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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白衣灭

寒玉碎,白衣灭,化为泡沫

北地寒荒的落日,是血色的。

残阳斜斜铺在冰崖上,把冰雪染成一片凄红,像铺了一地凝固的血。风已经小了,却更冷,冷得能冻住呼吸,冻住心跳,冻住世间最后一点温度。

沈辞微跪在冰壁前,已经整整三个时辰。

凿子早已被血染红,铁锤沉重得再也举不起来。他的一双手,早已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掌心烂穿,指骨泛白,小臂上那道“罪”印崩开又愈合、愈合又崩开,反复几次,早已溃烂见骨。

空腹、冻饿、重伤、力竭。

他眼前早已一片模糊,世界只剩下晃动的白光、刺骨的寒、钻心的痛。

怀里空空如也。

药没有了。

干粮没有了。

连那点偷偷送来的暖意,都在上一轮恶奴抢夺中,彻底散尽。

他只剩下这具,快要撑不住的身体。

和一身,早已被血与尘污脏的白衣。

“铛……”

最后一锤落下。

冰石应声而碎。

一块剔透冰凉、染满他鲜血的寒玉,终于完整脱落,滚落在他沾满血污的掌心。

上品寒玉,清冷莹润。

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映着他毫无生气的眼。

他做到了。

三块寒玉,齐了。

够了。

够换今天一条命了。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沈辞微缓缓松开手,任由那块寒玉从掌心滑落,“当啷”一声,跌在冰土上。

声音清脆,却像敲碎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他向前轻轻一倾,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崖壁上。

冰壁刺骨,贴着他发烫的额头,带来一瞬短暂的清醒。

他微微抬眼,望向天边那片血色落日。

真美啊。

像极了很多年前,沈府庭院里,他倚在廊下看晚霞,茶香袅袅,人影成双。

那时候,风是暖的,人是笑的,未来是亮的。

原来人快要死的时候,

真的会看见最想回去的时光。

他想起父母早逝,空留他一人在沈府。

想起友人相伴,笑语晏晏,以为是一生知己。

想起大殿之上,字字诛心,人人要他死。

想起寒荒炼狱,鞭打践踏,尊严碎尽。

他这一生,

没害过人,没负过人,没争过,没抢过,没怨过,没恨过。

温和、干净、柔软、良善。

可为什么……

要受这么多苦。

为什么……

要被全世界抛弃。

为什么……

连安安静静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从他眼角滑落。

没有声音,没有哽咽,只有一滴。

落在冰冷的冰土上,瞬间凝结成小小的冰晶。

这是他来到寒荒之后,

第一滴泪,

也是最后一滴。

他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周身的寒意,越来越重。

身体的痛,却越来越轻。

像是……终于要解脱了。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不是管事,不是恶奴,不是苦役。

是那道,一直跟着他、守着他、却永远不敢靠近的黑影。

谢烬栖疯了。

他冲破所有禁令,冲破所有身份束缚,冲破所有“再等一等”的克制。

他再也忍不下去,再也看不下去。

他一路狂奔,冲上西崖。

一眼,便看见靠在冰壁上,快要失去气息的沈辞微。

白衣染血,面色如雪,呼吸微弱,

像一朵快要被寒风掐断的花。

“……辞微!”

他冲过去,跪倒在他面前,颤抖着手,却不敢碰他,怕一碰,就碎了。

面罩被他狠狠扯下,露出一张年轻却苍白绝望的脸,眼眶通红,泪水汹涌而出。

是他。

一直是他。

谢烬栖。

那个当年被他从河边救起的少年。

那个默默守在他身后的暗卫。

那个拼了命也要护他、却只能眼睁睁看他受苦的人。

沈辞微缓缓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眉眼清晰,满眼是痛,是悔,是疯,是来不及。

是你……

原来是你……

他想笑一笑,想开口说一声“谢谢你”,

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轻轻动了动唇,气若游丝:

“……别疼……”

别疼。

别为我疼。

谢烬栖浑身剧烈颤抖,再也忍不住,伸手轻轻将他抱住。

动作轻得像抱住一片雪花,怕用力过猛,就碎了。

“对不起……对不起……”

“我来晚了……我来晚了啊……”

“我该救你的……我该带你走的……”

“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

“我马上就二十岁了……我马上就能带你回家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声音破碎,撕心裂肺。

可沈辞微,已经听不清了。

他靠在谢烬栖怀里,最后一点温度,正在飞速流失。

周身的寒气,开始从四肢百骸,往心口汇聚。

他轻轻眨了眨眼,视线落在远处那片血色落日。

落霞满天,凄美绝伦。

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他这一生,

始于温柔,终于风雪。

生于人间,归于虚无。

不曾被善待,却始终善待世人。

不曾被守护,却始终温柔如一。

够了。

真的够了。

不再痛了。

不再冷了。

不再饿了。

不再苦了。

不再被抛弃,不再被践踏,不再被牺牲。

终于……

解脱了。

沈辞微轻轻闭上眼。

脸上露出一抹极浅、极轻、极安宁的笑。

那是他来到这寒荒炼狱之后,

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

下一刻——

他靠在谢烬栖怀里的身体,

忽然变得轻盈、透明、冰凉。

像冰雪遇见暖阳,

像泡沫触碰晨光,

像月光散入风中。

一点点、一点点、

从指尖、从衣袖、从发梢、从肩头,

化作无数细碎、晶莹、冰凉的光点。

如雪。

如雾。

如泡沫。

如流光。

没有痛苦。

没有挣扎。

没有凄厉。

只有一片安静、绝美、心碎的消亡。

谢烬栖僵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怀里却越来越轻,越来越空。

他眼睁睁看着——

那个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少年,

那一袭染满血污却依旧干净的白衣,

在他怀里,

一点点、一点点,

化为漫天细碎的光点,

随风而起,随雪而散,随落日而逝。

无声。

无息。

无影。

无踪。

只留下一缕极淡、极清、极温柔的气息,

像他从前身上的墨香,

像他从前温和的笑意,

轻轻萦绕一瞬,

便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冰崖之上,寒风依旧,落日依旧,冰雪依旧。

谢烬栖跪在原地,双手空空,怀抱空空,心也空空。

怀里的人,

没了。

彻底没了。

化为泡沫。

灰飞烟灭。

再也不会回来。

再也不会受苦。

他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他二十岁。

最终,还是没能带他回家。

最终,还是只能看着他,在自己怀里,彻底消散。

“……辞微……”

“沈辞微——!!!”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冲破风雪,响彻寒荒。

痛彻天地,悔断肝肠。

风雪呜咽,落霞泣血。

冰土上,只留下一块染血的寒玉,

和一件,再也等不到主人的破烂白衣。

——从此,人间再无沈辞微。

——从此,寒荒再无苦与悲。

——从此,白衣归雪,泡沫归风,一生归尘。

他来过,

温柔过,

善良过,

苦难过,

终于,

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