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浑浊妖气化作一团巨石当头劈下,电光石火间,摩陀竟不闪不避,左手并指如剑,看似随意地向旁一划——一道寒光剑罡凭空生出,精准无比地指向仓洵。
一道柔和却坚韧无比的仙障瞬间将他囚禁在内。
几乎在同一瞬,那毁灭巨石狠狠砸在仙障之上,爆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青光与黑雾剧烈激荡,产生的冲击波将周遭海浪猛地压下一个巨大的凹坑,水雾漫天喷涌!
摩陀身形纹丝未动,衣袂在狂乱的气流中猎猎作响,唯有眼神冷冽了几分。
可仓洵被那溃散的黑气缠绕着臂膀,顿时感到一阵刺骨冰寒与侵蚀之痛,他猛地后退一步,看着安然无恙的自己,再看向替他挡下一击、正面对抗邪魔的摩陀,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与复杂的震撼。
“呵……果然有点意思。”那扭曲黑影发出沙哑的嘲弄,被击散的妖气蠕动,竟又开始缓缓重生,“看你能护到几时!”
话音未落,黑影剧烈翻腾,数不清的黑色流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这一次,目标不仅是摩陀和仓洵,更是将后方的天兵阵列、乃至部分鲛族战士都笼罩其中!分明是要逼摩陀无法兼顾,制造更大混乱!
“结阵防御!”天兵将领厉声嘶吼,身披银甲的天兵们匆忙举盾,仙光交织成壁,却在那腐蚀性极强的黑矢撞击下剧烈震颤,明灭不定。
几名躲闪不及的鲛族战士被黑矢擦过,顿时惨叫着倒地,伤口处黑气弥漫,痛苦不堪。
就在这混乱将至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雄浑霸道、震慑四海的龙吟猛然自云端响起!
随着几声震慑天地的咆哮,赤金巨龙猛地翻入浓墨般的云层之中,搅动风雷,随即带着磅礴气势俯冲而下!
“妖邪孽障!安敢在吾南海放肆!”
赤金巨龙咆哮着掠过天际,先天壬水神雷涤荡之处,邪祟退避,然而,那扭曲黑影深处的猩红光芒骤然暴涨,被龙王神威激起了更凶戾的反扑!
“老泥鳅!你也来送死!”黑影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被净世辉光与龙雷不断消融的身躯猛地收缩,下一刻,竟从中裂开,化作三条完全由至邪怨力构成的漆黑巨蟒,每一条巨蟒的额头都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猩红光芒!
“狂妄!”
一声清叱如九天玄冰碎裂,穿透喧嚣云层。摩陀身形已升至半空,衣袂在激荡的气流中猎猎飞扬,周身仙辉流转,宛若旭日初升,将周遭翻涌的邪气都逼退数丈。他双手于胸前结印,指尖流转的浮光如同火焰。片刻,一柄长剑骤然凝现在他身前。剑身通体温润却又极致凛冽的银辉,宛如九天皎月坠落凡尘。
涧雪遥遥望见,不由得怔了一下。周遭诸人或许只觉此剑非凡,但她却知晓,这把剑如今为她所用。
涧雪深知同尘剑是个大有来头的仙家至宝,却不知它竟是师父的佩剑。而师父早在几百年便将这把剑传于她。
来不及感动,再望向高空,她师父,摩陀神君。他手持同尘,衣袂在腥风血雨中依旧翩飞若云,剑指之处,惊涛骇浪亦为之辟易,正与那陷入狂暴的妖魔展开殊死搏杀。同尘剑光华每一次闪动,都带起清越剑鸣,将那肆虐的邪气一一斩破!
涧雪从师父身上收回目光,蹙眉望向身旁的诸夜。“你可知那妖物,究竟是什么来历?”
诸夜轻摇扇子,涧雪扫了一眼那月白扇骨,正是自己赠予诸夜的那把。
“应是魔族残党。上次仙魔大战,魔族完败,心有不甘,妄图借鲛族之势卷土重来。”
既是魔族余孽,想来也不成气候了。更何况如今有龙王与师父联手应敌。
想到这涧雪方才生出的一丝不安稍退了些。
她与诸夜乃是借轮回镜之力溯回此境,若是师父有危险,她自然会不顾一切出手。可一旦贸然插手,恐生变数涉及因果,到时候说不定还要拖累师父老人家。于此,纵然她心系师父安危,不到万不得已,只能静观其变。
那魔族余孽自知不敌摩陀神君与龙王联手,上次与天族一战,本就元气大伤。
本体尚在闭关修炼,今日不过是竭力凝聚的一具分身幻影,被摩陀至纯至正的仙术层层消磨,心知再缠斗下去唯有形神俱灭收场。
在发出一声极端不甘、几乎撕裂虚空的怒吼,庞大的黑影之躯猛然爆裂,化作千万缕稀薄如纱的黑雾,向着四面八方急速遁逃,混入海浪与呼啸的狂风之中,匿迹潜形。
其中一道妖气在即将彻底消散之际,却猛地折返,如一支淬毒的暗箭,直射面色惨白、尚陷于惊变恍惚中仓洵。黑气在他面前骤然凝聚成一张扭曲狰狞的鬼面,双目位置是两团跳跃的怨火,
“仓洵,枉费本尊苦心扶植!空有野心却无半点能耐!尔等鲛族就活该永世被龙族踩在脚下,苟延残喘!”
这几声咒骂尖锐刻骨,不过是这魔物利用仓洵失败后的迁怒。
仓洵被骂得面色由白转青,浑身剧烈颤抖,神色脸有羞愤、屈辱、不甘。他死死攥紧三叉戟,指节发白,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涧雪以为,那仓洵再愚笨,此时也当听得出来。这妖物不过是利用他,而他却信以为真,差点落个灭族之罪。
骂声未绝,那黑气便彻底消散无踪,再无痕迹可寻。
摩陀神君飘然落下,同尘剑已收起,神色淡漠地看着仓洵。
龙王也恢复了人形,落在摩陀身侧,冷哼一声:“与虎谋皮,自掘坟墓!”
涧雪与诸夜对视一眼,他合起折扇,摇了摇头。
鲛族败北,仓洵带着一众族人逃离海面,于南海上方笼罩的浓云也渐渐散去。
这一战,虽因魔族的搅入而告一段落,但有惊无险。至于魔族余孽,方才在摩陀手底落荒而逃,终究是不成气候。
南海之战尘埃初定,四海重归平静。
依照天规,作为此战统帅的摩陀神君,当即刻率领天兵返回天宫,呈报天帝。
在与南海龙王作别后,天兵们便于云端准备返程。
此次一战,成功镇压鲛族反叛,击退魔族试图作乱的余孽。而此次统领全局的摩陀神君,天兵们无一不是心生敬仰,敬仰之后便是如洪水般的吹捧,偏偏摩陀素来不是个喜受奉承的。
这天帝指派的任务已办妥,摩陀终是记起出门前曾让常羽替他取酒的事。
回想来,这一仗耽误了他喝酒。抬头看了看天门方向,当即招来为首的天将。
“尔等先行回去复命,本君尚有一事未了。”
话音刚落,也不待天将回应,便化作一道清逸流光,转瞬便消失在云雾深处。
剩下众天兵,面面相觑。为首的天将欲言又止,最终只得无奈摇头。
涧雪远远望见这一幕,自知这是师父一贯的做派,眼中隐含不舍。
诸夜在一旁将她神情尽收眼底,“南海一战你已然目睹,可还有其他心愿?”
涧雪还在望着师父消失的云头,经诸夜这一提。她遂回过神来,自上次的梦境中醒来,一心想知晓这梦境后续。如今亲眼所见,知师父无恙,按理应当返回昆仑山,静心修行,等师父归来。
可此时,她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心中却涌出另一个念头。
当初师父说因自己犯错,从而被贬下凡。至于是犯如何的错,涧雪觉得不如借此机会再一探究竟。
她修行至此已有五百多年,且至今仍未飞升。师父曾说,若得机缘,或再需两三百年即可;若运势不济,恐要蹉跎上千百年。
涧雪觉得,自己大约是时运不济。
而这九重天,轻易擅入不得,稍有不慎,便会断送这百年的修行之路。
若是没有这轮回镜便也罢,可如今手里头既有这样法宝,她又不禁萌生出随师同往天宫的念头。
只是那九重天,宫规森严。
涧雪尚且还是凡人之躯,单凭她自己是去不了。可若是能有个领路的…
这领路人嘛,倒有现成的。她看向诸夜,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与诸夜相识这些时日,似乎总是麻烦他。她深知不能事事都来麻烦诸夜,这才不得已拿了雪芝仙草还人情。
涧雪尚在纠结怎么开口,却听诸夜说,“我有位好友前些时日往南海下帖,我不在那帖子便由皇兄替我收下了。如今我要去赴约,你若闲来无事,可随我一同前往。”
涧雪心中想的是如何以凡人之躯前往九重天,听诸夜这么一说,心中一动。不由问道, “你那位好友也是神仙么?”
诸夜垂眸看她,点点头。
涧雪暗自惊讶,竟会有这般巧合?
虽知晓诸夜为南海水君,有那么一些神仙朋友也合乎情理。
她轻咬下唇,“可我…如今还是凡人之身,若是去了九重天,只怕是要给师父惹来麻烦。”
“不妨事。”诸夜自袖中取出一封鎏金玉帖,帖上云纹流转,“这位与我自幼相识,持此帖前往,自是名正言顺。”
涧雪看着那封帖子,垂眸思索片刻,终是坦言:“我似乎还未同你说过我师父的身份,但如今想来你也看出。他便是摩陀神君。”
诸夜虽然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她一个凡人之躯,身上却带着仙家至宝,若非身后有个神君师父,他也想不出别的理由。
“我也是今日才知晓。”诸夜如实回她。
涧雪回望天边流云,声音低了下来,“我本是孤儿,幸得师父收养。这世间唯有他一个至亲之人。五百多年前,师父因犯下天规被贬入凡间,这才与我有了机缘巧合之下的相遇。师父具体未透露,可我却想知道,当年他是因何故被贬。”
“你要做什么只管去做,我陪你便是。”
听到这句话,涧雪一时有些呆愣,未曾想诸夜对她竟仗义到了如此地步。这让她越发觉得当初灵云山之行,约莫像是师父给她的奖赏。不然怎会捡到这样一个有求必应的知己好友呢。
“加之这帖子上面没有写时日,便是要盘查,拿给他们看便是。”诸夜又将那封帖子摊开,涧雪忍不住偷瞄一眼。“诸兄别来无恙,近日新得一件宝物,邀诸兄移步寒舍,一同鉴赏。”
这帖子是近日才下的,可涧雪要去的却是五百多年前的九重天。莫不是要拿着五百年后的帖子去赴五百年前的‘约’?想来也只有机智过人的诸夜才能想到。
“你方才说,这世间至亲至爱之人唯有你师父一人。”
“往后,可再多一个。”
涧雪一时未能会意,过了好一会儿,方回过神。有些为难道,“怎的,你也要当我师父?”
诸夜低头看着手中的折扇,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过了良久,才幽幽回道。 “我如何敢和摩陀神君抢徒弟。”
涧雪以为诸夜说这句话的用意,大抵是听闻她的身世孤苦,不由心生怜悯。
到底不过是一句安慰的话,他要她将他视作至亲之人,可他终究是要与他喜欢之人长相厮守的,那人方是他心中最重。
师父待她的恩情,这世间又怎会有第二个呢。
虽说…自两人相遇,涧雪除了救过他一次,往后的每次遇险,似乎都是诸夜在一旁相助。
或许除了师父之外,诸夜亦是真正对自己好的人,可这却不能与师父相比。
“诸兄,待我如此情深义重,他日若有需要我的地方,自当赴汤蹈火。”
“果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