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顺着木梯爬到屋顶上去,此时镇上寂静一片,只听见细微的虫鸣声,零星还有屋子里透着微弱的烛光。
天上一轮皎洁的圆月分外明亮,星光点点,树梢摇动,将影子投在瓦片上。
两人并肩坐在屋脊上,望着迷人的夜色,默默无言。
晚风微凉,星光闪烁。
齐语凝打了个哈欠,道:
“谢宇,你今日说的,是什么事啊?”
“何事?”
齐语凝揉揉眼睛,含糊道:
“就是,你说日后要告诉我的……”
谢宇望着天边一颗闪烁的星星,想了许久,终于要开口,胳膊上却一沉,不禁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只见齐语凝竟靠在他身上睡着了。她双眼轻轻合上,脸颊是淡粉色,看起来比白日里气色要好,神情也很放松。
静夜里,谢宇看着她,不知为何,竟忘了挪开眼去。忽然,齐语凝皱起眉,他被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去。
“爹爹……别丢下凝儿……”
齐语凝喃喃道,谢宇忍不住转头看她,只见她的睫毛湿漉漉的,眼泪从眼角留下,嘴唇颤抖,像是在做噩梦。
犹豫片刻,谢宇伸出手,手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他小心翼翼地在她肩上拍了拍,低声安慰道:
“不会丢下凝儿,不会……”
这么哄着,齐语凝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只见谢宇正端正坐着,还在看着满天的星星。
她将头从他身上移开,揉了揉眼睛,驱散睡意后,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笑道:
“晚风可真舒服……”
谢宇看了她一眼,故意揉揉胳膊,苦着脸抱怨道:
“你是舒服了,可有人却受罪了,没想到你这么沉!”
齐语凝“噗嗤”一笑,挪着身子挨近他,道:
“来,让我看看,你是哪里酸,让我帮你揉揉!”
说着,她伸出手,往谢宇的身上探去,谢宇连忙躲,笑道:
“你、你可别碰我!”
齐语凝拉住他,悄声道:
“别动!不然,我们就要摔下去了。”
谢宇拗不过她,便随她去了。揉了一会儿,齐语凝道:
“还酸吗?”
谢宇闭着眼,拖长音调:
“酸!”
齐语凝又揉了一会儿,认真道:
“还酸吗?”
谢宇暗自发笑,却故意板着脸,假装责备道:
“用点力呀,你这样哪揉得好。”
齐语凝看了他一会儿,用力拧了一把,谢宇不禁叫道:
“哎哟,疼死我了!”
齐语凝狡黠一笑,转过头,咕哝道:
“你不是叫我用点力吗?”
谢宇捂着胳膊,一看她的表情,便知道她是有意的,他往手上哈了一口气,往齐语凝胳肢窝挠去,逗得她咯咯直笑,求饶道:
“好了,别闹了,我再也不敢了!”
谢宇收回手,笑着看着齐语凝,却见她眉眼弯弯,脸颊粉红可爱,如春花初绽,不禁出了神。
想起初次见她的时候,她一个姑娘家,衣着破烂,独自牵着马走在街上,面上却不露胆怯之色,好叫他觉得奇特,便忍不住同她接近。
等见她竟敢使马发疯去抢玉佩,更觉得惊奇。但他知她太过莽撞,行事不妥,便劝她归还玉佩,可她却以为自己觊觎玉佩,使计拌了自己两次,虽吃了亏,他心中却不恼,只暗暗钦佩她聪明。此人若是走正道,今后定有所作为。
而后来她主动归还玉佩,又来向自己赔不是,他谢宇如今只不过是一个乞丐,何必对他如此用心?可她却如此真诚,这便更让他感到心折。
身为九皇子,天下人自然不敢冒犯他,人人表面上对他恭维不已,可暗地里,又有多少人真心看他呢?如今,世上竟真的有一人,只因他是他,而真心待他,在那宫中,如何寻得到?
见他发呆,齐语凝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关切道:
“你怎么了?”
谢宇如梦初醒,恍然中望向四周,一切依旧,他才记起自己是谁,今夕何年何月。他感到心中一阵刺痛,贵为九皇子,他身不由己,这样的人就算遇见了,又能如何?
他微微皱起眉,看了她一眼,转头望月,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七日,只有七日。
片刻,他勉强笑道:
“我以前听人说,星星就像绵羊,需要一位天神来看守,否则它们就会不听话,到处乱走。为了不让它们迷路,坠到人间来,凝儿,你可愿与我,一同守护这七日的星夜?”
谢宇虽百般掩饰,齐语凝却看出他眼中不舍,说的也只是“七日”,心中也感到难过,却也点点头,笑道:
“好,天神娘娘,凝儿和谢宇一定好好守护星星,不会让它们掉下来。”
谢宇望向她,两人相视一笑,又望向满天繁星。
……
中夜,镇上另一头,山神庙中。
周淳正独自坐在房中,她从袖中拿出多年一直随身携带的一把匕首,打开来看,只见刀刃上面刻有“她从望春山来”几个字。如今,人人都以为这几个字说的是她周淳,却鲜少有人知道,这句话本是用来形容孟灵昭的。
望春山上山茶花开遍,而从望春山来,便是含蓄地说孟灵昭其人玲珑剔透,如同山茶花仙子一般。
当初,温侯爷还不姓温,而是姓齐,齐府多出武将,齐老爷是战功显著的将军。一年大雪,他在战场上收养了弃婴,取名为齐程,几年后,夫人诞下一子,便是现在的温侯爷。
望春山庄是当年有名的习武之地,孟灵昭随师傅下山,来到齐将军府上,教习武之术。
孟灵昭一来,便弄的满城风雨,人人都惊叹,世间还有这般女子,她才真真算得上燕州第一美人,而她周淳也只能屈居第二。
孟灵昭性格跳脱,对于城中男子的倾心,她视若无睹。而那时的温侯爷做事莽撞,为她作了一篇文章,文中便有“她从望春山来”这么一句话,文章虽写得狗屁不通,这句话却被传开来。可周淳自小便与他定了亲,此事一出,闹得沸沸扬扬,周淳火冒三丈,提着戒鞭便去寻他,却无意中撞见孟灵昭,这一见,她心中不禁叹服,此人果真是我见犹怜。
孟灵昭见她提着戒鞭,那鞭子乃是由上好的古藤做成,世间罕见,便问她要鞭子。她不给,孟灵昭便将“她从望春山来”几字刻在匕首上,哄着她说这几字只配的上周府周淳姑娘,与她换得这把鞭子。
温侯爷欣赏孟灵昭就如欣赏山茶花,再加上年少喜爱卖弄,便做出此事,倒不是真的动了情。可那以后,府上总有闲言碎语,说得多了,总归是不好。
孟灵昭会嫁给齐程,当时倒是让众人吃了一惊。齐程痴迷医理,孟灵昭痴迷武术,两人简直是八竿子打不着,可后来,齐程却开始练起武术来,孟灵昭违背师傅的意愿,执意嫁给了齐程。
而后来却……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门外有丫鬟道:
“夫人,您今日派出去的那几人回来了,说是有事相报。”
周淳收起匕首,道:
“让他们进来吧。”
只听门被打开,几人犹豫片刻,走进门来,刚走到周淳面前,便一齐扑通跪倒在地,道:
“请夫人责罚!小的们按夫人所说的,跟着那丫头,谁知她绕了几个弯子,小的们便跟丢了!”
几人说完,手心都渗出冷汗,侯夫人向来聪慧,不知这谎言是否会被识破。几人原本傍晚便可回来,但一边是九皇子手下的威胁,一边又是主子的吩咐,两边实在难全,在城中逗留许久,这才决定还是隐瞒此事。
周淳一直不做声,为首的人等得直冒冷汗,忍不住微微抬起头,想瞧瞧她是个什么脸色,却冷不丁与她对视,吓得连忙低头。
周淳站起身,踱了几步,停下,转头问道:
“跟丢了?”
“是、是!小的该死!”
周淳叹了口气,又坐下,道:
“想来是你们不熟悉城中的路,便跟丢了,此事也不能怪你们。”
几人微微松了一口气,不等他们喘一口大气,周淳又道:
“去将镇老爷寻来,就说我有事要盘问他。”
几人愣了一会儿,才知是去寻镇老爷,而不是谎言被拆穿了,都欢天喜地道:
“是,是!”
正要走,周淳起了疑心,站起道:
“站住!”
几人只好又站住不动。
她走到几人面前,打量他们,眼神冷厉,道:
“我让你们去寻镇老爷,怎会如此高兴?我看,是有事瞒着我吧?你们难道不知,我周淳对欺上瞒下的仆人向来不容忍的吗?”
几人的心突突直跳,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关键时刻还是打头的人来了灵光,低首道:
“夫人,我们几个下人哪敢欺瞒您啊,这都是因为你让我们跟的那丫头!不知她使了什么诡计,让我们跟着迷了路,我们找路找得一条命都快给找没了!您现在让我们去找镇老爷,比方才容易了许多,我们自然欢喜!”
周淳闻言,心想这丫头果真是诡计多端,千万不能让她再靠近温府的人,便道:
“好,我知道了,快去将镇老爷寻来吧。”
几人便走了。
镇老爷本来正搂着小妾听曲,一听是侯夫人寻他,急得屁滚尿流,听曲的兴致登时没了,连忙收拾齐整,往山神庙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