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厅里早已摆好温热的午膳，阿宝规规矩矩地坐在正中，小手放在膝上，身旁站着一溜伺候的下人，大气都不敢出。
阿宝浑身僵硬，他这几日都不习惯宫里的阵仗，陈渝淡淡扫了一眼，沉声吩咐：“全都退下。”下人们应声躬身退去，厅内瞬间清净不少。
沈昕杰全程都困得睁不开眼，垂着眼望着满桌饭菜，半点食欲都没有，只懒懒地靠在椅上，一副随时要睡过去的模样。
阿宝瞧着沈昕杰蔫蔫的模样，小眉头轻轻皱起，仰着头小声问陈渝：“表……父皇，沈哥哥是不是……睡太多啦？”
陈渝转头看向阿宝，语气温和地问：“阿宝，想不想要弟弟妹妹？”
沈昕杰本来困得发昏，一听这话，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阿宝似懂非懂，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认真地说：“不想。”
陈渝失笑，也不勉强，只伸手揉了把他的头。一旁沈昕杰耳根还红着，埋着头，连饭都不想看了。
沈昕杰蔫蔫地趴在桌边，心里疯狂吐槽：谁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不行了？陈渝这分明是越来越凶，还不知道哪学的花样，他半条命都快被折腾没了。
陈渝没注意，只是默默伸筷，把桌上几样沈昕杰最爱吃的菜，全都夹到了他碗里，堆得小小的一座。
可沈昕杰这会儿气鼓鼓的，看都没看，瞪他一眼，转身就走了。
阿宝低着头，乖乖扒着碗里的饭，不敢多说话。
陈渝望着空掉的座位，轻轻叹了口气，转而给阿宝碗里夹了菜，自己面前的饭菜却一动没动。
禾月在一旁垂手侍立，斟酌着轻声提醒：“陛下，如今小殿下已是太子，言行起居，该按太子规矩来才是。”
陈渝淡淡“嗯”了一声，转而看向阿宝：“想吃什么多吃点，长身体。”
禾月低着头愣神，他追随陈渝多年，从未见过陛下对沈公子之外的任何人，露出这般温和耐心的神色。
原来帝王的心软，真的会分给在意的人，一层又一层。
残阳从窗棂斜斜切进来，落了一地昏黄。沈昕杰正弯腰收拾着自己的衣物书籍，叠得齐整。
殿门轻响。陈渝批完折子，一身倦意地走进来，目光落在那只收拾好的行囊上，脚步猛地顿住。
沈昕杰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干脆直白开口：“我答应道长要去当道士，反正阿宝现在也认祖归宗了，我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你好好照顾他便是。”
陈渝一步步朝他走近，步履很慢，却像带着整座皇宫的沉压。
沈昕杰心头一紧，瞬间警惕。从前那些被怒意笼罩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脊背几乎抵上桌沿，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陈渝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着走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散乱的衣物，一件件重新归置好。
殿内静得只剩布料摩擦的轻响。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一年前被他留在宫里的长命锁，不等沈昕杰反应，陈渝微微俯身，抬手绕到他颈后，认真细致地将锁片给他重新挂好。
他垂着眼，开口道：“什么时候走？”
沈昕杰一愣，问道：“你愿意？”
陈渝指尖还停在他颈侧，替他把长命锁塞进衣襟里，动作轻得很，淡淡道：“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便是。”
“我想娶媳妇呢？”沈昕杰调笑道。
陈渝替他理衣襟的手顿了半瞬，面上没什么波澜，沉声道：“朕给你备彩礼。”
沈昕杰别过脸去，声音发闷发颤，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不过随口一说，你何必这样。”
他伸手轻轻刮了下沈昕杰的脸颊，语气又轻又欠：“放心，保证让你风风光光嫁……不，娶。”
沈昕杰被他气笑，又被他戳得心头发烫，索性抬眼望他，往日里总带着几分疏离淡意的眉眼一弯，眼尾还沾着未散的湿意，像星光落进来，干净又好看。
陈渝盯着他笑得出神，眼神沉得发暗，伸手就想去揽人腰，声音低得像闷在胸腔里：“笑成这样……是故意勾朕？”
话音刚落，一股尖锐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沈昕杰颅顶炸开，顺着太阳穴狠狠往四肢百骸窜去，疼得他浑身僵住，指节泛白。
不过瞬息，满室温情尽数碎裂。
沈昕杰浑身一轻，坠入陈渝怀中。像是琉璃崩裂前最后一瞬的光，笑意还凝在唇边，魂魄却已被无形之力狠狠撕裂。
耳边轰然炸开杂音。不属于这深宫的、冰冷现代的声响——心电仪尖锐的蜂鸣，除颤器充放电的沉闷爆响，还有隔着一层水幕般遥远的哭喊：“鑫杰！”
沈昕杰的意识被两股力量生生扯断，一半沉在陈渝的怀里，一半被拽向刺眼的白光深处。
陈渝死死将人抱紧，却怎么也捂不热他渐凉的身躯，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逐渐变得空洞。他的脸色白如落雪，唇瓣不住颤抖，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绝望，竟发不出一字声响。
长夜如墨，浸透了紫禁城的砖瓦，养心殿四面高墙围合，将殿外的风声与人间烟火彻底隔绝。
一道素色身影踏着深宵寒露而来，青袍边角沾着星夜微凉的湿气，掠过阶前枯寂的草木，一路无声行至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