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卷上的红字黎晚没有擦掉，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把那张试卷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书包夹层的最深处，和日记本挨在一起。每次拉开拉链取东西，指尖都会碰到那个方方正正的纸块，硬邦邦的，像一小块砌在书包里的砖。
这件事过去了两天，风平浪静。没有人再在她的课本上写东西，也没有人当着她的面说什么。只是课间去接水的时候，她注意到饮水机旁几个女生忽然停下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然后在她走近之前散开了。那沉默的节奏精准而默契，像一群在电线杆上歇脚的麻雀，在某一个她不知道的信号下同时飞走。
黎晚接完水，端着杯子往回走。水面在杯子里轻轻晃荡，映出走廊天花板上的一排日光灯，亮得发白。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和平时一样，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第三天下午，事情终于走到了明处。
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青城中学的体育课向来松散，做完准备活动之后便自由活动了。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操场边的树荫下聊天，男生们在篮球场上奔跑呐喊。黎晚没有和任何人结伴，独自坐在操场边的一张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手册，低头默背着。
深秋的太阳已经不毒了，晒在身上暖暖的，带着一点干燥的草木气息。银杏叶从头顶的枝丫间落下来，偶尔有一两片飘到她的书页上，金黄而轻薄，像夹在旧书里的书签。她用指尖把叶子拈起来放在椅子旁边，继续低头看书。
“黎晚。”
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从头顶传来，是个女声，清清脆脆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亲昵。
黎晚抬起头。面前站着三个女生，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却各有各的讲究。中间那个扎着高马尾，鬓角别了一枚银色的小发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的五官生得很明艳，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是那种从小到大都被夸好看的女孩子，对自己的一切都充满笃定的自信。
黎晚认得她。她叫许念，和沈砚一个班，年级里人人都知道她喜欢沈砚。走廊上遇到沈砚的时候，许念的笑声会忽然拔高半度，脚步会放慢，目光会追着他的背影走很远。
“有事吗？”黎晚合上书。
“没什么大事。”许念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另外两个女生没有坐，站在黎晚面前，一左一右，像两棵恰到好处挡住她去路的树。
“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许念的语气很随意，像在和一个相识已久的朋友闲聊，“你来青城也一个多月了吧，觉得怎么样？”
黎晚没有回答。她把英语单词手册放进校服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攥住了书脊。
“你成绩挺好的，”许念又说，目光落在操场上，像是在看远处的篮球赛，“月考直接考了个年级第二，挺厉害的。”她说完这句，顿了顿，然后把脸转过来，正对着黎晚。那双弯弯的眼睛里笑意还在，但笑意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薄而锋利，像冰面上刚刚结出的一层新冰，看着光滑无害，踩上去却会裂开。
“不过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许念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只有黎晚一个人能听见，“别以为自己真是沈家的小姐。你和你妈怎么进的沈家，你自己心里清楚。”
另外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黎晚坐在长椅上，手在口袋里把书脊攥得发烫。她可以站起来，可以反驳，可以解释。她脑子里甚至闪过了一句完整的回话，每一个字都排列好了，整整齐齐地等在嘴边。但她看着许念那张笑容明艳的脸，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她和这些人之间隔着的不是几句话就能填平的，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两片海域之间的一道暗涌，表面看不出来，底下却是截然不同的温度和流向。
她站起来，拿起椅子上的英语单词手册，绕过许念，从另外两个女生之间穿了过去。
“我还没说完呢。”许念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语气仍旧是笑着的。
黎晚没有停。
“装什么清高。”有人在她身后嘟囔了一声，声音很低，刚刚好能让她听见。她脚步顿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
操场另一头，篮球场上的男生们刚打完一轮。沈砚把球传给队友，走到场边拿起地上的水瓶，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他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额角的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一个队友凑过来和他说了句什么，他偏头听了，没有笑，目光越过队友的肩膀，远远地往操场对面的树荫下扫了一眼。
他看见了许念坐在黎晚旁边。看见了黎晚站起来走开。看见了许念在她身后笑着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他听不见任何一句话。但他的目光在黎晚的背影上停了一瞬。那个背影走得很直，肩膀端得平平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她在沈家走廊里端着果盘从他门前走开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水瓶放在地上，转身走回了球场。
黎晚走到体育馆后面的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把双手伸到冰凉的冷水下面。水哗哗地流着，冲在她手背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低着头，看着水流从指缝间淌过去，透明而急促，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冲刷干净。
她关了水，站直身体，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镜子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裂痕，把她的脸切割成了几个错位的碎片，左边眼睛和右边眼睛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钟，然后理了理校服的领口，转身走了出去。
放学的铃声响了。
黎晚背着书包独自走出校门，银杏叶在头顶哗哗地响着，像许多只手在轻轻鼓掌。她走过那条种满梧桐的长街，走到拐角处的时候，无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口涌出一群学生，熙熙攘攘的，深蓝色的校服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但黎晚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沈砚走在人群的最后面，单肩挎着书包，正偏头和身边的男生说话，唇角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他大概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满街的落叶和人群，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黎晚先收回了视线。她转过身，拐进了通往沈家的那条路，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银杏叶还在落，一片追着一片，在傍晚的风里打着旋儿，覆满了她身后的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