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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暗影近身,旧梦微凉

自那日入了沈府暗卫营,谢烬栖便再也不是谢烬栖。

他是仲衍,是仲府死去的小公子,是藏在面具与黑衣之下的一道影子。

暗卫营的日子,没有昼夜,没有寒暑,没有人情。

晨起是刀光,日暮是鞭影,夜里是淬了寒气的规矩与戒律。

“不问来路,不问归处,不问私情,不问心。”

这十六个字,被刻在营中最显眼的石壁上,也被一笔一划,刻进了每一个影卫的骨血里。

谢烬栖学得极快,甚至快得让教习他的长老都暗自心惊。

别人怕刀,他不怕。

别人怕疼,他不怕。

别人怕苦,他更不怕。

从前在泥里打滚、在债底挣扎、在双亲尸体旁僵跪一夜的日子,早已把他身上所有脆弱与怯懦,生生磨成了冷硬的铁。如今不过是换一处地方熬,换一种方式活,于他而言,算不上折磨,只算是另一种求生。

他心里只有一个方向。

只有一个人。

沈辞微。

因着仲临暗中安排,又因着他身手稳、话少、眼神沉定,没过多久,谢烬栖便被调入了内围,成了守在沈辞微居所附近的暗卫之一。

这是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靠近。

不必再翻墙。

不必再躲在街角。

不必再隔着遥远的院墙,遥遥望一眼那道白衣身影。

如今,他就守在廊下阴影里,守在窗侧花木后,守在一屏之隔的暗处。

沈辞微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落在他眼底。

近得,只要伸手,就能碰到。

可他不能。

面具遮去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寂的眼。

一身玄色衣袍与阴影融为一体,连呼吸都要放得极轻,轻到如同不存在。

他是影,是卫,是利刃,是替身,唯独不是当年那个被他从河里救起、又反过来赠他万金的少年。

沈辞微不记得他。

或者说,沈辞微根本不会将一个狼狈落水被救的少年,与眼前沉默寡言、连面目都不露的沈府暗卫联系在一起。

谢烬栖也不敢让他记得。

仲临那日的话,他字字记在心里:

“沈家风雨欲来,你身份特殊,一旦暴露,不仅是你死,连我仲府,连你想护的人,都会万劫不复。”

“你要忍。”

“忍到二十岁,忍到你能真正握刀,真正说话,真正站在他面前。”

忍。

一个字,重如千钧。

谢烬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忍。

忍贫穷,忍欺辱,忍家破人亡,忍绝望无依。

可直到真正守在沈辞微身边,他才知道,世上最磨人的忍,是明明近在咫尺,却要装作素不相识。

沈辞微的十七岁,依旧是一副不染尘埃的模样。

父亲早逝,小叔叔掌家,族老们各有盘算,府里人人都懂趋炎附势、看人下菜。可这些肮脏与倾轧,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纱隔在外面,落不到沈辞微身上。

不是他幸运。

是他天生性子淡,不抢,不争,不怨,不怒。

旁人奉承,他淡淡应着。

旁人疏远,他也不追问。

下人偶尔怠慢,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旁支子弟明里暗里挤兑他“空有少主之名,无少主之实”,他也只是垂眸抚一抚袖角,转身离开,不争执,不辩解,不记恨。

他依旧喜欢安静坐在廊下写字。

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金。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轻响。

偶尔有雀鸟落在栏杆上,他会停笔,静静看一会儿,眼底浮起一点极浅极软的笑意。

那笑意太干净,太温和,与这府里沉沉的暗流格格不入。

谢烬栖藏在阴影里,一眼不眨地望着。

心口那枚白玉佩,隔着肌肤、隔着衣料、隔着层层戒律,依旧会在每一次看见沈辞微时,微微发烫。

那是他从地狱里带出来的唯一一点光。

是他撑过所有黑暗的理由。

是他忍下所有不甘与痛苦的底气。

可这光,太脆弱了。

脆弱到,谢烬栖只要一想到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想到仲老爷眼底那化不开的沉郁,一想到族老们看向沈辞微时那若有若无的异样目光,就浑身发冷。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沈家这艘大船,早已从内部开始朽了。

小叔叔名为掌家,实则优柔寡断,压不住族里那群老谋深算的长辈。

几位实权族老,表面一团和气,暗地里各自拉拢势力,盘算利益。

府里下人看人下菜,趋利避害,早已成了风气。

外面风言风语渐起,说沈家当年旧案要被翻出,说上面迟早要下来问罪。

这些话,没人敢明着告诉沈辞微。

也没人觉得,这位温和到近乎懦弱的少主,能撑起什么。

他就像一朵开在危崖上的花,看着干净美好,却不知脚下的土,早已松了。

沈辞微不是无知无觉。

只是他习惯了退让,习惯了不深究,习惯了把所有不安与寒凉,都默默压在心底。

他身边依旧有三位时常来往的世家少年。

苏清和,眉目温雅,口齿伶俐,最会在长辈面前说话,也最会在众人面前维护沈辞微的体面。

陆砚,身形挺拔,性格沉稳,话不多,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出一句看似可靠的判断,让人下意识信赖。

温竹,年纪最小,性子软,常常跟在沈辞微身侧,一口一个“辞微哥”,眼神干净,看起来毫无心机。

他们会一起在书房看书。

会一起在庭院里赏景。

会一起坐在廊下,听风,看云,说几句少年人的闲话。

沈辞微是真心把他们当作朋友。

在这座冰冷空旷、人人心怀鬼胎的沈府里,这三份看似干净的交情,是他为数不多的慰藉。

他会把自己珍藏的笔墨分给三人。

会把母亲留下的旧茶拿出来一起煮。

会在他们偶尔流露出为难时,轻声问一句“怎么了”。

他待他们,掏心掏肺,毫无保留。

可谢烬栖看得比谁都明白。

苏清和的维护,是看在沈辞微曾经的少主身份,是为了自己家族与沈家的交情,一旦风向有变,他跑得比谁都快。

陆砚的沉稳,是权衡利弊后的沉默,他看得清沈家局势,也看得清谁值得依附,谁注定被舍弃。

温竹的温顺,是胆小,是怯懦,是不敢得罪任何人,更是不敢在危难时,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他们的情谊,像一层薄薄的冰。

看着光洁透亮,看似坚固安稳。

可只要寒风一到,重压一落,就会碎得粉身骨裂,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谢烬栖曾亲眼见过一次。

那日廊下,苏清和与陆砚低声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了藏在阴影里的谢烬栖耳中。

“……族里最近动静不对,我爹让我少往沈少主这里跑。”

“我知道,沈家这趟水,要浑了。”

“可辞微他……”

“他是无辜,但无辜有什么用?将来真有事,谁肯为了他,赔上整个家族?”

陆砚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别傻了,自保要紧。”

温竹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紧紧攥着衣角,一句话都不敢说。

而不远处,沈辞微正端着新煮好的茶,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白衣轻缓,眉眼温和,眼底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他什么都没有听见。

什么都不知道。

谢烬栖站在阴影里,指节一点点捏紧,浑身戾气几乎压抑不住。

他想冲出去。

想撕碎那三个人虚伪的面具。

想告诉沈辞微,你真心相待的人,背地里早已盘算着如何抛弃你。

可他不能。

他是暗卫。

是影子。

是不能有情绪,不能有立场,不能有私情的工具。

他只能看着。

看着沈辞微笑着将茶递到三人手中。

看着苏清和立刻换上温和的笑,连声感谢。

看着陆砚不动声色地接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看着温竹低下头,不敢与沈辞微对视。

那一刻,谢烬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将来把沈辞微推入深渊的,不只是族老,不只是局势,不只是命运。

还有他如今捧在心上、视作唯一温暖的这三份“友情”。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连提醒一句,都做不到。

这种无力,比家破人亡更痛。

比被人踩在泥里更屈辱。

比暗卫营里所有刀伤加起来,更剜心。

沈辞微是真的温柔,也是真的孤单。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不点灯,就借着月光,静静望着窗外。

背影单薄,安静得像要融进夜色里。

谢烬栖就守在窗外的花木深处,一夜不睡,一眼不眨。

他知道沈辞微在想什么。

想早逝的父母。

想空有其名的少主之位。

想这座府里越来越冷的人情。

想那些说不出口、也无人可说的不安。

有一次,夜风吹落一片花瓣,轻轻落在沈辞微肩头。

沈辞微抬手,轻轻接住,指尖微微一顿。

他望着那片花瓣,轻声低低说了一句:

“这样安安静静的日子,是不是……很快就没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却清清楚楚,砸进了谢烬栖的耳朵里,砸进了他心底最软最痛的地方。

原来他不是无知。

不是不害怕。

只是他太温柔,太习惯把一切都自己扛下。

谢烬栖死死咬住牙,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对着那道窗内的身影发誓: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我不会让你被人随意舍弃。

我忍。

我等。

等我二十岁,等我握得住权,挥得动刀,等我能从阴影里走出来。

到那一天,

谁也不能再伤你。

谁也不能再把你当作弃子。

谁也不能,再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世间所有寒凉。

可现在,他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做一道无声的影。

守着他,护着他,看着他,忍着他。

夜色越来越深。

沈府越来越静。

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越涌越急。

谢烬栖依旧站在阴影里。

面具遮脸,黑衣覆身,心口玉佩微温。

眼前是他拼了命也要靠近的光。

身后是他逃不开、也不能逃的宿命与刀光。

不远的将来,风暴将至。

大厦将倾。

白衣将染尘。

暗影将泣血。

而此刻,风还轻,云还淡,廊下的字还香,窗内的人还安。

一切平静得,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