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淮序笑着摇摇头,正要坐下,余光却瞥见一人从殿外走来,他重又站起身,看清了那人是齐语凝。
她脸上泪痕已擦去,却仍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走到两人跟前,顿了顿,开口道:
“我既然已将玉佩还给你们了,那我的包子,是不是也应当赔我。”
说到后面,她声音细弱蚊吟,目光也落在别处。
闻言,温若华放下茶杯,伸手从衣袖中摸出一把碎银子。他用手扶起袖子,把银子放到桌上。
齐语凝仔细看去,银子虽细碎,但其中最小的也有半个指甲盖那么大,便道:
“包子是一文钱一个,这些银子都不止一文。”
温若华转头看她,问道:
“包子只要一文?”
齐语凝点头。
温若华顿了顿,回过头,面无表情:
“只有这些。”
齐语凝迟疑片刻,不满地皱起眉,道:
“你们竟没有一文钱吗?”
温若华好似没听见,看着眼前的杯子,宛若一尊佛像,并不回答。
见他不言,齐语凝看向站在一旁的温淮序,眼中既是疑惑又是期待。
温淮序回过神,他看看温若华,见他不动声色,本想说没有,但又见齐语凝眼神恳切,终是不忍拒绝,便好似忽然想到似的,笑呵呵地道:
“哦,对了,昨日客店里找了我一些铜钱,正好可以给你。”
他从腰间取下钱袋,取了一枚铜钱,递给齐语凝。
齐语凝接过铜钱,松了一口气,道一声谢便转身走了。
看她走远了,温淮序对温若华道:
“方才为何说谎?”
温若华不答,眼睫微微颤动,他拿起茶杯,递向嘴边。
温淮序转眼看银子,笑道:
“你是想将这些银子给她吧?傻弟弟,你难道看不出,她定不会要吗?”
温若华停住拿杯子的手,似乎正要开口辩驳,周淳却从殿外走来,扬声道:
“玉佩找到了?”
两人从殿上走下来,向她拱手行礼,温淮序道:
“阿娘,已经找到了。”
周淳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又见桌上有一把银子,道:
“是有人送来的吧?此人立了大功,定要好好犒赏。”
温淮序看了温若华一眼,道:
“是今早我和阿弟在城中找到的。”
周淳看着温淮序,心想他最是不会说谎,表情一看便知,却笑道:
“那便好。”
她又看向温若华,只见他面色苍白,几月前受的病如今还未好,眉间透着病弱之气。
她微微叹了口气,皱起眉,心中思虑万千。
方才从殿外小径中走来时,她见一人匆匆从石阶上走下,仔细一瞧,竟是昨日见到的少女,心中还奇怪太巧,如今一看,想必玉佩便是她送来的了。
难怪昨日她故意让马发疯闯入人群,原来是为了接近温若华,好将他的玉佩偷走,真是一个好聪明的丫头!可惜心怀不轨,聪明若是用错了道,不免令人生厌。
只可怜她的阿华心软,偏要替她隐瞒。先前就有道人说过此人是他命中祸害,当初不以为意,如今一见果真如此。只不过,幸好这丫头随她爹爹流落在民间,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但愿此事就此了结。
温淮序看她脸色忧虑,以为是在为阿弟忧心,便道:
“阿娘,玉佩已拿到,还是早些送给长老开光吧,免得耽误了时辰。”
周淳回过神,道:
“好。”
几人便一同走向庙内禅院,周淳心中却始终不下,便下了决心,暗地里派了几个人去跟着齐语凝,好查清她的底细,再做打算。
……
齐语凝到了山下,赶去昨日得赠包子的小铺上,幸好时候还不算太晚,小贩还未收摊。
她将铜钱递给小贩,道:
“昨日你送了我一个包子,这枚铜钱,是还给你的。”
小贩吃了一惊,他本就没想要她来还钱,万料不到她会来,又见她手上有伤,甚是可怜,推辞道:
“不必不必,我既然已经说了送你,怎会又要你的钱?还是自己收好吧。”
齐语凝顿了顿,又将手往前伸了伸,道:
“这枚铜钱是我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心想着要还你,就请收下吧。”
小贩推辞不过,挠挠头,终是收下了,笑道:
“行,那我就收下了。你是个好姑娘,以后呀,你要是想要买包子,无论如何我也要给你留一个!”
齐语凝也笑了,点头答应。她转身打算走,却见谢宇正站在一队乞丐贫民中间,领官府发的救济粥。队伍排成长长的一串,谢宇和几个乞丐站在最后面。
齐语凝想到之前自己误会他,还戏弄过他几次,心中不免过意不去,便从怀中拿出铜板,跟小贩买了一个包子。
她拿着包好的包子,走到谢宇面前,犹豫片刻,将包子递到他面前,道:
“昨日我戏弄你,是我不对,这个包子,算我补偿你。”
方才谢宇见她直直朝自己走过来,神情坚决,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本就有些警惕。现在虽听她这么说,却更觉奇怪,警惕也更增了几分,以为她又要耍什么花招。
于是等包子递到他面前时,他不禁向后退了退,瞪着眼,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齐语凝见他不信自己,便加重音调,一字一顿道:
“我是真心来和你道歉。”
谢宇挑挑眉,半信半疑,良久,试探道:
“怎么了?不以为我是看上你的玉了?”
齐语凝叹了口气,道:
“你也知道不是我的玉,我已经把它还回去了。”
谢宇想了想,往她身上四处打量打量,似乎在找什么东西,道:
“黄金五百两呢?怎么没见着?”
齐语凝耐着性子道:
“本就是我的不是,又怎会要那黄金五百两?”
谢宇看了她一会儿,脸上的疑虑终于消散,笑道:
“也不必向我解释,管它黄金几百两,就是有万贯,也与我无关。”
他笑嘻嘻地接过齐语凝的包子,打开油纸,咬了一口,顿时皱起眉,只将它含在嘴中。顿了好一会儿,才把它咽下去。他看看手中的包子,一副深恶痛绝的表情,本想把它丢掉,但想到齐语凝正看着他,便不得已把手收了回去。
齐语凝盯着包子,咽了一口唾沫,又看向他,问道:
“不好吃吗?”
谢宇一边把包子重新用油纸包好,一边道:
“这么好吃的东西,当然要留着,一口就吃光了,以后可就没得吃了。”
齐语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包包子,喃喃道:
“也是。”
谢宇抬起头,问道:
“你这么想吃,为什么不自己买一个?”
被猜中了心思,她的脸微微红起来,板着脸,嗫嚅道:
“我不喜欢吃……”
谢宇笑道:
“真的?”
齐语凝红着脸,顿了顿,又肯定地点了点头。
谢宇将包子收回袖中,他想了想,走出队列。身旁两个乞丐也跟着他走出来,他停住,向二人使了使眼色,两人又退了回去。
他咳了两声,背着手大步向前,走到齐语凝前面停住,道:
“来,跟我走。”
齐语凝回过神,道:
“去哪?”
谢宇转过身,神秘地笑笑,道:
“我带你去个地方,可以吃很多好吃的,而且,不需要你花钱。”
“真的?”
“自然。”
见他说得真,齐语凝正想走,又仰头看了看天,摇头道:
“可惜天色已晚。”
谢宇看她犹豫,叹了口气,走上前,拉住她的胳膊,道:
“不晚,若你爹娘怪罪你,我可以替你解释。”
说完,便拉着她要走。
齐语凝却好似一段木桩,定在了地上。她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
谢宇见她神情异样,疑惑道:
“你怎么了?”
齐语凝眼中泪光闪烁,道:
“我没有爹娘。”
说完这句,她的眼泪流下,连忙用袖子擦去。
“他们都死了。”
谢宇张着嘴,不知如何是好,片刻道:
“真对不住,我嘴快,不小心提到你的伤心事了。”
齐语凝擦了擦眼泪,良久,抬起头,笑道:
“不碍事,我不怪你。你先前又不知晓,自然不是有意的,这就叫做‘无知者无罪’!再说了,你可是我的第一个好朋友。”
见她两眼星光闪烁,不再像之前又倔强又嘴硬的样子,谢宇不禁愣住。
齐语凝看他不回答,收起笑容,小心翼翼地道:
“你不想让我做你的朋友吗?”
谢宇回过神,笑道:
“想,当然想了,我谢宇就喜欢和人交朋友。”
齐语凝笑道:
“那好,我们要做永远的朋友,你想不想?”
谢宇笑着点点头。
齐语凝伸出手,勾起小指,道:
“那我们拉勾。”
谢宇也伸出手,将小指与她的手指勾在一起,两人一起道: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齐语凝补充道:
“变了是小狗!”
说完,两个人都不禁笑起来。
队尾一个肥胖乞丐却怒气冲冲地走上前,之前他一直冷眼旁观两人,如今实在忍不住,对齐语凝道:
“无知小女,岂敢对九……”
话未说完,谢宇狠狠瞪了他一眼,他一下泄了气,又悻悻地退了回去。
齐语凝望向谢宇,疑惑道:
“你认识他?”
谢宇用手掩着嘴,在她耳边悄悄道:
“这人是个疯子,最见不得别人开心,我们可得小心点。”
谢宇虽是胡诹的,齐语凝却信了,想不到竟还有这样的疯子,不禁打量起那人来,只见他面红耳赤,对着她吹胡子瞪眼,虽说看起来脾气不太好,可又实在好笑,她不禁“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那人大怒,怒目圆睁,指着她,嘴里道:“你个小丫头片子……”,正要上前,却被其他几个乞丐拉住了。
谢宇见他发怒,有些疑惑,四处看看,又见街角有几个人也在盯着他们,便明白了。他在齐语凝耳边轻声道:“他要发疯了,快走!”,便一把拉住她,向街头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