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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凋零

“陈渝,我要见半莲教主!”

“见他做什么。”陈渝冷着脸,把他放在塌上。

“他给我下毒。我要找他说理。”

陈渝强压着怒气,沉声道:“不许。”

“为什么?!他给我下毒!你也骗我!”沈昕杰厉声道。

“我会杀了他,但不是现在。”陈渝摁住他的肩膀,语气不容置喙。

“你在怕什么?”沈昕杰抬眼注视他,带着审视与不解。

陈渝望着那双澄澈透亮的眸子,道:“他是朕的弟弟。”

“那又怎样,你连四妹和父亲都杀了,也不缺这一个。”沈昕杰攥紧了指尖。

陈渝却冷笑一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发力道:“昕儿,朕只是好奇,一个早该被烧成焦炭的废物,是怎么在十年后重返人间的。”

沈昕杰皱眉,挣脱他的手,道:“我不管他现在是鬼还是人,我必须见他。”

“你见到他又能做什么呢?”

“不做什么,我就想问清楚我还能不能活下来。”

“朕说过了,你不会死。”

“那我也不想生不如死!神智不清到上你的床!”沈昕杰低喝道。

“昕儿,你说过不怪朕的。”陈渝语气平静,更显他的失态。

沈昕杰自知理亏,偏头道:“我不后悔和你做那些事,但不代表我愿意一直做你的禁脔。”

“禁脔?”陈渝反问道:“你不是喜欢我吗?难道你不是情不自禁靠近我吗?”他歪着头,眼中充满困惑。

“我喜欢你的前提是你不发疯,而且不代表我不能做自己。”沈昕杰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明明这个人上一秒还想掐死昏迷不醒的他,下一秒就对着他说海枯石烂,至死不渝的誓言。

沈昕杰一字一顿:“陈渝,你脑子没病吧?”

他还是没忍住,陈渝要是个现代人肯定分分钟被关进精神病院。

“我觉得我病了。”说完他就拽着沈昕杰的手腕起身。

“你干嘛!发什么疯!”沈昕杰吃痛,怒吼道。

陈渝蹙眉道:“你不是想见那个废物吗?”

长寿殿深处殿门落锁,铜环冰冷。

烛火仍在案头颤跳,笔尖划过麻纸的沙沙声,刚被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打断。

沈夕执笔的手顿在半空,墨珠在笔尖悬了片刻,缓缓坠落在素白的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浓黑的墨迹。

陈渝一身玄色常服,袍角绣着暗金云龙,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光,面容隐在光影交错处,瞧不清喜怒。

沈夕的目光顺着陈渝的脸延伸至他身后的影子,殿内的孤灯被风吹得明暗不定。

沈夕看清那张眉间带痣的脸时,骤然起身,全然不顾咫尺之侧的九五之尊,径直朝着沈昕杰冲了过去。

“阿杰!”他动作急切又带着几分狼狈,双臂紧紧环住了沈昕杰的腰身,将脸埋进他微凉的衣袍间。

沈昕杰浑身一僵,下颌线绷紧,抬手攥住半莲教主的肩头,指尖用力到泛青,毫不留情地将人狠狠推开。

本就体虚的沈夕踉跄着后退数步,脚下一软跌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掌心撑着地蹭出细微的涩响。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沈昕杰,颤抖着声音道:“阿杰!是我啊!我是夕哥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那语气绝望又无助,却让沈昕杰感到刺骨的寒意。

沈夕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朝着沈昕杰爬去,语气卑微道:“阿杰,你是不是被皇帝胁迫了?”

沈昕杰望着他那双向来冷傲的眸子里此时只剩下偏执的执念和破碎的哀求,心头猛地一悸。

他下意识往后急退两步,脚跟猛地撞上一道坚硬温热的身躯,后背径直抵在了陈渝紧实的胸口。

“他……他到底怎么了?”沈昕杰害怕的抬头问陈渝。

陈渝俯身,微凉的发丝轻扫过他的颈侧,深深把头埋进他的颈窝,贪婪的吸着那股淡淡的茉莉清香。

“昕儿,这出戏唱累了吗?”温热的呼吸拂过沈昕杰的耳廓。

沈昕杰猛地从他怀里挣脱,一脸茫然地看着陈渝。

陈渝的眼底没半分温度,墨色瞳仁沉得像化不开的寒潭,无形的威压如寒潮轰然席卷整座长寿宫。

沈夕从沈昕杰身后紧紧抱住他的小腿,哀求哭喊道:“阿杰!你原谅我好不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沈昕杰忽然明白,为什么那日陈渝想掐死他了,他嘴唇微颤,无力的辩解:“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但我发誓我没有骗你!”

陈渝缓缓走向他,一脚踹开匍匐在地的沈夕,柔声道:“昕儿,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他抬手自腰间鞘中抽出一柄冷芒刺骨的短匕。陈渝将缠了暗纹的刀柄强硬塞进沈昕杰发凉的手心,指腹按压着他蜷缩的指尖逼他握紧。

陈渝低哑的嗓音带着森然的笑意道:“杀了他,回到朕身边。”

沈昕杰面色发白,握着匕首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他怔怔地望着陈渝,那张脸一如既往的俊美……只是唇角微勾的弧度让他看起来更妖冶。

半晌,他叹了口气,半蹲着身子,扶起狼狈不堪的沈夕,轻轻拍了拍他身上的灰,耐心开口道:“你别怕,我记不清以前的事了,你能和我说说吗?”

沈夕流着泪道:“阿杰,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我轻易相信了皇后,让你被皇帝抓进来了。”

“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不是故意要离开你,我只是想出来闯荡以后带着你过好日子。”沈夕抓着他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沈昕杰把匕首放在脚边,哪怕半莲教主作恶多端,他也做不到亲手杀了他,眼下唯一的办法只能先问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杰,你身体不好,都是我给你熬的药。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和现在一样温柔,而且我记得你还和我说过以后的梦想是在京城开间铺子,赚到钱以后开遍整个大昭。”

沈昕杰愣了一瞬,低声问道:“还有呢?”

陈渝没有看他俩,指尖轻翻案上的白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沈杰”,那两个字逐渐扭曲变形,不知怎的看的他心烦意乱。

“阿杰,你别怕。我一定会带你逃出去的。”沈夕温暖的掌心覆在沈昕杰的半边脸上,他的眼里充满了怜惜与疼爱。

下一瞬,他捞起沈昕杰落在脚边的匕首,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弹起,死死勒住沈昕杰的肩膀,将那柄冰冷刺骨的短匕抵在了沈昕杰脆弱的喉结上。

“别过来!”沈夕嘶声力竭地大喊,他的手微微颤抖,锋利的刃尖瞬间在沈昕杰白皙的皮肉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痕,血珠顺着刀刃无声滑落。

陈渝正欲走向他的脚步戛然而止。

他绷紧了身子,沉声道:“放开他。”

沈夕只是盯着殿门的方向,对手中的沈昕杰低声呢喃:“阿杰,别怕……夕哥这次带你走,咱们再也不回这吃人的鬼地方了。”

沈昕杰闭着眼,抵在他喉间的匕首是陈渝亲自递的,而把匕首抵在他喉间的人却是给他下毒的半莲教主。

沈夕自嘲地冷笑一声,他抬头看向陈渝,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狠戾,“开城门,备快马。我要带阿杰出京,只要我们安全踏出关外,我自然会放了他。你若敢让人跟着,我便先割断他的喉咙,再陪他一起死!”

“你带不走他。他身上还有毒,你亲自下的!”陈渝低声喝道。

沈夕浑身猛地一僵,抵在沈昕杰喉间的匕首剧烈颤抖起来。

他眼中的决绝在瞬间坍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混乱。

“毒……毒是我下的?什么毒?”沈夕喃喃自语,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尖细而陌生,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慈悲,“不,那是圣药……那是为了带他去极乐世界的引路香……阿杰怕疼,我得带他走,带他离开这肮脏的人间……”

下一秒,他的面孔又极度扭曲地抽搐起来,嘶声道:“不!不是我!我只想救他!阿杰,对不起……哥没想害你,哥只是想带你回家……”

“你们闹够了没有!要杀就杀废话这么多!”沈昕杰感受着喉结匕首的颤抖,忍无可忍,怒吼道。

一个疯子,一个精神分裂,陈家的祖坟高低有点说法!沈昕杰心中忍不住吐槽,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然而,就在他怒吼的余音还未散去时,抵在喉间的冰冷触感竟如同毒蛇吐信,顺着他的胸膛缓缓下移,最后死死抵在了心口的位置。

“呵呵……”一声低沉,冷漠且不带一丝人气儿的笑声,自沈昕杰身后幽幽响起。

那不是沈夕那种带着哭腔的哀求,也不是先前的混乱。

陈渝敏锐的察觉到沈夕周身气场的变化,死死盯着抵在沈昕杰心口处的匕首。

“二哥,你还真是捡到个宝了。”他单手捏住沈昕杰的下巴,迫使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仰起,直视面色铁青的陈渝。

“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能死而复生呢?”

半莲教主低头看着沈昕杰。

这双眼睛,与十年前在福州郊外初见时一模一样,清澈得让他想要供奉,又干净得让他想要毁灭。

他曾在地狱里仰望过神明。

那时他刚从夺嫡的烈火中爬出来,母亲用血肉之躯护住他,被烧得面目全非。

他像块烂肉一样流亡到福州,被歹人蹂躏,被世人唾弃,奄奄一息地躺在榕城的茉莉花丛里等死。

那个清瘦少年像是一抹不属于人间的微光,捡回了他这具破碎的残躯。

沈熙为他熬药,为他拭泪,甚至从未用异样的眼光观察过他。

可他怕沈熙发现他卑贱扭曲的真面目,于是他在那堆清苦的茉莉花下,亲手将匕首捅进了沈熙的心窝。

他本以为神明早已湮灭,可如今,上天竟将神明再次送到了他面前——这不仅仅是恩惠,更是上苍递给他的一把斩鬼刀。

半莲教主单手狠狠勒住沈昕杰,另一只手稳稳地握着那柄匕首,刃尖在沈昕杰心口处的衣料上压出一个极深的小凹陷。

他感受着掌心下那颗心脏因为恐惧而发出的狂跳,那频率,竟与十年前沈熙临死前的一模一样。

半莲教主凑在沈昕杰耳畔,低低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虔诚与狂喜:“世人庸碌一生,求神拜佛,而我却不同……神明竟两次亲临我的身边。”

陈渝的指尖深深抠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沈……夕……” 沈昕杰颤抖着唇瓣,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只觉得头痛欲裂,之前模糊的噩梦此刻竟清晰可见。

半莲教主听见这一声唤,浑身一颤,随即爆发出更加癫狂的笑声,他再次看向陈渝,眼神里满是报复的快意,一字一句道:“我才是那个真正拥有过神明两次的人。”

陈渝此时只能像一尊被剥离了灵魂的石像,他的世界观正在剧烈崩塌。

“沈熙……”

他颤抖着重复这个名字,喉间翻涌起浓重的腥甜。

这场横跨十年的血色真相,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将陈渝的理智生生搅碎。

“陈渝!我不是沈熙!”

沈昕杰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如同一道惊雷,硬生生劈开了他几乎陷入癫狂的识海。

“唔……”

沈昕杰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那柄抵在他心口的匕首,原本随着半莲教主的呼吸微微起伏,此刻却因为沈昕杰剧烈的颤栗,险些直接刺破皮肉。

“阿杰?”半莲教主一愣,癫狂的笑意还凝固在脸上,却发现怀中的人面色竟由惨白转为一种诡异的青紫。

沈昕杰只觉得五脏六腑像是被千万只毒虫疯狂啃噬,那一世被刺穿心口的剧痛,与这一世翻涌的毒□□织在一起,让他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他猛地推开半莲教主捏着他下巴的手,头无力地垂向一侧,一口浓稠得发黑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在了半莲教主那件雪白的袍子上。

“去死吧你!”

陈渝猛地暴起,在半莲教主还没从“神明陨落”的恍惚中抽离时,已经如鬼魅般扑到近前。

“砰!”

两人的身体重重撞击在冰冷的案上,陈渝十指收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白外翻,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双手上,那是想生生掐断这宿命根源的狠绝。

“放开……阿杰……”半莲教主被掐得面色紫红,眼球因充血而显得愈发诡异。

他右手猛地一翻,那柄沾着沈昕杰心口血的匕首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噗嗤一声,齐根没入了陈渝的胸膛。

鲜血顺着刀柄滚落,瞬间浸深了玄色龙袍。可他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笑得愈发凄厉,手上的力道不减反增。

陈渝任由胸口的匕首随着呼吸进出,带起阵阵血箭,而半莲教主的颈骨已经在这种疯狂的绞杀下发出了碎裂声。

大殿外,密集的脚步声终于踏碎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何清怜在看清殿内景象的瞬间,一向端庄稳重的她倒吸一口冷气,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护驾!快护驾!”她声音尖锐而颤抖。

半莲教主趁着侍卫围拢前的刹那,反手拔出陈渝胸口的匕首,竟毫不犹豫地对准自己的心口,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决绝,噗嗤一声捅了进去。

他猛地揪住陈渝的衣领,将满是鲜血的脸凑到陈渝耳边。

“陈渝……他两辈子都是被你害死的……就像你的母亲一样!都是被你害死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残破的身体被侍卫扯开,双眼却死死地睁着,那双瞳孔里倒映着陈渝彻底崩溃的面容。

陈渝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胸口的窟窿剧烈起伏,带出大片大片的血沫。

他顾不得胸口的剧痛,颤抖着推开所有人,渐渐涣散的视线终于映出那个身影。

沈昕杰静静地躺在道长怀里,头无力地垂向一侧,那件原本洁白如雪的衣袍,此刻已被刺目的黑红浸透。

陈渝颤抖着伸出手,可那株被他精心浇灌的茉莉花还是凋零了,寻不回半点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