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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寒玉刺骨,血浸冰土

天还未亮,苦役场的钟声已经敲得人心头发慌。

沈辞微是被冻醒的,也是被饿醒的。

昨夜把仅有的半块干粮给了那小姑娘,自己一夜粒米未进,此刻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着,空得发疼,冷得发抖。

小臂上的罪印依旧灼痛,肩头被巨石磨破的地方一沾衣裳就撕皮般疼,双脚穿着那双还算暖和的布鞋,可寒气还是从地面一层层往上钻。

木屋里依旧是那股挥之不去的腐臭与霉味,有人整夜咳嗽,有人在梦里呻吟,有人悄无声息地没了气,直到天亮,才会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扔在雪地里喂狼。

在这里,人命,比草还轻。

沈辞微撑着冰冷的土墙慢慢起身,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怀里——空的。

药没了。

干粮没了。

昨夜被独眼虎一伙抢走,他分了一半给那小姑娘,剩下的全都拱手让人。

连一点念想,都没留下。

他轻轻吸了口气,寒风入喉,刺得他低低咳嗽几声。

不后悔。

哪怕再选一次,他还是会把药和干粮给那女孩。

有些温柔,是刻在骨里的,不是落难就能磨掉。

有些尊重,是长在血里的,不是绝境就能抹去。

只是……今日,他要怎么活。

管事的踹门声如期而至,粗暴、凶狠、不容置疑。

“都滚出去!今日挖寒玉!挖不够量,谁也别想活!”

罪奴们麻木地爬起来,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像一群被驱赶的牲畜。

沈辞微混在人群里,一身破烂白衣,格外刺眼。

管事一眼就盯上了他。

“你!过来!”

沈辞微停下脚步,垂首而立。

“昨日扛石头,你倒是撑下来了,”管事冷笑,眼神阴狠,“今日,你就去西崖最险的地方挖。挖不出三块上品寒玉,今晚就把你吊在崖边冻一夜!”

西崖。

那是整个苦役场最险、最寒、最容易死人的地方。

冰壁陡峭,风大如刀,脚下是万丈深谷,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往日都是发配最不听话、最该去死的罪奴。

这分明,是要逼他死。

周围的罪奴都低下头,不敢看,不敢言。

那小姑娘缩在人群最后,眼圈红红地望着沈辞微,嘴唇哆嗦,却不敢出声。

她知道,是因为昨日她受了他的好,才让他被管事这般记恨。

沈辞微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

“我知道了。”

没有反抗。

没有哀求。

没有怨怼。

他转身,独自走向西崖。

白衣单薄,背影孤绝,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必死之地。

寒风在崖口呼啸,声音凄厉,像是无数冤魂在哭。

脚下的冰石滑得要命,一踩上去便寒气攻心,冻得人双腿发麻。

沈辞微站在崖边,往下一望,深谷茫茫,云雾翻滚,看得人头晕目眩。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柄锈迹斑斑的凿子。

寒玉嵌在冰壁深处,坚硬如铁,寻常壮汉凿上半日都未必能取下一块。

而他,一身是伤,空腹一夜,连抬手都费劲。

“铛——”

第一锤落下,冰石纹丝不动,反震之力震得他手臂剧颤,小臂罪印瞬间崩裂,鲜血直流。

痛。

痛得他浑身一颤。

“铛——”

第二锤。

第三锤。

每一下,都震得伤口崩裂。

每一下,都震得掌心血肉模糊。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骨头上,疼得他几乎握不住工具。

鲜血从掌心滴落,落在冰壁上,瞬间冻成红色的冰珠。

又被风雪一吹,消散无痕。

寒玉刺骨,血浸冰土。

他从前执笔研墨的手,如今布满血泡、裂口、冻疮,烂得看不清原样。

他从前干净温润的眉眼,如今苍白憔悴,只剩一片死寂的坚持。

饿。

冷。

疼。

三种折磨,同时将他吞没。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腿发软,好几次都险些失足坠崖。

风太大,雪太猛,冰太滑,力已竭,血将尽。

他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凿子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冰石上。

沈辞微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崖壁,才勉强没有倒下。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寒风灌进肺里,冻得他一阵阵窒息。

他缓缓闭上眼。

也许,就这样掉下去,

一了百了。

不痛,不冷,不饿,不苦。

再也不用被鞭打,被欺负,被牺牲,被践踏。

死,才是解脱。

就在他意识模糊、身子发软的刹那——

一阵极轻、极小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沈辞微猛地睁开眼,回头。

是那个小姑娘。

她怯生生地站在不远处,怀里紧紧抱着什么,小脸冻得发紫,眼神又怕又担忧。

“你……你怎么来了?”沈辞微声音发哑。

小姑娘被他一问,吓得一缩,却还是咬着唇,一步步走近,把怀里紧紧抱着的东西,轻轻塞到他手里。

是一小块干粮。

还有一点点……她省下来的药膏。

“我……我偷偷留的,”她声音细弱,带着哭腔,“你吃……你涂……你别死……”

沈辞微一怔。

他昨日把自己仅有的东西给了她,

今日,她竟冒着被打死的风险,偷偷跑过来,把她仅有的东西,还给了他。

在这片人人自危、互相撕咬的炼狱里,

这一点点干粮,一点点药膏,

比世间任何珍宝,都重。

沈辞微的心,猛地一酸。

他把干粮推回去,轻声道:“我不吃,你留着。”

“我不!”小姑娘急得眼泪掉下来,“你吃……你昨日给我了……我也要给你……”

她年纪小,却懂得知恩图报。

沈辞微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冻得开裂的小手,看着她身上破烂得遮不住身体的衣裳,终究没有再推却。

他只掰了极小的一角,塞进嘴里,剩下的,全都塞回她手里。

“我吃一点就够了,”他笑了笑,笑容浅淡,却温柔干净,“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一点。”

小姑娘攥着干粮,眼泪掉得更凶。

沈辞微又拿起那一点点药膏,没有涂在自己身上,而是轻轻拉起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给她溃烂的冻疮,又补了一层。

动作依旧轻,依旧尊重,依旧温柔。

“以后别乱跑过来,”他轻声叮嘱,“这里太危险,被管事看见,你会被打死的。”

小姑娘点点头,眼泪汪汪:“那你……你要好好活着。”

“我会。”

沈辞微轻声答应。

我会。

为了这一点点善意。

为了这一点点微光。

为了暗处那个,默默帮他的人。

他会活着。

小姑娘一步三回头,小心翼翼地跑了。

沈辞微站在寒风呼啸的西崖边,握着那一点点药膏,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心口那片冰凉死寂的地方,再一次,温热起来。

他重新捡起凿子和铁锤。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空洞,不再麻木,不再绝望。

多了一丝坚定。

多了一丝韧性。

多了一丝,绝不认命的狠劲。

“铛——”

“铛——”

“铛——”

凿冰声再次响起,在崖边回荡。

鲜血依旧滴落,伤口依旧剧痛,饥饿依旧啃噬五脏六腑。

可他的手,不再抖。

他的眼神,不再散。

他的脊背,挺得更直。

寒玉再硬,硬不过人心。

风雪再寒,寒不过执念。

炼狱再苦,苦不过不死之心。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已经偏西。

沈辞微终于,凿下第一块寒玉。

色泽清润,质地冰冷,是上等寒玉。

他捧着那块寒玉,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累的,是疼的。

掌心早已烂得血肉模糊,小臂罪印早已流脓流血,肩头、后背、双腿,没有一处不痛。

可他笑了。

很浅,很轻,却真实。

他做到了。

他活下来了。

就在这时,崖下传来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沈辞微心头一紧,以为是管事,立刻收起笑意,恢复平静。

来人却不是管事。

一道黑衣身影,立在崖下阴影中,面罩遮脸,气息沉静,只露一双眼,沉如寒潭,一瞬不瞬,望着崖上的他。

是那道黑影。

沈辞微的心,猛地一跳。

是你。

一直是你。

偷偷送棉衣,送布鞋,送药,送干粮,

一直都是你。

黑影没有上前,没有说话,没有靠近。

只是静静站在阴影里,望着他,目光沉沉,带着他读不懂的痛与疼惜。

片刻后,黑影轻轻抬手,朝他,极轻、极稳、极无声地,点了一下头。

像是在说:

做得好。

撑住。

再等一等。

我在。

然后,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风雪之中,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沈辞微站在崖上,望着那片空无一人的阴影,久久没有动。

风还在吼。

雪还在飘。

寒玉还在冰土中沉睡。

鲜血还在一点点滴落。

可他的心,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明、坚定、滚烫。

他知道了。

他终于确认了。

暗处有人。

一直在。

从未离开。

从未放弃。

那不是幻觉。

不是梦。

不是施舍。

是守护。

是拼了命,也要护他活下去的守护。

沈辞微缓缓握紧掌心。

伤口剧痛,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染了他血的寒玉,看着冰土中那点点鲜红,看着漫天风雪,看着这片无边炼狱。

眼神一点点变冷。

变沉。

变锐。

寒玉刺骨,刺骨又如何?

血浸冰土,浸土又如何?

炼狱焚心,焚心又如何?

我有微光一点。

我有善意一寸。

我有守护一人。

我便——

不死。

不归。

不休。

风雪卷起他破烂的白衣,飘飘扬扬,像一只即将涅槃的蝶。

西崖之上,少年孤影,却再无半分绝望。

他捧着寒玉,一步一步,稳稳走下悬崖。

背影挺直,一步一生莲。

一步,一执念。

一步,一归途。

而崖下阴影深处,谢烬栖缓缓靠在石壁上,胸口剧烈起伏,面罩之下,早已泪流满面。

他看到了。

他全都看到了。

看到他血浸冰土。

看到他寒玉刺骨。

看到他濒死挣扎。

看到他绝境逢生。

看到他温柔待那女孩。

看到他终于认出,那道暗处的影。

谢烬栖捂住胸口,痛得几乎窒息。

快了。

快了。

再过一年。

只要一年。

我一定,带你回家。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