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本号新张,专营日用百货、针头线脑,香膏小物。开业三日,全场货品九折酬宾,童叟无欺,不议价、不赊欠。薄利便民,望诸位街坊多多关照!”
沈昕杰站在柜台后吆喝,看着满店热闹,指尖轻轻摩挲着木沿。
说来还是要感谢沈熙啊,他和道长来福州寻到沈熙十年前的屋子,这屋子居然临街,周遭也很热闹,格局还正好。
只是破败不堪,往日里路过的街坊都只当是废宅,师傅一手替他操办完房屋地契的事后,给了一些银子让他好好修缮。
过了两个月沈昕杰才收拾完一切准备开张,他八辈子没干过这么多活,但看着有模有样的小铺子,又活力满满。
至于这个铺子,自然是对标现代的实用精品店,毕竟没有人能拒绝踏入miniso啊!
有挎着竹篮的妇人指着分好类的货品,同身边人低语:“从没见过这般铺子,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价钱都明明白白写在木牌上,连问价都省了,实在省心。”
一旁挑着文房小物的书生也点头附和:“物件齐全又平价,不用跑好几家店,倒真是别致。”
“公子可是当地人?怎的没见过啊?”一个大娘拿着胭脂问道。
沈昕杰眯着眼睛微笑道:“正是,几年前去京城闯荡了,这几月才回乡做生意。”
“哟,京城来的啊,难怪气质不凡,公子可成亲了?要不要……”
“不不不,多谢大娘好意。”沈昕杰连连摇头摆手。
“哎哟你省省吧,这小公子一看就有家室。”另一个大娘捂嘴笑道。
不是大娘这你怎么看出来的?!我看着有那么显老吗?!
沈昕杰保持职业假笑,心中早已万马奔腾。
“诶,你们听说了吗?陛下病倒了!”
“陛下年纪轻轻的怎么又病倒了?!本朝还未立太子啊……”
沈昕杰竖起耳朵,凑过去问道:“陛下怎么了?”
那群人却好像没看见他似的,自顾自道:“哎,我就说不立后宫会出事吧!”
“陛下不会是好龙阳吧……”一个女子低声道。
“历朝历代好龙阳的皇帝多得很,但也都有后宫佳丽三千啊,我们这位陛下可真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沈昕杰心虚道:“陛下不是立后了吗?没准他和皇后伉俪情深啊。”
“有道理……诶掌柜的,你不是在京城里待过吗?可见过陛下?”
“陛下何等尊贵,哪是我一个小人物能见到的?”沈昕杰一本正经道:“你们打哪听说的陛下病了?别是误传,陛下身子骨硬朗着呢。”
“你没见过陛下怎么知道他身子骨硬朗着?先帝不就是……”那人没说下去。
“好啦好啦,别说了,说多了要掉脑袋的。小铺刚开张可经不起官府查封。”沈昕杰挥手让他们散开。
转身坐回柜台后,翘起二郎腿,埋头,两只手端着目前的茉莉花茶吸溜一大口。
果然,自己泡的茶就是没有别人泡的香。
他怔怔望着浮在表面的茶沫子,陷入了回忆——
被困在的皇宫的一个悠闲午后,陈渝刚下朝就直奔偏殿。
“昕儿,好香。”陈渝亲自取了案上的青瓷茶盏,沸水注入,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清冽的茶香漫开。
沈昕杰那时刚与他关系缓和没多久,还是有点怕,垂着脑袋看他。
帝王素来是万人俯首,衣袂沾权的人,此刻却垂着眼,动作缓而轻。
茶盏推到沈昕杰面前时,陈渝声音放得极低,褪去了九五之尊的威严:“你尝尝。”
青瓷盏中茶汤清透澄明,连一丝浮沫都无,茶叶在水中缓缓沉落。
沈昕杰指尖轻触温热的杯壁,微怔抬眼,陈渝素来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竟透出几分藏不住的忐忑。
“你第一次给人泡茶?”沈昕杰不禁问道。
陈渝表情微动,低声道:“第二次。”
“第一次是给你母亲泡的吗?”
“嗯。”
“你还挺孝顺的嘞。”沈昕杰笑着问道:“她什么反应啊,我都没给我母亲泡过茶。”
陈渝抬眼看他,淡淡道:“把茶盏砸了。”
沈昕杰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愧疚道:“对不起啊……”
“无事,是朕泡的不好。”陈渝平静道:“喝吧。”
沈昕杰指尖稳稳捧着茶盏,浅啜一口后。
“好喝!爱喝!”沈昕杰下意识把茶盏端至他面前,眼底亮的惊人道:“你也喝。”
陈渝看着他眼里真切的欢喜,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极轻却极柔的笑意,抬手轻轻推开了他递来茶盏的手,一字一句道:“你喜欢,朕以后天天为你沏茶。”
沈昕杰心头微涩,觉得哪里不对劲,却说不上来。陈渝自从干了坏事以后,对他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索性扬了扬眉,打趣道:“我还喜欢吃呢,陛下怎么不为我洗手作羹汤。”
陈渝垂着眼,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小声嘀咕:“朕可以学。”
这话细若蚊蚋,转瞬便融在殿内氤氲的茶香里。
沈昕杰正捧着茶盏喝得津津有味,眉眼间还凝着方才的赞叹,半点也没听见这声藏着满心偏执与柔软的低语。
养心殿西暖阁,烛火昏黄,金砖地凉透入骨。
何清怜一身素色粗布褙子,满头乌黑青丝散乱披垂,无簪无钗,几缕黏在苍白颊边。
她双膝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绷得笔直。
殿内死寂,只有陈渝批阅奏折的沙沙声,龙涎香烟缭绕。
许久,陈渝才抬眼,冷冷道:“跪着做甚,你明知该如何。”
何清怜俯身,额头紧紧抵在微凉的地面,青丝铺散一地,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臣妾有罪,臣妾治下不严,纵容身边之人肆意妄为,搅乱宫规,触怒龙颜,更有失中宫母仪天下之责,愧对皇上厚爱,愧对列祖列宗。”
“何清怜,朕让你处理了她,你不会听不懂吧?”陈渝胸口隐隐作痛,失了耐心。
闻言,何清怜缓缓抬起身,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一片决然,她掷地有声:“臣妾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再居中宫之位,恳请皇上,废黜臣妾皇后之位,将臣妾打入冷宫,或贬为庶人。所有过错,皆因臣妾而起,与旁人无关,臣妾愿一人承担。只求皇上开恩,放过她。”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瞬间凝固,连伺候的宫人都吓得噤若寒蝉,不敢抬头。
何清怜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陈渝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不起的何清怜,狭长的凤眸缓缓半眯起来,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御案边缘,发出沉闷又规律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良久,他抬手屏退众人,缓缓开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朕不杀她,也不会废后。”
何清怜一言不发,她知道人总要为自己所做的选择付出代价。
换做以前,陈渝会毫不犹豫杀了这二人……但现在,他只是望着窗外落在红墙上歪着头的鸟雀,发出一声自己也未察觉的轻叹道:“你只需要告诉朕,昕儿去哪了。”
这是陈渝苏醒后第一次对着何清怜问沈昕杰的下落。没有何清怜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和冷酷无情,她如实回答:“陛下,臣妾只是送她们出京城,其余一概不知。”
“朕知道了,退下吧。不要再让朕看见那个琴女了。”陈渝揉揉眉心,沉声道。
但何清怜仍然跪在地上,一动不动,陈渝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问道:“你还想怎样?”
“陛下,可否给臣妾一个机会弥补过错?”何清怜定定望着他。
陈渝没听懂她指的过错是放沈昕杰出宫还是林百雀那事,皱眉道:“林百雀一事朕不怪你,沈昕杰的事也不必再提。”
“陛下,您看清楚自己的心了吗?”
陈渝被她一问,彻底失了耐心,猛地起身从她身边走过,步子迈得很大。
站在外边的禾月正准备跟上去,只见皇帝脚步一顿,又折返回屋里,禾月从没见过陛下这样,一头雾水。
“怎么让他心甘情愿回到朕身边?”陈渝悄无声息走至何清怜身后,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
何清怜的嘴角微勾,开口道:“陛下,真心是世上最能打动人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