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境内，淅沥的小雨拍打着青瓦白墙，孩童在巷子内肆意嬉戏打闹，坊间叫卖声此起彼伏。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大人，撞到您了。”一个孩童连忙低头道歉，他偷瞄了一眼撞到的公子。
眼前的人风度翩翩，身着白衣，眯着眼，伸手扶他，温柔道：“无事，慢点跑。”
孩童看清他的脸后，不自觉说了一句：“谢谢大姐姐！”红着脸扭扭捏捏地沿着石板路离开了。
“哟。这不是圣母嘛，怎么大驾光临来这小地方了。”一个女子从巷子那头的阴影里走出，咧嘴笑道。
“找人。”圣母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有什么我能效劳的吗？”女子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她走近圣母，伸出手指比了个数：“我要的不多。”
“你能找到吗？”圣母微微歪头看她，继续道：“只要你能找到，都好说。”
“那人可在福州城内？”女子挑眉问道。
“不在。不过我要你把他带来。”圣母的眸子流露出一丝悲伤道：“只是……有点难呐。”
女子凑近圣母的耳朵，呼出一口热气，用魅惑的声音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圣母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怜惜道：“只怕是要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入夜，养心殿偏殿。一坨人裹着被子躲在床上，屋内没有点蜡烛，沈昕杰借着月光问蹲在他塌边的人小声道：“全子，你确定那个糖葫芦你没动过手脚？”
“阿杰，真的不是我啊。我可是全程都陪着你的。”全子委屈道。
“那没救了，我感觉我们俩要么就是被人陷害了要么就是陛下想砍我们找不到借口。”沈昕杰故作悲伤道。
“陛下要砍我们用不着自己给自己下毒吧……”全子低声道。
“你傻啊，我开玩笑的。哪有人自己给自己下毒就为了砍咱俩，要砍他直接砍了好吗？”沈昕杰从被窝里伸出手锤了一下他的头。
“那怎么办，我去和陛下认罪，免得连累你了。”
“认什么罪，你又没罪，再说了你要有罪我肯定被当成主犯一起砍了。”沈昕杰恨铁不成钢道。
“那我们去和陛下解释？陛下圣明，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我们真相。”全子说完眼里闪着泪光。
“没救了，陛下想砍人，大概是我们俩了，他忍了我这么久，我也受不了他。”沈昕杰拍拍他的肩，感叹道：“我们逃吧。”
“逃？怎么可能！我自幼在皇宫里长大，只有办事的时候出宫过，皇宫戒备森严怎么可能逃得了，再说了陛下的锦衣卫无处不在啊！”全子震惊地甩开了他的手，喃喃道：“不可能，逃不出去，被发现了死路一条。”
沈昕杰无奈摇头道：“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还不如博一博单车变摩托。况且我本来也不想待在宫里。”他说完看了一眼全子害怕的表情，苦笑道：“那我把罪全认了，认完了我再想办法一个人跑。”
“不行！你没罪为什么要认！要死一起死！”全子情绪激烈道。
“你小点声！”沈昕杰捂他的嘴，“陛下就在隔壁，惊动他了咱俩可以提前入土了。”
“你逃吧，我帮你，后面的事情我会自己解决。”全子耷拉着脑袋道。
“我逃了陛下肯定会大怒砍死你，你一个人解决啥。”沈昕杰不假思索道。
他往窗外望了一眼，养心殿的烛光还亮着。那个人还在批折子，真勤奋啊。沈昕杰想到皇帝批折子时修长的手指和认真的神情，心中微微有些失落。
“陛下真的是个好皇帝，只是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沈昕杰用坚定的目光看着全子。
透过偏殿的窗子，皇帝看着折子上端正的字体：“国本之固，首在皇嗣。”眉头微拧。
“陛下，钱仲求见。”禾月凑上来低声道。
“传。”皇帝放下折子，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
“主子，事情已经查清楚了，何宪正是被政敌买凶所杀。”
“可有证据？”皇帝的手指抵在眉间，居高临下道。
钱仲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沓纸准备递给禾月，皇帝却是抬手道：“给御史，朕乏了，退下吧。”
“陛下，微臣还有一事。”钱仲拱手躬身继续道。
“说。”
“微臣四日前在坊间听说陛下中毒了，下毒之人是……皇后”
皇帝凤眼微眯，沉声道：“四日前？”
一旁的禾月听到后也是大惊，皇帝中毒是这两日的事，怎么可能四日前坊间就开始传了，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
禾月不敢抬头看皇帝，心里为沈昕杰捏汗，四日他便找人出宫进了一堆好玩的东西，现在看来可能不止是买东西那么简单了。
“还有呢。”皇帝冷着脸问钱仲。
“还有人在传是何宪几月前在朝堂上得罪陛下，皇后娘娘是何家女，陛下娶了娘娘以后也不宠幸，只当是个花瓶养在宫中，皇后娘娘入宫后何宪死讯传出，坊间传闻陛下这是……杀人诛心。”钱仲如实交代，抬眼望去，皇帝的眸子平静如一汪黑潭。
“陛下可要派人压着流言蜚语？”钱仲问道。
“不必。”皇帝摆手示意他退下，起身吩咐禾月：“去坤宁宫。”
何清怜正坐在窗边的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窗外的风吹进来，桌边兰花的叶子晃了晃，她回过神来，继续低头看书。
门开了，何清怜心头一跳，抬起头，皇帝走进来，冰冷的目光打量着泛着暖意的殿内。
“陛下。”何清怜起身恭敬地行礼。
皇帝坐在她对面，示意她起身：“你觉得会是谁下的毒？”
何清怜一顿，脑中浮现了一个名字，在中毒那件事结束后她便在宫中四处打听沈昕杰的事情，搞清楚了他入宫的来龙去脉，心中的迷雾才渐渐拨开。
“陛下，您中毒一事须得仔细查，凡事都讲求证据，不可凭他人臆断，臣妾看来，沈公子嫌疑最大，但他没有下毒的动机，许是……有人陷害。”何清怜觉得这事蹊跷“臣妾斗胆，想问父亲的死，陛下可查到什么？”
“政敌所害。”
何清怜的眸子荡起了涟漪，她看向皇帝：“给陛下下毒的和杀父亲的是一批人，对吗？”
“你很聪明，但太聪明的人，朕不喜欢。”皇帝的指尖轻敲桌面道：“特别是朕的枕边人。”
何清怜神色平静，红透的耳尖却暴露在皇帝的面前。她想起来宫中下人传的有关皇帝和沈昕杰的流言，还有沈昕杰那副天真的模样，心道：陛下喜欢傻的？
皇帝似乎透过她的眼神看清了她心中所想，开门见山道：“朕不喜欢男人。”
“陛下不必特地和臣妾说的。”何清怜有点震惊，温言道。
“朕也不喜欢傻子。”皇帝冷冰冰补了一句。
心中所想被皇帝看穿，何清怜有些尴尬，只能微笑道：“宫中的风言风语罢了，陛下何必挂怀，臣妾只是好奇，陛下为何待沈公子……”
“玩物罢了。”皇帝不假思索，漆黑的眸子如古井无波。
“但若是传出去，对陛下的名声有损。”何清怜听见皇帝只是把沈昕杰当作玩物，心中同情，好好的一个人却失去自由，被困在深宫之中，与自己何尝不是同病相怜。
况且自己还算个皇后，而他和皇帝的事若是传出去，哪怕二人没有发生什么，但没人敢指责皇帝，人言这把利刃只会把沈昕杰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这个道理皇帝何尝不懂，他能听出何清怜的言下之意，能感受到何清怜对沈昕杰的同情，他自己更是在意“明君”的名声。
他从沈昕杰进宫的那日就已经严令禁止任何有关沈昕杰的消息传出去，但他捂得了一时捂不了一世。
皇帝的心中隐约升起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他垂眸不语。
何清怜见皇帝没有反应，于是鼓起勇气道：“陛下，沈公子愿意成为您的玩物吗？”她知道皇帝可能会生气，但还是真诚地问道。
不愿意又怎样，他逃不掉的。如果有一天沈昕杰的存在真的会威胁到他的名声，他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
皇帝想到这，心中那份不明的情绪很快就消逝了，转而笑着对何清怜缓缓开口：“皇后，你心疼他？”
皇帝的嘴角以一种诡异的弧度上扬，那双眼睛却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令人窒息。何清怜心中油然而生一种熟悉的恐惧感迫使她袖口下的手微微颤抖。
儿时的回忆涌了上来，初见皇帝时，他还是陈渝，一个不受宠的二皇子，只是个十岁大的孩子。
何宪当时进御书房和先帝谈事，何清怜不懂事吵着闹着要和父亲进宫，先帝特准她进宫。
她当时在御花园内和公主玩捉迷藏，轮到她躲起来的时候，她在假山后见到了陈渝。
那个少年白衣翩翩，笑得如沐春风，何清怜悄声向他挥手道：“诶诶，你快过来，别被公主发现了。”
陈渝见她和四妹一样可爱，心生亲切感，笑着和她一起躲起来。
何清怜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的脸，感慨道：“大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陈渝笑得更灿烂了，小声道：“四妹来咯，躲好了。”
“你们快找呀！找不到姐姐我就让父皇砍死你们！”一个骄纵稚嫩的声音大喊道。下人们听到这句话都瑟瑟发抖开始四处搜寻。
何清怜听见这句话有点奇怪，四公主不过六岁，就已经会喊打喊杀了，她感到一丝震惊，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陈渝，觉得有种安全感。
陈渝眯眼微笑，伸出手指道：“嘘。”随后走出假山：“四妹不要和下人置气，二哥哥帮你找好不好呀？”
“二哥！何姐姐和下人们都欺负我！”四公主看见二哥就冲上去抱住他的腿闹道。
“何姐姐？”陈渝故作好奇道。
“就是何家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姐姐，我讨厌她！别人和我玩捉迷藏都是很容易被我抓到的，她却躲起来让我找不到！一点也不好玩！等我抓到她我要让父皇砍死她！”四公主虽然奶声奶气的，但说出来的话语却让躲在假山后的何清怜下意识捂住了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何清怜虽然才十岁，但也听说过当朝皇帝特别宠爱这个女儿，陛下膝下有九个皇子，却只有这一个女儿，她说什么皇帝都依着，没想到自己一时贪玩竟会惹上杀身之祸。
“四妹妹不可如此任性，二哥哥陪你玩捉迷藏好不好？”陈渝躬身捏了一把她的小脸温声道。
“不要，大哥哥说二哥哥心眼最坏了，让我少和二哥哥玩。”四公主实诚道，接着揪着陈渝的耳朵小小声道：“二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陈渝被她揪着的耳朵微微泛红，耐心道：“只告诉二哥哥一个人吗？”
“不对不对，我还跟大哥哥说了，二哥哥如果带我出宫玩的话，我就告诉你。”四公主咧着嘴天真烂漫道。
陈渝蹲下凑近四公主，四公主一只手捂在他的耳朵旁边轻轻道：“我看见娴妃娘娘和侍卫在做游戏。二哥哥你知道吗？”
“哎呀呀，四妹好厉害，母后都不曾和我说过，居然被你发现啦。”陈渝说完对着四公主比了一个大大的赞。
“走，二哥哥带你去玩好不好？”陈渝伸手拉住四公主的小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好呀！”四公主高兴的拉着陈渝的手，二哥哥的手总是冷冰冰的。
两个人大手拉小手，一大一小的影子在夕阳下被逐渐拉长，沿着御花园的石板路消失在红墙一角。
年幼的何清怜已经忘了自己怎么回去的，没过几日，宫中就传出了四公主失足落水的消息，她连着几夜做了噩梦，都是关于那个白衣少年的。
而眼前皇帝脸上的笑容和回忆中的白衣少年渐渐重合了，她想起四公主那稚嫩的脸庞，何清怜觉得自己儿时的噩梦已经酝酿成真。
“陛下，臣妾不敢。”何清怜跪下，低着头，发出微弱的声音。
皇帝看着面前人的臣服，敛了笑意，语气冰冷道：“起来吧，好好休息。”
走之前他又留下一句：“看着沈昕杰，朝堂上的事朕会为你摆平。”
何清怜知道皇帝指的是什么事，颤抖着声音道：“恭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