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庭中兰草的冷香撞进堂内,撩动崔攸宁月白襦裙的下摆,也吹得案上烛火猛地一跳,将她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她抬眼望向谢遇,往日里清润如秋水的眼眸,此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眼底翻涌的全是绝望的控诉——那控诉里,有对他这般天真的怨怼,更有对自己孤身无依、身不由己的悲恨。
她素来是端方得体的大家闺秀,连蹙眉都要合着规矩,此刻却咬着唇,声音发颤,字字都透着压抑多年的疲惫:“我本就不在乎什么情爱缠绵!”
“这婚事,不过是为了合两姓之好!是为了崔家与谢家的百年情谊!你眼里只有你自己的幸福,你有没有想过我?”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积压了十六年的压抑与委屈,还有在京中孤身守矩的孤独,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她不仅是在控诉谢遇,更是在控诉那困住母亲,也即将困住她的、吃人的礼教。
“若是毁了婚约,往后我又该如何立足?
世人该如何取笑我?
远在清河的崔家该如何看待我?”
她身形微微摇晃,鬓边银镶碧玉簪松了半分,垂落的碎发贴在泪痕未干的颊边,平添几分破碎感。
“我自幼跟在母亲身边,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不敢有半分差错。我花了整整十五年,磨去所有任性,才成为众人眼中那个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才敢孤身来京赴这婚约。”
“你如今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毁了我所有的努力!你让外人如何看我?就算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也不会在乎!他们只会指着我的脊梁骨,说我是个被夫家抛弃的弃妇!”
“你是男子,你当然无所谓!”滚烫的眼泪终于挣脱眼眶,砸在衣襟的暗纹绣锦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顺着丝线蜿蜒而下。
“你就算被退婚,顶多是被你父亲拿着扫帚追着打一顿,被友人调侃几句,过后依旧可以鲜衣怒马,潇洒度日。可我呢?我该怎么办?”
她望着谢遇,那双曾盈着书卷气的眼眸,此刻光一点点熄灭,只剩无尽的悲凉,像深秋落尽了叶的寒枝:“我会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连清河都回不去——那样只会让母亲更难堪。最后只能低嫁给一个品行低劣的男人,我的名声,我的未来,我的一切,都会被你毁得一干二净!”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淡红的印子:“你还觉得,我毁了婚约之后,能觅得良人,能觅得所爱吗?”
母亲那样的贤良,尚且留不住父亲的心,她孤身一人在这京城,又能如何?不过是重蹈她的覆辙,甚至……连她的体面,都守不住罢了!
谢遇被她这一番歇斯底里的爆发震得呆在原地,半晌动弹不得。
往日里总是散漫上挑的桃花眼,此刻怔怔地望着她,没了半分嬉皮笑脸。他从未想过,一桩在他看来简单至极的退婚,竟会给她带来如此沉重的代价。他更没想到,她对“三妻四妾”的顺从背后,藏着这样一段隐痛的过往,还有这孤身在京的无依无靠。
他不是不知道封建礼教对女子的不公,可他生于勋贵之家,父母恩爱,从未见过这般窒息的桎梏——原来连反抗的念头,于她而言都是奢望,都要被生生掐灭。
他今日若是执意毁约,顶多是受些皮肉之苦和闲言碎语。可对崔攸宁而言,却是灭顶之灾——不仅要毁掉她自己,还要辜负她母亲半生的隐忍,让她连回清河的路,都被彻底堵死。
谢遇看着眼前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女子,她明明那样瘦,此刻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站着都要靠意念支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对她的同情,有对自己天真的懊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能为力的心疼。
他确实不愿娶她为妻,可他,也从未想过,要亲手毁了她的一生,毁了她母亲用半生换来的体面,断了她孤身在京的最后一条退路。
崔攸宁缓过劲,声音沉得像浸了冰:“幸福于我本就无关紧要,嫁给你是我的使命,我只管完成便是。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退婚。”
怒火与绝望交织,她盯着谢遇,口不择言:“像你这般声名狼藉、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你当真以为我很想嫁给你吗!?”
话音落,大堂内落针可闻。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映得两人脸色各有阴晴。
崔攸宁自己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骤然惊觉失了礼数,心下一片冰凉——全完了。尚未成婚,便落了个不敬夫家、失德冒犯的罪名。谢遇本就一心想退婚,如今更是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这把柄被人攥住,若他借题发挥,她此刻便要被镇国公府扫地出门。
余光里,她瞥见谢遇那双素来含着散漫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竟暗如寒渊,黑沉沉的没有半分温度。
他生得极好,眉骨锋利,眼尾上挑,哪怕沉脸时也带着几分桀骜的俊朗,可此刻那股寒意,却让她不敢抬眼相迎。心底翻涌着对自己方才冲动的悔意,他本就不愿娶她,若此刻再添上几句苛责,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崔攸宁啊崔攸宁,你怎敢如此莽撞……
她攥紧了袖角,锦缎被攥得发皱,连指节都泛了青白,满心都是惶恐。在这无亲无故的上京,初来乍到便得罪了夫家,哪里还有半分人人称道的大家闺秀模样。
谢遇是她的未婚夫婿,更是镇国公府世子,若连他都厌弃她、在外头非议她,那她日后便是想另择良婿,也是痴心妄想。
谁知下一刻,少年的声音轻缓响起,听不出半分怒意,反倒带着几分自嘲的沙哑:“对不起,你说得对。我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人,不学无术,还总给家里惹麻烦。我自己也常厌弃这样的自己,所以,我不怪你讨厌我。”
崔攸宁心头一震,抬眼时恰好撞见他眼底,竟掠过一丝迥异于往日散漫的深沉,像乌云蔽日时漏下的一缕微光,却又快得像错觉,转瞬便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非但未加发难,反倒向她致歉,倒显得她方才咄咄逼人、失了分寸。
崔攸宁心底倏然漾开一丝歉意,垂眸思索着该如何开口赔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上的兰草绣纹。可再抬眼时,却见谢遇竟悄无声息拆了西侧的槛窗,指尖勾着窗棂,身形轻捷地扶着窗沿,正要翻窗溜走——窗外隐约传来府兵巡逻的脚步声,笃笃地敲在青石板上。
原来方才那番温和道歉,不过是说给外头的府兵听的,既顾全了她的体面,免得争执声外传落人口实,也吸引了府兵注意,方便他逃跑……
谢遇见她抬眼望来,忙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故作的求饶,连耳尖都悄悄染了红。崔攸宁心头的歉意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一阵气结,望着他那副“闯了祸就溜”的跳脱模样,攥着袖角的手又紧了紧,竟一时忘了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