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宪疲惫地走出御书房,抬头望天,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他脚底好似被灌了铅,一步一步走向宫门,最后还是不甘心地回头,御书房内灯还亮着。
“陛下,查清楚了,几日前午门问斩的奴才正是半莲教的人埋在宫中的棋子。”禾月躬身站在御案旁。
“砍早了。”皇帝似是惋惜,“树种了吗?”
“回陛下,工部已派了一批人去了,受灾地区的官府也组织灾民以工代赈了。”
皇帝应了一声就起身离开御书房了。
御花园内,全子终于碰上了沈昕杰:“阿杰,你伤好点了吗?”
那人依旧清瘦,只是手上多了纱布。
“好多啦,陛下仁慈,赐的好药材,没留疤。”沈昕杰平静的脸上浮现笑意。
他指着角落里矮矮的,用盆栽装着的星星点点的小白花问道“这是茉莉吗?”
“是啊,怎么了?”全子疑惑道。
“茉莉不是只有南方才有?”沈昕杰想起了自己家乡盛产茉莉。
“这是陛下特地让人种在盆里的,只有夏天才摆出来,冬天都是在暖房里。”
沈昕杰轻叹道:“花比人金贵。”
全子假装没听见,头一歪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清泉!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在御马监?”
“得闲,逛逛。阿杰,你怎么出来了?”清泉走过来,诧异地看着沈昕杰。
“哎,说来话长。不过我好想你们啊。”沈昕杰说完便勾搭上他俩的肩膀,认真道:“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二人看他这一幅感伤样,也没多问。
“哦对了,御茶房有茉莉花茶吗?”沈昕杰突然问道。
“去了养心殿连自己什么品阶都忘了?有点茶沫子给你喝都不错了,御茶房的茶那是你能喝的吗?”清泉白了他一眼。
沈昕杰不以为意“我又没说我要喝。”
“我怎么记得禾公公之前好像有在御茶房拿出过一罐茶叶,闻着很像。”全子思索道。
养心殿内,刚批完折子的皇帝揉了揉眉心。
“奉茶——”禾月扬声道。
沈昕杰低头端着茶盏,小心翼翼,生怕茶汤撒了一点,他躬身放下茶盏小声道:“陛下。”
皇帝看他动作利索,问道:“屁股不疼了?”
沈昕杰一愣,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轻笑道:“托陛下的福,不疼了。”说完他就退到角落了。
皇帝端起茶盏,递至唇边,清新的花香扑鼻而来,手一顿——抿了一小口。
茶味淡淡的,咽下去后口齿留香,回味清爽柔和。
皇帝又喝了两口,回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喝过茉莉花茶了,上一次还是母妃沏的。
他看着眼前的茉莉花茶,眼神暗下去了,鸦雀无声的养心殿内,皇帝忽然笑了。
沈昕杰躲在角落里,不知为何感觉皇帝笑得令他发毛。
完蛋了完蛋了,皇帝不会是个野猪品不了细糠吧,自己的屁股马上要变成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了。
皇帝轻轻地放下茶盏,但“嗒”那一声格外响。
沈昕杰悬着的心终于死了,闭眼想着:茉莉花臀,下辈子别跟着自己了。
站在一旁的禾月在思考要不要救一下倒霉孩子,但还是恐惧战胜了同情心,心中暗暗叹气:御前当差最忌讳灵机一动,这孩子怎么该机灵的时候不机灵。
皇帝瞥了一眼禾月,平静道:“今日的茶,谁换的?”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陛下,是我,我闲时在御花园闻到茉莉花香,想起家乡的茉莉花茶,于是便大着胆子和管事的说给您换茉莉花茶。”沈昕杰越说气息越微弱。
“家乡?”
“陛下,我只是觉得这茉莉花香亲切,榕城盛产茉莉花茶,想那儿该是我的家乡。”
“该是你的家乡?你还是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皇帝居高临下地看他。
沈昕杰不敢抬头直视皇帝。
大哥,我怎么知道这个身体的家乡是哪啊,万一对不上我不就掉马了。沈昕杰心中一阵苦涩。
“模糊不清,只能隐隐约约记起零碎记忆。我的家乡该是榕城。”他又重复了一遍。沈昕杰不想否认自己的家乡,没准哪天能回去看看呢。
“朕不爱喝,你的心意朕领了。”说完皇帝抬手示意他下去。
沈昕杰为自己刚痊愈的屁股松了口气,踩着轻盈的小碎步退出养心殿。刚出来便听见禾月扯着嗓子道:“赏。”
“你愣着干嘛,跪下谢恩啊。”禾月看着呆在原地的沈昕杰不满道。
“谢陛下赏赐!”沈昕杰跪下朝着殿内大声道。
皇帝听到一声真诚的谢恩后,拇指在盏沿慢慢滑过。
京城内,一只灰白的鸽子落在窗沿上,爪子抓着木框,歪着头往里看,它抖了抖翅膀,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灰光,腿上绑着小竹筒。
一只白的能看见青色血管,指甲涂着暗红色蔻丹的手解下竹筒,打开,抽出里面卷着的小纸条:
“帝无常,榕城。”
那人嘴角动了动,随后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起来,火光映在那人脸上,阴暗不定。
“圣母,他已经派锦衣卫剿灭了我们在京中好几处据点了,接下来……”信徒话音未落,鲜血已经渗透了他的白衣,他睁着眼倒在了血泊中。
暗处,一个戴着面具的人擦拭了一下手中带血的剑,抱臂站在一旁。
“圣母”双手合十,闭眼虔诚祈祷:“半莲开,天下白。”
夜间,养心殿偏殿,昏黄的烛光映着两道人影。
“陛下,你为什么白天看见茉莉花茶不开心?你不喜欢吗?”沈昕杰跪在凳子上,撅着屁股,把头凑到桌对面皇帝面前问道。
皇帝借着跳动的烛火认真看折子,没理他。
“陛下,请您说话。”沈昕杰看着眼前人专注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想戳他的脸颊。
“沈昕杰,朕这几日是不是纵你太过了。”皇帝抬眼,一只手钳住他不安分的手。
沈昕杰迅速收回手,皇帝抓空了。
“黑灯瞎火的看什么折子,别年纪轻轻眼睛就看坏了。”沈昕杰故作老成。
“年纪轻轻?不知沈公子芳龄几许?”皇帝放下折子,嘴角带着玩味的笑和他对视。
沈昕杰被他看得一愣,心道,笑起来不是挺年轻的嘛,天天板着个脸不知道的以为皇帝七老八十了。
“陛下你该多笑笑。”他不自觉道。
皇帝慢慢敛了笑意,又不说话了。
“十八。”沈昕杰觉得年龄没什么好隐瞒的,如实交代。
“哦,年纪轻轻脑子就坏掉了。可惜。”皇帝微微摇头。
“对呀,我不仅脑子坏掉了,眼睛也坏了。”
“眼睛为何?”皇帝回忆起和他相处的时候,似乎并未发现他有眼疾。
“想知道啊?你保证保护好你的眼睛我就告诉你。”沈昕杰轻笑道。
“茉莉花茶很好。”皇帝话锋一转。他心里是喜欢的,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那你为何今天凶巴巴的,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沈昕杰好奇道,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哦!我知道了,你喜欢喝茉莉花茶对吗?但是你作为皇帝,不能展现出来,要不然会被……”他说完舌头一吐,白眼一翻,一只白皙的手抵在颈部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皇帝不置可否,忽然发出一声轻笑,像羽毛扫过沈昕杰的耳膜,痒痒的。
陈渝以前喜欢喝母亲沏的茉莉花茶,现在也喜欢。
此时养心殿外,禾月望着漆黑的夜空,三三两两的星星闪烁着,他又看向偏殿那一抹泛着暖意的烛光,这几日都未曾熄灭过。
清泉低头站在偏殿外值班,细细听着屋内隐约的对话声。按理说他不该听,但他忍不住去听。
他想听见那个人的嗓音,想看见那个人的笑颜,想……
清泉站在那儿,只觉嘴里发苦,是从心里漫上来,在嘴里反复咀嚼的苦,又听见屋内一声低沉陌生的笑声——那是他发自内心的笑。
清泉攥紧手,指甲早就掐进了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