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庭深是跟随父亲来到安国寺的。
原先兴致缺缺,魏父再三邀请,便半沉默着跟父亲坐马车来至此地。
毕竟身有弱疾,如果注定活不长久,那生给人的意义何在?
他只自嘲的勾了勾唇角。
可是,父亲若是单纯来安国寺找那几位好友叙旧,何须大费周章带他出来?即使那几位出了家,也并非没有耳闻,而不知晓他的身体状况。
何况现在朝堂风云变幻,景朝局势动荡,这是自这位当今昏帝登基以来有目共睹的事情。
太后尚在,尚能抚平一些事情,有背后一些大族撑腰,景朝好歹能够安定一些。但倘若太后不在了,帝王要把大景搞成什么样,几个大族世家会不会干涉,这可不得而知。
景朝,自第三位帝王继位以来便隐隐有十分动荡之势。迟戚元后一死,先帝不久也随之而去。随后便是丽妃为太后。先帝子嗣稀薄,早逝张嫔的一子是唯一的皇子,也就是当今的帝王,做派平日也是极其昏庸。若非有太后在,燕家等大族尚能扶持太后对朝政稳定些。但民心惶惶,说白了,当今帝王的威严可能还不如连太后都要依傍的世族们。
比方说燕家,崔家和颜家。
燕家是名望是何等之胜暂且不提,有名望的一些京族们无疑不是跟随燕家的。其中,也包括魏庭深所生的魏家。但生为魏家独苗的他,自小便有无治之症。如今命悬一线,指不定哪日便魂兮归去了。
哈....
他半垂下眼,正欲思忖,外面就传来了赶车匹夫恭敬的声音。
“魏公子,到了。”
他便只恹恹的先下去,跟随父亲一起进入这所谓是先臣辞官所建隐居的寺庙。
似乎是比寻常的寺庙环境要稍好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倒是自己的父亲,一来就忙着向那几位同样很惊喜的老友,也就是这座寺的建立者们叙旧,把自己晾在一旁。
他倒乐得自在,顺便打量着这里的环境。
目光扫过一处镂窗时,他忽的蹙了蹙眉。
有个...小孩?
此地是寺庙,想来并不会有什么小孩,自己未曾听父亲说过那几个辞官的武将老友有什么遗孀子女。
当他再一次盯着那处地方出神时,不期然便与一双眸子的主人对上了视线。
......
那双眸子的主人定没料到自己还看着那处窗户,因而没有一丝防备,猛地被吓了一跳。待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听到了一声跌下凳子的声音,还有一声痛呼。
“啊啊啊...”
而自己几乎是下意识的疾步了出去,便在墙角抓到了一个正在吃痛揉膝盖的小丫头.。
很明显,这声痛呼也引起来了其他人的注意。
魏庭深父亲和那群友人们也赶了过来,女孩则是很不好意思的顺着他扶她起来的手,蹒跚站起来向其中一位低声道:“爹爹......”
哈???
那真的是那几位现在已经是和尚中的一位人的女儿?
就在他大脑宕机的时候,便听见那位姓徒的伯父笑道:“魏兄,啊,还有庭深啊,这便是我那领养的女儿,应是比庭深小上三四岁的。正好,让她和庭深一并玩玩,也好解解闷。”
他和那个小女孩俱是一愣,却见自己父亲欣慰地点了点头。
魏庭深:“???想干嘛?”
于是他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让这个小丫头把自己领到了一个房间,还头脑发蒙着。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小丫头似已撑着头默默盯着他看很久了。而自己就这么和她面对面坐着。
怎搞得仿佛他是小孩一般?
而那个小姑娘见到他回过神来,似是想说些什么的样子,却又默默的一言未发。沉默间,他试探着开口:“...那个,小丫头,你叫什么?”
而她见到自己终于开口,似乎松了口气,答道:“我叫...徒浅浅。”而魏庭深听到她说话尚在思忖接下来应何言语,就听对方又幽幽地开口:“我刚刚还在想,大哥哥你是不是哑巴呢...原来哥哥是会说话的。”
...魏庭深险些咳死去...
而徒浅浅见自己咳嗽,忙倒了杯茶给魏庭深。
..于是魏庭深就这么边支着头小口抿茶,打量着徒浅浅。而徒浅浅则探头探脑看着魏庭深,似乎对他也感到很好奇。
不过那几位辞官出家的和尚衣着几乎与平常的和尚无差,完全看不出来是曾经做过官的武将。而面前这个女孩子似乎没有被寺庙里的一切感染似得。衣着虽说不上是京中贵族小姐的打扮,但体裁适合,整洁端庄,不失京里孩童间衣服所流行的风趣。便见是形容其肌肤凝脂,身材纤细,虽尤未张开,眉眼间却足见的已是标致,几人对其的上心程度可见一斑。
魏庭深思忖着:“徒老爹等却并未是把她当寻常寺里的姑娘来养了。”徒浅浅也终于似是试探问道:“大哥哥,你叫什么?”魏庭深便含笑答道:“我叫,魏庭深。”因见她似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便主动道:“听徒伯方才说,你叫浅浅。”见其点点头,二人因聊起来。
原来,徒浅浅今才方十岁,平日里就在寺内,并不常出门,较魏庭深小四岁。徒父几人还请了一位夫子内授其书。而她也并非徒老爹几人的亲生子女,而是徒老爹几年前一日冬在寺外所捡到的女婴。
魏庭深见其谈及身世时神态勉强,正欲抛开话题时,见其又主动开口:“魏哥哥,平日里却没有很多人来寺里。你来这因为什么啊?”
魏庭深不免神色一冷,在看到徒浅浅时又深吸口气,答道:“我原是不欲来的,是父亲带我出门的。”因见徒浅浅疑虑神色,便又道:“我平日里也不大出门的。”徒浅浅却是一顿,犹疑道:“平日里父亲与叔叔不让我出门。魏大哥哥,你应是能出门的,为什么不看看外界呢?”
魏庭深半自嘲半颓废的答道:“因为我生有疾病啊,无药可医的那种。大抵以后也活不了多久了,出门又有何用?让他人知晓魏家的独苗是个废物病秧子吗?”
徒浅浅听到这话,不觉噤了声。气氛就这样冷下来,巧在这时,徒父等人并着魏父走过来。几人因见二人气氛冷淡,正疑惑时,魏父却忙小声冲魏庭深道:“她尚小,平日里也不出门,不知你这事。”魏庭深刚要回答,徒父大概也猜出来了**分,笑道:“小魏和浅浅年纪差在那,可能确实沟通不大来。方才我与你父亲正提到燕丞相认识一位早已隐居的名医,正想着让魏兄带庭深去看看呢。”魏庭深因不便言语,也没有开口。魏父便忙带魏庭深辞去了。
随后的几天,魏父便又是奔波着带魏庭深见郎中。魏庭深原没多大兴趣,却常不由得想起徒浅浅询问为何不出门和期盼外界的神情。心里竟总是感到有些异样。
但正不巧,魏庭深又旧疾复发,卧病在床。可令人喜出望外,燕相介绍的那郎中竟真可治魏庭深的病。
魏庭深幼时,也是病发,不过不似现在这般猛,令人心灰意冷。
当时魏家上下都慌了手脚,虽然后面是救回来了,可那位太医院里医术最高明的太医却断言,魏庭深此顽疾是自身所带。而魏庭深,也活不长久。
果然自此之后,魏庭深几乎每年都会发次病,不仅折磨得自己痛不欲生,还让整个魏家上下整日被阴霾笼罩。魏父难以生育,唯有魏庭深一子,更因为魏庭深日后面笼愁容。
前不久,太医院那位唯一医术能压得住魏庭深病的老太医去世了,魏庭深便断定,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魏庭深幼时病发后,魏父找人为魏庭深算过一卦,需找个本土京中的姑娘和其定姻,压着其病。可京中的世家小姐,哪个不是千娇万宠?景朝男女平权,更没有哪个小姐愿意嫁给一个病弱夫君,毁了自己的一辈子。
于是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下来。
可自此,魏家上下各个心怀忧虑,若是哪天魏庭深一死,魏家这个京城世族,也就宣告着香火断绝。
这不这次病发,魏庭深又卧倒病床。魏庭深原都做好死的准备了。没想到真的在那位医生的医治下,好转了些。只不过医生说魏庭深此病需静养,于是魏家倒腾之下,便又把魏庭深送来了寺里养病,而寺庙本来也不大,魏庭深只好和房舍宽敞的徒浅浅住在一起。
于是此时,魏庭深便在安国寺里又和徒浅浅双目相对。
徒浅浅明显对上次的事情还不太好意思,嗫嚅着未和魏庭深说话。而魏庭深乐得清闲,出于想看看徒浅浅打算怎么做,也没说话。
于是就在这一个时辰内,魏庭深便看着徒浅浅来回把一本书翻了七八遍。
最后徒浅浅似是实在受不下去魏庭深的注视了,忍无可忍的放下书,和目光戏谑的魏庭深对视。
徒浅浅顿着开口道;“你,不要盯着我看书。”
魏庭深:“谁盯着你看书了,我在盯着窗外欸。”
徒浅浅:“......”
于是二人又僵持了一会,魏庭深除过茶水喝完有点渴外,基本无敌。最终还是徒浅浅败下了阵来。
于是徒浅浅只好主动开口:“那个...上次...”不料话还未说完,就被魏庭深打断:“你的错。”
徒浅浅:“......”
她皮笑肉不笑看着面前这个分明比自己大却耍着赖皮的家伙,人生头一次感觉想死。
但又想到其是病人,于是生无可恋的深吸口气,又开口道:“对,我的错。”
但魏庭深的反应再一次让她感觉生无可恋。
魏庭深理直气壮道:“那还不快给我倒点水,杯子空了。”
徒浅浅气的选择了无视他。
不料魏庭深直接开始叫唤起来:“徒老爹,快来看看徒浅浅啊,她虐待病人。”
【徒浅浅:“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是会被气笑的。】
她气的只好闭眼给魏庭深弄上了茶水,便跑到了院中。
但是魏庭深不是喊她倒水,就是喊她要看书。
最后她气的又回到了屋子里,瞪着魏庭深咬牙切齿,“魏庭深,你想干嘛???”
而魏庭深则一副爷是病人,你能耐爷如何的态度,道:“哈?浅浅妹妹在说什么?我没听到。”
徒浅浅只觉无可奈何。好一会,魏庭深算是消停下来,正色道:“欸浅浅,我给你讲下我这个病吧。”徒浅浅于是听话的凑了过去。魏庭深便笑道:“也是奇怪,我这个病,原本宫中最有威望的老太医都断言治不成了,结果燕丞相认识的那个郎中却能压下来。”
徒浅浅:“那位郎中是怎么说的?”
魏;“他倒没有说什么,只是说这个病有点难治。”
徒浅浅:“那你觉得你的病呢?”徒浅浅说完这句话,便见魏庭深向后略略一靠,笑道:“我已接受自己活不长久的了。所以管他东西呢,横竖过上两年,也就去了。”原以为徒浅浅应会有什么反应,不料其却只是认真的盯着他,道:“那魏大哥哥,最初是怎么想的?”
魏庭深闻此话便不由得愣了愣。因又听徒浅浅道:“人活着,应心向光明,凡事不消极,指不定一切都会好起来呢。”
魏庭深只听徒浅浅言语,并不多言。
若有闲余光阴,魏庭深便常和徒浅浅一并相处。少女如阴云光缕,渐使某人心向明,阴时似向晴。
魏公则发现,魏庭深一向颓然,似乎渐向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