道，“你方才说在凡间呆过，可是飞升上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奴…名唤…青玥。”她答到。
“青玥。”摩陀重复了一遍，目光依旧审视着她，“今日起，你便专门负责照料小神女的起居。”
“嗯？”涧雪一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神君的意思是…让我照顾小神女？”虽说这安排与她预想的相差甚远，她原本只想在这里混个无足轻重的差事，现在却被委以重任。
正要拒绝，可转念一想，有了这份差事，她便可光明正大的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岂不更好？
“奴自当尽心尽力照顾好小神女。”
“常羽同你一起。”摩陀大概是不放心，特意支了常羽同她一道照看。
这不由让涧雪想起曾看过的一个话本子，那话本子里写的是女主穿越过去是为了逆袭复仇，不曾想到了她这里，同样穿越，自己竟穿成照顾小神女的老妈子。
刚生出一丝惆怅，常羽便端着温热的牛乳匆匆返回，见到她抱着已然安静下来的小神女，面露惊讶。
有摩陀的嘱托，涧雪便以婢女青玥的身份留在了这正阳宫，与常羽一道照顾起了她师父老人家的爱女。
不得不说，这常羽小仙官对她师父可谓忠心耿耿，连带着对这小神女也是尽心竭力。
且这份忠心，已到了近乎执念的地步。
师父不在时，他便把心意全然转移到了小神女身上。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小娃娃稍有蹙眉，他便如临大敌，箭步上前，轻声细语地哄着。
喂食、更衣、哄睡，事事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他人。涧雪曾见他蹲在院中，对着太阳，极其认真地搓洗一块沾了奶渍的绢帕，那模样比参悟无上道法还要专注。
所谓“一把屎一把尿的老妈子”，绝非虚言。看着他这般用心，涧雪觉得十分欣慰。有常羽在，她这“奶妈”的差事，实在是清闲得有些过分。
譬如此刻，小神女刚被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儿哄睡。
涧雪便惬意地提了张竹凳，挪到院中海棠树下的荫凉里。午后的日光暖得恰到好处，透过花叶缝隙，洋洋洒洒照在身上，很是安逸。
顺便从兜里掏出把瓜子，不紧不慢地嗑着，一边眯起眼，十分惬意地望向院子另一头。
只见常羽正挽着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与一盆待浣洗的尿布“决战”。
这位平日里庄重老实的小仙官，此刻却是愁眉苦脸。拎起一块湿漉漉的布帛，不知该从何下手。
再看那揉搓的动作僵硬，显然极不熟练。这笨拙的样子与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小仙官简直判若两人。
涧雪瞧着他那副窘态，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狡黠的笑，将磕出的瓜子皮轻轻一弹，心道：这正阳宫的日子，倒比想象中有趣得多。
时间如檐下细雨，悄无声息地流淌。日子一长，常羽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这日午后，常羽刚将一盆洗得雪白的尿布晾晒起来，额上已沁出细汗。他一回头，正瞧见涧雪端着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步履轻盈地从厨房出来，看样子是要回她自己的房里享用。
常羽擦了擦手，几步上前。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青玥。”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她手中那碟精致的点心上。“你站住。”
涧雪闻言，手中的桂花糕险些掉落下来，她忙往怀里抱紧了些，转过身去。
“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些不对。神君命你前来，是协助我照料小神女。可如今看来，你一个婢女的日子，过得是不是……太清闲了些？比我这个管事仙官，更像是在府上的贵客。”
涧雪垂下眼眸，叹了生气，哀叹这安逸日子要到头。再抬眼，望着常羽那张满是气愤的脸，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眨了眨眼，露出一抹极为无辜的神情。
她将手中的糕点碟子微微向前一送，“常羽仙官，实在是错怪奴了。”她顿了顿，看着常羽不明所以的表情。压低声音道：“小神女乃是神君所出，金枝玉叶，我不过一介粗鄙之人。你是神君最信任得力之人，有你如此周全细致，亲力亲为的照顾，神君才可放心不是？”
一番道理下来，竟让一向严谨务实的常羽语塞，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反驳。他看着涧雪那张巧笑嫣然的脸，又想了想自己这些时日的辛劳，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涧雪见状，趁机将一块桂花糕塞进他手里，笑眯眯地说：“仙官辛苦，尝尝这个，刚出锅的，甜而不腻，最是解乏。小神女怕是快醒了，我先去瞧瞧。”
这一次虽被她搪塞过去，可常羽终究是个掌事仙官。幡然醒悟后，涧雪的逍遥日子也算彻底到头了。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晓月尚悬。
涧雪正沉在暖衾好梦里，房门便被不轻不重地叩响。她睡眼惺忪地拉开门，晨间的寒意扑面而来，只见常羽神色淡然地立在门外，衣冠一丝不苟。
“青玥，”他语气认真，“小神女昨夜睡得不安稳，晨起需用百花露净面。就劳烦你去瑶池边上的万花谷采集一些，务必要带着寅时初绽的花苞上的，那时的花露最为清润，方能宁神。”
这话说得客气，不等她从困意中醒来，便递过来一个小玉瓶。
等涧雪完全睁开眼，那人已经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