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几声脆响。
谢遇手忙脚乱拢住险些坠地的碎银,指尖捻了捻灰,嘟囔道:“小爷最后的体己钱……”
话音未落,却被崔攸宁淬冰般的声音钉在原地:
“世子殿下空有皮囊,虚有其表!”
他怔忡抬眼,忽见她苍白的脸颊因怒意泛起薄红,乌瞳里烧着两簇幽火,竟比国公府祠堂的长明灯还亮。
不知怎的,那句惯常的浑话卡在喉头,只干巴巴挤出半句:“你……也觉得我生得尚可?”
“你!!”崔攸宁柳眉倒竖,胸口剧烈起伏。
绦带上的玉环铛啷作响,崔攸宁逼近一步:“您拿碎银辱我时,可想过崔家百年清名?您如此羞辱人,是我哪里惹到您了吗?我来谢府才一日,您便这般羞辱我,叫我日后如何见人?”
她说着,竟迈步朝他逼近。
明明是那般单薄纤弱的身影,此刻却带着一股名门才女的傲骨与怒意,气场逼人。谢遇下意识地连连后退,后背竟已抵上了门板,退无可退。
崔攸宁的声音裹着未干的哭腔,却字字铿锵掷地:“我自幼乖巧懂事,是家中长辈交口称赞的孩子,亦是先生最得意的门生。论品行、论才学,自问配得上谢世子,亦配得上崔谢两家婚约,何尝是上赶着来要您求娶?若非那一纸婚约束缚,我断不会千里赴京,受这般轻慢!”
谢遇张了张嘴,刚要辩解,便被她拔高的声调厉声打断——窗外疾风卷着枯叶狠狠撞在窗棂上,“啪”的一声脆响,衬得她的怒意愈发凛冽。
“你不愿见我、不愿娶我,也罢。我认了这脸面尽失,从此沦为京中笑柄——于我一个女子而言,已是天大欺辱。”
她眼眶泛红,泪水再次涌上来,声音微微发颤:
“可您竟拿几块碎银子打发我!是要我揣着这几文钱,灰头土脸回清河吗?您这般做,何止折辱我一人,更是轻贱清河崔氏的门楣,辱没谢老国公一世英名!我们崔家——”
她说得激动,语声渐乱,檐角铜铃被狂风催得叮当乱响,声声撞心。
谢遇听得脑袋嗡嗡作响,纷乱之中,却猛地抓住最关键一句:她也是被逼的!她也不愿嫁!
那一瞬间,一个大胆的念头骤然炸开:
他们……可以联手拆了这婚约?
可他心里又憋着一股气——她凭什么看不起他的碎银?那可是他掏心掏肺拿出来的全部家当!
“等等等等!”谢遇急忙抬手打断她,语气急切又慌乱,“崔二小姐,您先歇口气!我算是听明白了……我和你,同是天涯……同是天涯……”
他挠着后脑勺,半天想不起后半句。
庭中老桂树的细碎花瓣被风卷进厅内,落在他艳红锦袍肩头,衬得他这副胸无点墨的窘迫模样,愈发憨态。崔攸宁望着他,眼底的厌恶又深了几分——除了一张好皮囊,此人竟这般草包,连句完整成语都憋不出。
她十载期盼,一朝成空。
原想觅一位品行端方的良人,婚后相敬如宾,掌家有序,做宗族称道的贤妇。如今看来,竟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沦落人。”崔攸宁闭了闭眼,声音里浸满失望与疲惫,恰在此时,流云漫过日头,天光骤然暗了下来,满厅都笼在沉沉的灰影里,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谢遇眼睛一亮,眼底的光瞬间撞碎了眉宇间的郁色,他几乎是雀跃着接话,尾音都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跳脱:“对!沦落人!崔二小姐,咱这可不就是一路人嘛!”
崔攸宁指尖猛地攥紧了帕子,锦缎的纹路深深嵌进掌心,那点嫌恶像浸了水的墨,在心头晕开一片浓黑。这个愣头青!她咬着牙,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压不住的火气:“谁与你是一路人!”
“怎么不是?”谢遇的反问刚落,崔攸宁便气得浑身轻颤。
若是在清河崔府,凭他这没规没矩的样子,今日怕是要被家法打得皮开肉绽。可这里是京城,身边只有几个老仆,连个能替她撑腰的族人都没有。
她闭了闭眼,不敢深想——若真成了婚,往后在谢家的日子,怕是比在这京中孤院独自守规矩的岁月,还要难捱百倍。
檐下的风更烈了,卷着刺骨寒意钻进衣襟,崔攸宁打了个细微的寒颤,思绪不由自主飘回清河故里的庭院。
她十五载修身养性,一言一行皆依礼教打磨,生生把自己塑成人人称羡的完美嫡女。
为的,不过是不辜负家族期许,觅一位良人,相敬如宾,不负崔氏门楣。可如今,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未来,竟要被眼前这个浑人,轻易击得粉碎,连她多年坚守,都成了一场笑话。
谢遇浑然不觉她心底翻涌的波澜,反倒往前凑了半步,手掌拢在唇边压低声音:“你看,咱二人素昧平生,却被那两位长辈定下这桩莫名其妙的婚约……”
“放肆!”崔攸宁厉声打断,眉峰陡然立起,眼底寒光乍现,“长辈名讳,岂容你这般轻慢不敬?”
“行行行!”谢遇连忙摆手后退,语气里满是被打断的无奈,“是我祖父与你祖父,定下这桩莫名其妙的婚约。你不乐意嫁,我也压根不愿娶,我谢遇向来不做勉强别人的事。”
他说着,眼神忽然亮了起来,那抹跳脱散去,竟透着一种崔攸宁从未见过的认真,像淬了光的星辰:
“我这人,这辈子就想求个一生一世一双人。情投意合,举案齐眉,无拘无束牵着喜欢的人的手,慢悠悠过完这辈子。你懂吗?”
崔攸宁怔在原地,谢遇那番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早已被礼教规训得波澜不惊的心湖里,漾开圈圈从未有过的陌生涟漪。
她活了十六年,母亲日日在她耳边念叨的,都是“男子三妻四妾乃天经地义,身为正妻当有容人之量,方能稳住内宅、护住家族体面”。
可谢遇口中的,却是满心满眼只装一人的纯粹,是情投意合的相伴,是无拘无束的相守——那是她连想都不敢深想,却又在心底最深处隐隐渴望过的光景。
那些规训早已刻进骨髓,可谢遇这几句赤诚坦荡的话,偏偏像一缕穿堂风,吹得她心底那片荒芜的角落,泛起了微不可察的绿意。
她望着眼前这个眉眼桀骜却眼神澄澈的少年,一时竟忘了言语,只觉得心里又乱又空,还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清河崔府的后院里,除了母亲,还有三位姨娘。母亲待她们亲厚和睦,逢年过节的赏赐从不少半分,府里从未有过半分争风吃醋的龌龊,清河乃至京城,谁不称赞母亲贤良大度?
可崔攸宁记得,无数个深夜,她起夜时路过母亲的卧房,总能看见窗纸上映着母亲独坐的孤寂剪影,案头的烛火明明灭灭,直到天快亮时才会渐渐黯淡。她也见过,父亲带着姨娘们去游湖赏景,母亲独自坐在海棠树下,手里捻着一片花瓣,眼底是她当年看不懂的落寞。
父亲待母亲敬重有加,却从未有过半分如对赵姨娘般的宠溺——赵姨娘的院子里,永远有最新鲜的花,最时兴的点心,还有父亲亲自寻来的话本。母亲从未抱怨过,只是一遍遍教她,女子生来便要孝敬夫家、体贴丈夫,哪怕丈夫身边有其他女子,也要宽和大度。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规矩,也是母亲用半生隐忍换来的“圆满”。
临行来京前,母亲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攸宁,在京中不比在家,万事以体面为重,切不可任性妄为。”
崔攸宁其实打心底里厌恶这样的规矩,可她不敢反抗。她孤身一人在京,若失了体面,不仅自己无处容身,远在清河的母亲,怕是要被族人指指点点,连带着崔家的脸面,都要被她丢尽。
“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世间常态。”
崔攸宁定了定神,声线重归往日的清冷克制,唯有指尖的锦帕被攥得发紧,绞出深深的褶痕,久久不散。
“况且长辈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半分违逆?成婚之后,你在外的心意,我从不过问。主母的本分,我定会尽到;内院的庶务,我也会打理妥当。你想纳谁为妾,想与谁亲近,悉听尊便。”
她抬眼望向谢遇,目光里凝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坚定——那悲悯里,藏着对母亲半生囿于后宅的疼惜,也藏着自己孤身守着规矩的认命:“世子殿下不必费心推拒,你只需记住,在外人面前,给足我崔家主母的体面,便足矣。”
谢遇听得眉头紧蹙,只觉眼前这女子,竟是被迂腐礼教捆得死死的木偶。这些规矩于她百害而无一利,她不反抗也罢,反倒将这条条框框奉若神明,活成了规矩的影子。
他忍不住低声嘀咕:“你怎的这般死心眼?”
见她还要往下说,谢遇猛地抬手打断,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较真:“旁人三妻四妾,是他们花心,是他们糊涂!我爹娘成婚二十载,恩爱如初,从未有过半分隔阂,凭什么我要守那些烂规矩?”
他凝望着崔攸宁,眼神坦荡得近乎刺眼,像正午的日光,照得人无处遁形。
“我的心就这么大点地方,这辈子只能装下一个人。所以,我绝不会娶你。日后我若遇到心爱之人,断不可能让她与旁人争风吃醋,便是豁出性命,也绝不会让她做妾,受半分委屈!”
他上前一步,语气沉了沉,添了几分恳切:“崔二小姐,不如我们联手拆了这婚约。你去嫁心悦之郎,我去娶心仪之人,咱们各归其好,开开心心过一辈子,这难道不好吗?”
“毁婚约?”
崔攸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连血液都似要冻结。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又像是被人狠狠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
他真是疯了!彻底疯魔了!
婚约一毁,她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京城?世人的唾沫星子能把她淹死,他们会揣测她品行不端,揣测她身有隐疾,否则怎会被镇国公府退婚?
往后再议亲,哪家公子会愿意娶一个被夫家“抛弃”的女子?她孤身一人在京,无亲无故,若被退婚,连个能容她的地方都没有。
她不是孤身一人活在这世上。
她的背后,是远在清河的整个崔氏家族,是母亲半生隐忍换来的贤名。
若是婚约告吹,崔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母亲在清河该如何自处?
那些往日里称赞母亲贤良、称赞她得体的长辈,又会如何看她们母女?
母亲半生隐忍,才为自己和她挣得一席之地,她若是毁了婚约,岂不是连母亲的心血,都一并辜负了?
她不敢想,越想,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便越浓烈。
她猛地后退一步,裙裾扫过地面的落叶,失态地低喊:“不可!绝对不可!”
谢遇看着她骤然失色的脸,看着她眼底汹涌的恐惧,不由得愣住了。
不过是毁一桩不相投契的婚约,竟把她吓成了这副模样?
“有何不可?”
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非要把我们两个互不心仪的人捆在一起,互相折磨一辈子吗?你不替我考虑,也该替你自己想想。嫁一个不爱的人,你往后的人生,要怎么过?”
“荒唐!”
崔攸宁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逼了回去——她不能再哭,哭了,就不是那个完美的崔二小姐了,就成了母亲最不愿看到的、失了体面的女子。
更何况,这谢府别院,连个能让她安心落泪的地方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掐进掌心,借着那点痛感稳住心神:“幸福?幸福在崔谢两族的体面、在母亲半生心血面前,算得了什么?你真以为,你我二人的婚事,是为了区区‘幸福’二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