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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风雪锁身,白衣沾尘

离开沈府那一日,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连一丝风都没有,闷得人胸口发紧,像有一块浸了冰水的棉絮,死死堵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

沈辞微一身最简单的素白长衫,没有饰物,没有披风,没有行囊,甚至连一双厚实一点的鞋都没有。押送他的差役面色冷硬,手中铁链拖拽在地,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沈府甬道里回荡,像是一声声催命的钟鼓,敲得人心头发颤。

他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平稳地走出那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府邸。

没有人为他送行,没有人为他落泪,没有人为他说一句保重。曾经对他躬身行礼的下人,此刻全都缩在门后窗下,只敢偷偷探出一双双躲闪的眼睛,看着这位被全族抛弃的少主,一步步走向那片名为北地寒荒的炼狱。

连一声叹息,都吝啬给予。

差役嫌他走得慢,粗声呵斥,手中马鞭毫不留情地挥下,啪的一声抽在他肩头。

衣衫破裂,皮肉瞬间泛红,火辣辣的疼。

沈辞微身子微微一震,却没有抬头,没有皱眉,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脚步稍稍加快了些许,依旧挺直着脊背,像一株被狂风碾压却不肯弯折的竹。

他早已心死。

痛不痛,疼不疼,辱不辱,早已不重要了。

从大殿之上,他亲口说出“我认了”那三个字开始,那个温和爱笑、相信人心、眷恋故土的沈辞微,就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背负着全族罪责、等待被折磨耗尽的躯壳,一袭白衣,半缕残魂。

出了沈府大门,寒风瞬间扑面而来。

那风不像江南的风,轻柔温润,而是带着砂砾,带着冰碴,刮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一刀一刀,割开肌肤,钻进骨头缝里。沈辞微单薄的长衫根本抵挡不住寒意,不过片刻,便被冷风浸透,肌肤冻得发紫,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差役将沉重的铁链锁在他脖颈与手腕上,铁冰冷得黏皮,稍一挣扎,便会磨破一层皮肉,渗出血珠,转瞬又被寒风冻住。

“老实点!”

“一个罪奴,还敢摆少主架子?”

呵斥声刺耳,马鞭一次次落下,落在肩头,落在后背,落在手臂。沈辞微不躲,不闪,不反抗,任由那些疼痛落在身上,麻木地承受着。

他曾经是锦衣玉食的沈家少主,笔握在手中,墨香绕在指尖,连重一点的活都不曾做过,连一句重话都不曾听过。如今却像牲畜一般,被铁链锁着,被马鞭抽着,被人肆意践踏尊严,踩进泥里。

多么讽刺。

多么绝望。

路途漫漫,从江南到北地,越走越冷,越走越荒。

起初还有村落人家,后来便只剩下荒草枯木,再往后,连人烟都彻底消失,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枯黄与灰白,天地苍茫,仿佛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沈辞微没有吃过苦,更没有受过冻。

白日里顶着寒风赶路,双脚磨出血泡,破了,烂了,与鞋底黏连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浑身发抖,却只能咬牙忍着。夜里蜷缩在破庙或是山洞,没有被褥,没有炭火,只能抱着自己,在冰冷的地面上瑟瑟发抖,冻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饿了,便啃几口差役丢来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一口下去,硌得牙疼,咽下去,刮得喉咙生疼。渴了,便抓一把路边的残雪,塞进嘴里,冰雪融化,凉透五脏六腑,连心口那一点仅存的温度,都被一点点夺走。

差役见他温顺沉默,越发肆无忌惮。

心情不好,便拿他出气,打骂成了家常便饭。

夜里冷了,便抢过他身上唯一单薄的长衫,让他在寒风中冻上半宿。

渴了饿了,便将他仅剩的一点干粮夺走,看着他脸色发白,眼神空洞,肆意嘲笑。

“听说你以前是沈家少主?”

“啧啧,真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现在还不是跟狗一样。”

“认命吧,到了寒荒苦役场,你连狗都不如。”

“少主”二字,如今成了最扎心的嘲讽。

沈辞微从不回应。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看着那双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鞋,看着自己一步步,从云端,踏入泥沼,从人间,走向地狱。

手腕上的铁链早已磨破皮肉,伤口反复结痂,又反复被磨开,鲜血浸透衣袖,冻成暗红色的冰碴,一碰,便钻心的疼。

可他依旧一声不吭。

哭,没有用。

闹,没有用。

求,更没有用。

在这座吃人的世道里,温柔是罪,善良是错,无依无靠,便是活该被牺牲,活该被践踏,活该被推入深渊,万劫不复。

他曾经真心相待的友人,早已弃他而去。

他曾经眷恋依赖的家族,早已将他推入死路。

他曾经相信的温暖与善意,早已被现实碾得粉碎。

心,早已死了。

身,不过是在苟延残喘。

这一路,走了整整一月。

从秋末,走到深冬。

从草木枯黄,走到漫天风雪。

当第一片雪花落在沈辞微发顶时,他缓缓抬起眼,望向白茫茫的天际。

雪花冰凉,落在脸颊,瞬间融化,像一滴无声的泪。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他坐在沈府廊下,煮着热茶,看着窗外飞雪,苏清和与陆砚、温竹陪在他身边,说笑打闹,暖意融融。

那时的风,是暖的。

那时的茶,是香的。

那时的人,是真的。

那时的他,是活着的。

而如今,风雪依旧,人心已变。

故人成刀,旧梦成尘。

一袭白衣,染尽尘埃。

心口猛地一抽,一阵细密的疼,密密麻麻蔓延开来,比身上所有伤口加起来,都更痛,更剜心。

原来,心死了,还是会疼。

原来,有些记忆,即便刻意遗忘,也会在某个瞬间,猝不及防地刺进来,扎得人鲜血淋漓。

沈辞微微微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沾了几片雪花,冰凉刺骨。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寒风灌入喉咙,呛得他低声咳嗽,咳得浑身发抖,咳得胸口剧痛,却连一口温热的水都喝不到。

差役在一旁冷眼旁观,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厌恶与不耐烦。

“装什么死!快点走!”

“再磨磨蹭蹭,直接把你扔在这雪地里喂狼!”

沈辞微缓缓直起身,忍住咳嗽,忍住疼痛,忍住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绝望,再次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进漫天风雪里。

白衣单薄,在风雪中飘摇,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落叶,像一缕随时会熄灭的残烟。

终于,在一个风雪交加的黄昏,他们抵达了北地寒荒。

放眼望去,天地一片雪白,看不到尽头,看不到人烟,看不到一丝生机。狂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声音凄厉,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地面冻得坚硬如铁,踩上去,冰冷刺骨,稍不留意,便会滑倒摔伤。

远处,一片低矮破败的木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墙壁发黑,透着一股死寂与压抑。木屋外围,立着高高的木栅栏,栅栏上插着枯枝,像一座座简陋的墓碑,圈住了这片人间炼狱。

这里,就是苦役场。

就是他要耗尽一生、受尽折磨、永世不得归乡的地方。

就是沈家,给他的最终归宿。

差役将他拖拽到苦役场管事面前,丢下一句“沈家罪奴沈辞微,交付处置”,便领了文书,头也不回地离开,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一身晦气。

管事是一个满脸横肉、身材粗壮的男人,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眼神凶狠,一看便知是个心狠手辣之辈。

他上下打量着沈辞微,目光落在他苍白干净的脸上,落在他单薄瘦弱的身上,落在那一身早已破烂不堪、却依旧难掩气质的白衣上,嘴角勾起一抹轻蔑而残忍的笑。

“沈家少主?”

管事开口,声音粗哑,像破锣一般,“听说你在沈府,娇生惯养,细皮嫩肉,连笔都舍不得重握?”

沈辞微垂首,沉默不语。

“来到我这寒荒苦役场,”管事上前一步,居高临下,一脚踹在他膝弯,沈辞微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雪地上,双膝瞬间传来剧痛,几乎麻木,“以前的身份,统统作废。”

“在这里,你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尊严。”

“你只是一个罪奴,一个畜生,一个干活的工具。”

“不听话,就打;敢偷懒,就饿;敢逃跑,就打死,扔去喂狼。”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辞微身上。

他跪在雪地里,风雪落在他头顶,落在他肩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冰冷刺骨。双膝跪在冻得坚硬的地面,疼得他浑身发抖,却依旧挺直着上半身,不肯低头,不肯屈服。

管事见他依旧倔强,眼神一冷,挥手示意身后的随从。

“烙罪奴印。”

四个字,宣判了他永世不得翻身的命运。

两个壮汉上前,粗暴地按住沈辞微,将他的手臂狠狠扭到身后,强迫他露出光洁的小臂。沈辞微挣扎,却无力反抗,他本就身体虚弱,一路受尽折磨,早已没有半分力气,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滚烫的烙铁,被炭火烤得通红,冒着青烟,在寒风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是死亡的气息。

那是屈辱的印记。

沈辞微瞳孔微微一缩,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恐惧。

他不怕疼,不怕苦,不怕死。

可是他怕,怕这屈辱的印记,永远烙在身上,永远提醒他,他是一个被抛弃的罪奴,是一个永世不得翻身的蝼蚁。

沈辞微:“不要……”

他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微弱,带着一丝颤抖,几乎被风雪吞没。

“不要?”管事嗤笑一声,眼神残忍,“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给我烙!”

通红的烙铁,狠狠按在沈辞微的小臂上。

“滋——”

一声刺耳的声响,皮肉烧焦的味道,瞬间弥漫在空气中。

剧痛!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剧痛,像是骨头都被烧化,像是灵魂都被撕裂,像是整只手臂都不属于自己。沈辞微浑身剧烈一颤,猛地闭上眼,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咬得鲜血直流,腥甜弥漫口腔,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冷汗瞬间浸透全身,与风雪交融,冰冷刺骨。

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几乎崩溃,他死死撑着,不肯昏迷,不肯在这群人面前,露出半分脆弱。

烙铁缓缓移开。

一个丑陋、狰狞、漆黑的“罪”字,深深烙在他的小臂上,皮肉烧焦,永远无法抹去。

从此,他不再是沈辞微。

不再是沈家少主。

不再是那个温柔干净的少年。

他只是北地寒荒苦役场,一个编号都没有的罪奴。

一个永世背负着屈辱与罪责,在炼狱里挣扎求生的蝼蚁。

管事看着他强忍痛苦、脸色惨白却依旧倔强的模样,冷笑一声,一脚踹在他肩头。

“从明天开始,五更起身,挖寒玉,扛巨石,干不完活,不准吃,不准睡。”

“记住你的身份,你就是一条狗,死了,也就烂在这里,没人会记得,没人会在意。”

说完,管事转身离去,留下两个随从,冷漠地将他拖拽起来,扔进一间最破败、最阴冷的木屋。

木屋之内,阴暗潮湿,弥漫着霉味、汗味、血腥味与屎尿味,混杂在一起,刺鼻恶心。地面是冰冷的泥土,没有床铺,没有被褥,只有一堆发黑发霉的干草,蜷缩着几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罪奴。

他们看到沈辞微被扔进来,只是抬了抬麻木的眼,没有好奇,没有同情,没有惊讶。

在这里,每天都有人来,每天都有人死。

新来的罪奴,不过是又一个即将被折磨耗尽的躯壳,不值得多看一眼。

沈辞微被重重摔在冰冷的地上,小臂上的烙伤痛得他几乎晕厥,双膝剧痛,浑身伤痕,冻得瑟瑟发抖,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躺在那堆发黑的干草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快要冻死的幼兽。

窗外,风雪呼啸,凄厉如哭。

屋内,黑暗阴冷,死寂如坟。

小臂上的“罪”字烙印,火辣辣地疼,疼得他浑身发抖,疼得他意识模糊。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那个丑陋狰狞的印记,看着自己满身的伤痕,看着这暗无天日的炼狱,看着这永无出头之日的命运。

心口那一点早已死去的地方,再次传来细密而尖锐的疼。

他没有哭。

没有泪。

没有声。

只是静静地躺在干草堆里,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木屋顶端那一道狭窄、漆黑的缝隙,望着那一点点被风雪遮挡的天光。

曾经的他,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执笔研墨,浅笑温言。

曾经的他,被人捧在手心,被人善待,被人真心相待。

曾经的他,相信人间温暖,相信人心本善,相信付出必有回报。

而如今。

白衣沾尘,满身伤痕。

灵脉被废,尊严尽丧。

被族中抛弃,被友人背叛,被世人践踏。

身陷炼狱,受尽折磨,永世不得归乡。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却要承受这世间最残忍的一切。

凭什么。

凭什么。

心底无声地嘶吼,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风雪越来越大,木屋缝隙里不断灌进冷风,吹在身上,冻得骨头都疼。沈辞微蜷缩得更紧,将脸埋进膝盖,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冷。

是疼。

是痛。

是绝望。

是心死之后,依旧无法平息的、深入骨髓的委屈与悲凉。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

不知道这暗无天日的折磨,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或许,死在这里,才是解脱。

或许,烂在这片寒荒里,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窗外的风雪,依旧在哭。

屋内的少年,早已无声。

一袭白衣,被尘埃与血污浸透,再也看不出曾经的干净与温柔。

一颗人心,被背叛与折磨碾碎,再也拼不回曾经的温热与柔软。

北地寒荒,风雪锁身。

从此,人间再无沈辞微。

只有一个,在炼狱里挣扎求生、苟延残喘的罪奴。

痛到极致,疼到麻木,绝望到窒息。

天地苍茫,四顾无亲,无人惦念,无人救赎。

他躺在冰冷的干草堆里,缓缓闭上眼。

意识一点点模糊。

疼痛一点点麻木。

希望,一点点熄灭。

也许,就这样睡去,再也不要醒来,

才是对他,最大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