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历史 > 此后无虞 > 第2章 小侯爷(1)

第2章 小侯爷(1)

竹林中风声飒然,乌云遮住了月光,齐语凝点燃提灯,牵着马往家的方向走。

正愁林中黑暗难行,“铮铮”两声响后,远处传来琴音。

马儿长嘶一声以作回应,齐语凝会意,是爹爹。

有了琴声作引导,辨明路途便容易了许多。

穿过竹林,眼前出现一片空地。中央有一间简陋的茅草屋,旁边用石砖搭了个马厩,周围栽满桃树,缀满桃花的树枝在狂风中左右摇晃。

屋前一人席地而坐,他的脸瘦削憔悴,神情严肃凝重,杂乱的长胡子被风刮向一边。他身子单薄,手指虽枯瘦,动作却顽强有力,似乎在与风作斗争。

听见马蹄声,他放缓动作,停住了琴音。

恰在此时,雨点落下来,先是几滴轻响,然后越来越密集。

齐语凝快步上前,抱起琴,扶着齐程回屋去。

雨点噼噼啪啪落下。

齐程一瘸一拐,走进门后,他拉开齐语凝的手:

“好了,不用扶我了,快去吃饭吧,菜都凉了。”

她应了一声,却先到门边张望,见大雨铺天盖地,似乎要将竹林连根拔起,好在马儿已经回马厩去了,这才安心把门关上。

齐程望了她一眼,拿起靠在墙边的竹杖:

“还担心簪娘呢。”

他杵着竹杖去端菜,一只手却先于他把菜端走了。愣了一会儿,他见烛台没亮,又摸出火折,手颤抖着要去点。

见状,齐语凝表演杂技似的,迅速把菜碟子放在胳膊弯里,腾出另一只手拿过火折,将烛台点亮了。

齐程无奈笑笑,随她去了,他慢吞吞坐下,拿起桌上破布擦额上的水:

“你爹爹我呀,是病了,不是废了。”

齐语凝又一步上前,把齐程手里的布抢过去,塞了一张干净的:

“爹,这是给簪娘用的,你用这块。”

借着烛光,齐程才注意到她用树枝固定起来的手指,停下来问:

“凝儿,跟爹如实说,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齐语凝捧起碗,喝着青菜汤,轻描淡写地说:

“折了。”

齐程不满地啧了一声,道:

“你爹爹我当然看得出是折了,我是问你,又被人欺负了?”

齐语凝把碗从脸上移开,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爹爹,你也太小瞧凝儿了,不是别人欺负我,是我呀,把别人弄得哭鼻子了。”

见她表情美滋滋的,仿佛打了胜仗的将军,齐程有些好奇:

“哦?听起来倒是件奇事,快给爹爹说说。”

她便把泼粪一事讲了出来,少年哭泣、众人慌乱的场面,描述得颇为生动,被拉下马的经过却只字不提。

故事讲完了,齐程叹了口气,自言自语:

“那小子气量不大,一肚子坏水,这次占了下风,绝不会姑息。”

齐语凝动着筷子,满不在乎:

“爹爹,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他们欺负你,他们要是敢找上门来,我就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齐程一愣,不禁打量起坐在对面的女儿,她瘦胳膊瘦腿,仿佛轻轻一捏就能破碎,他忽然笑起来,笑得全身颤抖。

齐语凝有点惊讶,但被他的笑声感染了,也跟着笑:

“爹爹,快别笑了……我说的是实话……”

外面狂风怒吼,大雨倾盆,屋中豆大的烛光像被撕扯一般,胡乱颤动。

笑了许久,齐程勉强停下来,责备似的指了指她,道:

“凝儿啊凝儿,你个丫头,真是贫嘴贫舌!爹上过战场,什么场面没见过,还能怕一个毛头小子不成,爹呀,是担心你——”

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吐在地上。

齐语凝瞪大了眼,倏地站起:

“爹爹!”

她冲过去,跪在齐程面前,只见他满嘴是血,脸色苍白,虚弱不已,勉强微笑着:

“别怕,爹就是一时太激动……爹……咳咳咳……”

齐程咳得喘不过气来,额上青筋凸起,捂着嘴的手沾满了鲜血。

齐语凝嘴角颤抖,喉咙被哽住了。齐程抬头,擦擦她脸上的眼泪,不料把血也抹在了她脸上,泪水混着血流下,斑斑驳驳,愈擦愈乱。

“凝儿,再哭可就成花脸猫了,爹还死不了,观音菩萨保佑着呢,来,扶我到床上去……”

齐程挣扎着起身,齐语凝把他扶到床边坐下。

“给我倒杯水吧……”

齐语凝连忙去找水壶,偏在这时候只有半杯了,她把菜汤兑进去,端了过去。

齐程呡了一口,用袖子擦擦嘴边的血渍。

电光闪过,忽如白昼,齐语凝看清楚了爹爹的脸,苍白得可怕,两颊深陷,双眼突出,就像路边饿死的人一样。

正呆愣着,“轰”的一声,雷声如恶魔咆哮,屋中烛光熄灭,雨水滴滴答答从屋顶漏下来。

齐语凝再也忍不住,呜咽着:

“爹爹,凝儿、凝儿不想一个人……”

齐程拉她到身边坐下,给她擦干眼泪:

“凝儿,你长大了,一个人可以面对很多事情……”

齐语凝摇头:

“爹爹,我可以去山里面找最好的药给你治病,吃了药你就好了……爹爹,你不要放弃,你教过凝儿的……”

齐程给她理了理头发,看了她一会儿,道:

“好,爹爹不放弃,明日你就去把这些天给我摘的药草卖了,光吃这些药救不了我的命,你得把钱攒下来,给爹爹去城里药坊买人参,只有人参能救爹爹的命。”

“好,凝儿记得,凝儿一定做!”

齐程又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枚铜板:

“明日是你生辰,为了悼念你母亲,我从没给你过生辰,这枚铜板就算补偿你了,爹记得你最爱吃肉包子,就去买些吧。”

齐语凝接过,欲言又止,点了点头。

“还有,离那帮小子远一点,若是他们非要找你麻烦,你记着三十六计——”

“走为上计!”

齐程欣慰地笑笑,再不舍地看了她几眼,狠下心转身卧到塌上:

“好了,睡吧,爹爹累了。”

屋顶漏的水积了一滩,齐程辗转难眠,泪水浸湿了枕头。

一夜暴雨过后,天高云淡,碧蓝的天上纤尘不染。屋旁的花落了一地,泥洼里反射着阳光。

齐语凝将马牵出来,把前几日晒好的草药装好,到屋里推了推齐程,道:

“爹爹,我走了。”

齐程“嗯”了一声。

见爹爹回应,她松了口气,关好房门离开了。

屋里的一线阳光在门关起的瞬间消失,马蹄声渐远后,齐程起身,从床下拿出教齐语凝认字的木板和刻刀,在上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起来。

刻完字,他把木板放在桌上,拄着竹杖走出了屋子。

他用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望了望天。

“是个艳阳天啊,死在这种日子里,也值了……”

齐程一瘸一拐走向竹林深处,背影愈发渺小,再不会回来了。

……

山下财神湾畔,碧水泉旁,便是镇上有名的药坊常香堂。

齐语凝将簪娘牵到财神湾饮水,捧水洗了手和脸,撸起衣服擦了擦,取下药篓,进了常香堂。

店里人多,好在她个子矮小,挤了进去。

掌柜的正在给客人称药,眼睛不离秤杆,脑门上却好像另长了双眼睛:

“来卖药材的话先出去候着,没看见忙不过来吗。”

齐语凝只得又缩了出去,在她身旁站着两个妇女,其中一个满面油光的认出了她,小声对身边人说:

“唉,你看,这就是那个和她爹住在山上的丫头。”

“看着像是,真是越发没有礼数了。”

妇女挑了挑眉,脸上油光也添了几分彩:

“有其父必有其女啊,你刚来,可不知道前几年镇上就只她爹没向镇老爷纳钱……”

另一人作惊讶状:

“这么大胆?只恐怕她爹和镇老爷有点关系,不然这怎能不管?”

妇女嗤笑一声,意味深长:

“她姓齐,不姓温。”

另一人听了,轻蔑地上下打量齐语凝。

“难怪,骨子里流的就是贱水。”

齐语凝已经从人群中钻出来了,虽背朝店铺,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她攥紧手里的药篓,眉头紧锁,气得不停颤抖,将要发作。

“语儿,阿婆与你好久不见了,近来可好?”

齐语凝的肩膀一沉,她转过头,只见一个驼背的老妇人笑眯眯地看着她,她的五官并不柔和,鼻子太挺,嘴唇过薄,下巴有一颗肉痣,不笑时甚至会让人觉得有些凶恶。

她是镇上的养马户,名叫樊柳芝,簪娘便是她送给齐语凝的。

齐语凝紧抿双唇,一言不吭。

樊柳芝转头瞪了一眼两个长舌妇,樊柳芝这一瞪,可把她们吓得不轻,赶忙转过头去。

她拉起齐语凝的手,走到簪娘身边,两人一起在岸旁的大石上坐下。

“阿婆总记挂着你和爹爹,最近镇上事多,总抽不出身来看你们,跟阿婆说说,爹爹还好吗?”

齐语凝眼中噙泪,依旧是一副倔强样,赌气似的说:

“不好。”

樊柳芝被生噎了一句,也不恼,抚抚她的背:

“阿婆没来看你,是阿婆不对。”

齐语凝叹了口气,眼泪如开了闸的洪水般泄下来:

“阿婆,不怪你,我没有生你的气。”

她擦擦眼泪:

“我是生自己的气。我没能照顾好爹爹。”

樊柳芝拉着她的手:

“语儿,是那两个长舌妇乱嚼舌根,惹得你伤心了吧?当年你阿婆我因为相貌丑被骂作母夜叉,阿婆我一概不管,任他说去,自个儿咬着牙拼出一条血路,如今谁还敢多言?见了我还不是乖乖闭嘴,就是我那打铁的老头子也得顺着我!这些人啊算不得什么东西!就是欺软怕硬!”

齐语凝看了阿婆一眼,只见阿婆神情激动,讲得眉飞色舞,她忽然想起在画摊上看过的夜叉画——青面獠牙,凶神恶煞。她再看看阿婆,不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