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是在周四上午第二节课后公布的。
布告栏前挤满了人,后排的学生踮着脚尖往前探,前排的被人群推着几乎贴到了玻璃上。黎晚从走廊经过,本没有打算停下来,却听见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年级第二换人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黎晚。”班主任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你过来一下。”
她转过身,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对她招手,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笑意。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笑意像旱季里的雨水,稀罕而节制,嘴角只扬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却已经足够让周围的学生侧目了。
“月考成绩出来了,你年级第二。”班主任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显然是有意让周围的人听到,“刚转来一个多月就有这个成绩,很不错。”
黎晚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布告栏的方向看了一眼,人群的缝隙里,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印在成绩榜的第二行。而在她名字上面,紧挨着第一行的位置,印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沈砚。
两个名字挨得很近,上下只隔着一根头发丝的距离,黑纸白字,像两个人被迫站在了一起。
周围的目光又落下来了。那些目光和开学第一天时不太一样。那天是打量,是审视,是窃窃私语里的好奇和怀疑。今天却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某种微妙的兴奋,一群围观者等待着看一场尚未发生的冲突。
黎晚低下头,对班主任说了一声谢谢老师,声音不大,语气平稳。
班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大意是让她继续保持,期末争取更进一步。黎晚一一点头应了,目光始终没有往布告栏那边再瞟一眼。
沈砚的名字压在她的名字上面,像一个沉重的屋檐,替她挡住了雨水,也挡住了光。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黎晚走进教室的时候,沈砚已经坐在他的位置上了。他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指尖夹着一支笔,轻轻转着。笔在他指间翻飞,转出一个个圆滑的弧线,节奏始终如一,不快不慢,像一座钟摆。
黎晚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下他的桌面。试卷摊开在那里,右上角用红笔写着一个分数,九十七。她的分数是九十四,三分之差,隔着一个年级第二和年级第一的距离。
沈砚没有看她。他的视线落在窗外,操场上有低年级的学生在上体育课,哨声和笑闹声远远地飘过来,隔着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银杏叶开始落了,一片一片打着旋儿从枝头坠下来,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一群找不到落脚处的蝴蝶。
黎晚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英语书翻开。她低着头,盯着书页上的单词,一个一个地读过去,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假装自己很专注。
下午的课一节一节地过去,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没有人找她说话,也没有人当着她的面提起成绩的事。只是有几个瞬间,黎晚捕捉到了一些转瞬即逝的目光,从教室的各个角落里投过来,在她脸上停一两秒,又迅速移开了。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一种她说不清的、隐约的敌意。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终于响了。
黎晚收拾书包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她的数学试卷原本夹在课本里,现在被人抽了出来,摊开在她的课桌上。试卷的空白处,原本干净的纸面上,被人用红笔写满了字。
“滚出去。”
三个字,写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张试卷的上半部分。字迹歪歪扭扭的,刻意掩盖了原本的笔锋,红色墨水在不同的字上力道不一,有的地方浓得发黑,有的地方浅得泛白。不止这三个字。试卷的边缘,填空题的间隙里,分数旁边,到处都是用红笔划过的痕迹,一道一道,像刀疤,像叉,像无数个缩小版的绞刑架。
黎晚的手指僵在试卷上方,指尖悬在那三个大字上面,没有落下去。
她抬起头,教室里已经走了一半的人。剩下的人有的在收书包,有的在聊天,有的趴在桌上打瞌睡。没有人往她这边看,没有人的表情有任何异样,仿佛这张被写满了红字的试卷是凭空出现在她桌上的,和一个教室里的所有人都没有关系。
她把试卷对折,塞进书包的最底层,拉上拉链。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暗红色,一层一层地堆叠在天际线上,像一本翻开的书的剖面,每一页都是不同的红。操场上的学生渐渐散尽了,只剩下几个打篮球的男生还在投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沉闷而空洞,一下,又一下。
黎晚独自沿着操场边的小路往外走。她的书包比平时重了一些,不是因为多装了什么东西,而是因为那张被写满红字的试卷在书包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后背上。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沈砚走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单肩挎着书包,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几个男生围在他身边,有人笑着和他说什么,他偏了偏头,没有回答,嘴角却似乎动了一下。那个侧脸的线条在夕阳里被勾勒得很清晰,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颚,像用刀子刻出来的。
他大概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视线在傍晚的空气里撞在了一起,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黎晚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加快脚步从他旁边走了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点极淡的气息,像是洗衣液的清香,又像是深秋银杏叶被太阳晒过之后留下的那种微苦的余味。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回了沈家。
晚饭的时候,沈正远破天荒地提了一句成绩的事。他端着碗,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停,说:“听说这次月考晚晚考了年级第二,只比你少三分。”
沈砚没有抬头,筷子在盘子里夹起一片青菜,放进碗里,和米饭拌了拌。
“嗯。”他说。就一个字。
沈正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黎晚,没再说什么。苏婉清连忙笑着说:“晚晚运气好,以后要向沈砚多学习。”她的语气依旧轻快,带着那种黎晚已经听惯了的、刻意的柔和,像一个不停往火炉里添柴的人,明知道火已经灭了,还是舍不得停下来。
黎晚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轻声说了一句“我回房间写作业了”,便起身离席。她上楼的时候,听见身后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和苏婉清又一句试图填补沉默的寒暄。那些声音追着她的脚步上了楼梯,在转角处被她甩掉了。
回到房间以后,黎晚把门关紧,从书包里抽出那张被红笔写满的试卷,铺在书桌上。台灯的光照在红墨水字迹上,那三个大大的“滚出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像三只怒睁的眼睛,冷冷地瞪着她。
她找出橡皮,在第一个字上轻轻擦了一下。红墨水渗进了纸的纤维里,擦不干净,只把字迹擦糊了,变成一团模糊的红色污渍,比原来更难看了。她又擦了几下,纸面开始起毛,再擦下去就要破了。
她停手了。
窗外老樟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池塘里的睡莲已经睡着了,合拢的花苞在月光下像一枚收紧的拳头。
黎晚把试卷折好,放进抽屉的最底层,压在日记本的下面。她取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握着笔坐了很久,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她写道:他大概很讨厌我。他大概希望我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就像他说的那样,“滚出去”。
写到这里,她的笔停了。窗外有什么声音传来,很轻,像是风吹动了院子里那扇没关严的铁门,又像是走廊尽头有人轻轻合上了房门。
她把台灯拧暗了一点,坐在那片缩小了的光圈里,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