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樊柳芝便命人在家中正厅设了灵堂,又买来香烛水果之类的摆在灵位前,家中众人皆换上素衣,齐语凝披麻戴孝,跪在灵位前守灵。
樊柳芝的住房与马店离得很近,中间只隔一条路,从马店门口能看见扬起的灵幡。
冷霜按周淳的吩咐来取马匹,只见樊柳芝的马店中各个穿着素衣,不像前几日迎接侯夫人时打扮得隆重。一人正在门前洒扫,也是沉默不言,冷霜便上前问道:
“马店今日是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人人皆如此沉闷,与往日不同?”
伙计抬头见是她,扬起下巴,指了指对面的白幡,冷霜一见,惊道:
“樊大娘前几日看着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
他摇摇头,道:
“不是,是一个叫齐程的人。”
“齐程?”
“是,听说好些年前,他替阿公治好了病,却不要一分钱,阿婆便一直记念着他的恩情。哪知这几日他忽然死了,家中只有一个还不到及笄之年的女儿,办不起丧事,阿婆便帮她料理了。”
“原来如此,”冷霜顿了顿,“灵堂就是设在那里了?”
她指指对面,伙计点点头,又继续忙活手里的事。
冷霜上前几步,仔细往灵堂中望去,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子跪在灵位前,灵堂空荡荡的,愈发显得单薄。她心中想起那人说的话,寻思这齐程也不是什么坏人,而这姑娘无依无靠,倒叫人看着可怜。她小时也是穷苦过的,看见与她相似的人,不免感到同病相怜。
她心下思索,从怀中拿出手帕,找了块木炭,在上面写了一些字,又将帕子打好结,放进自己买的粗饼里,叫门前那人送去给齐语凝。
眼见着东西放到了齐语凝跟前,冷霜才放了心,带着马匹回到山神庙,与一行人回宁安府去了。
……
日落西山,樊柳芝仍旧迟迟没有回来,齐语凝跪在灵堂前,身上早已疲惫不堪。她忍不住打了个盹,头往下沉,恰好一阵风袭来,灯光一暗就要熄灭,她又猛地打起精神,打算起身去点灯,只见灯又忽地亮了,原来是谢宇及时将灯点亮。
谢宇转过头,还未说话,就先皱起眉。只见齐语凝嘴唇发白,许是跪了一天,不吃不喝,身子受不住。
谢宇走到她面前,从怀中拿出几个包好的肉包子,道:
“喏,先吃个包子吧。”
隔着油纸,肉香味扑鼻而来,齐语凝看着包子,咽了一口唾沫,还是摇摇头,认真道:
“守灵不能沾荤腥。”
谢宇看了一眼包子,心想这民间规矩怎么也这么多,便把包子放回怀中。他叹了一口气,坐到她身旁,道:
“这么不吃不喝的,是规矩重要还是命重要啊?”
齐语凝强行打起精神,道:
“我不累,再说了,规矩是不重要,可是我得好好送爹爹最后一程。”
谢宇一听,立马摇头,道:
“你声音都发颤了,这么下去肯定受不住,我去给你找点粥吃。”
正要起身,谢宇的目光落在齐语凝身旁,他走过去拿起,打开看原来是一些粗粮,笑道:
“傻瓜,东西都放在你身边了,你怎么不吃?”
他将杂粮饼递给齐语凝,却见有东西从下面掉出来,谢宇捡起,只见是一张打了结的手帕,他打开结,上面写着:
“多戒备,少外出。”
齐语凝捧着饼,正要张嘴咬,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把饼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块递给谢宇,道:
“你陪了我这么久,也应该吃点东西才是。”
却见谢宇正看着手帕出神,也凑上前去看,喃喃念道:
“多戒备,少外出……”
谢宇摸了摸手帕,自言自语道:
“质地倒是不错,虽不是上好的丝绸,却也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闻言,齐语凝细看这块手帕,许久,看得眼睛都发疼了,也看不出它是什么质地,她看向谢宇,道:
“谢宇,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谢宇却仍在思索,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他皱起眉,转头对她道:
“这些东西,是谁给你的?”
今早马店伙计按冷霜的吩咐送来杂粮饼时,因为不便在灵前说话,也就只默默将它放在齐语凝身旁,她当时心事繁乱,是以没有注意到。
她想了想,道:
“我也不知,或许是阿婆让人送来的吧。”
谢宇摇头,面色又添几分严肃,道:
“不,不是,这张手帕是宁安府最时新的样式,况且看颜色和花纹便知是年轻女子用的。”
齐语凝又仔细看了看那几个字,沉吟片刻,道:
“你是说,这是有人有意来提醒我的?”
谢宇点点头,看着她,道:
“很可能是。”
谢宇正要张嘴解释,门外传来一人的声音,那人慌慌张张叫道:
“哎哟,不得了了,樊大娘,你怎么倒在这里了?有没有人啊,快来人,救救樊大娘!”
那人叫得真切,齐语凝一时着急了,正要起身往外去,谢宇拉住她,低声道:
“别去!这里住的人不多,马店里的伙计都走了,哪有什么人?说不定,他是想骗你出去。”
齐语凝犹豫不决,只听那人叫得更凶了,她实在按捺不住,急道:
“不管是不是骗,还是先看看才是!”
谢宇拉住她,道:
“我去!”
齐语凝看着他,摇摇头,仍要走,谢宇道:
“我去更好,万一真的是要害你,不会对我怎么样。”
齐语凝见他说得如此笃定,那人的叫声仍不停止,愈发奇怪,心中也起了疑心,便点点头。
他站起身,朝门走去,在门前停住,吹了一声口哨。片刻后,只听那人“哎哟”叫了一声,这声叫倒和先前不同,少了急切,多了痛楚和惊讶,随后又响起脚步声,是那人匆匆跑走了。
齐语凝也听得仔细,她走上前,道:
“如何?”
良久,谢宇点点头。
“为何?为何要……”
齐语凝哽住,“害我”这两个字她实在说不出来,她的命真如草芥吗?竟人人皆可欺之。
谢宇转过身,他眼中情绪复杂,是担忧、失落,还是什么,齐语凝看不清,或许这些事情对于谢宇来说,也是无能为力的。她不敢再看他,转身去坐下,一口一口吃起干粮。
谢宇皱着眉,握紧拳头,他分明看见那人手中握着的刀,这么一把刀,用来对付一个少女,就算是有深仇大恨,也不至于如此吧?可为何,为何偏偏要……
他抬起头,道:
“凝儿,别怕。”
齐语凝一顿,看向手帕,笑道:
“我不会怕的,至少还有人惦念我,有你,还有赠手帕之人。”
她叹了口气,道:
“只是不知,是何人想要我的性命?”
谢宇走到她身旁坐下,认真道:
“不管是谁,我都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齐语凝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如此坚定,可是她忽然明白了,他不可能一直在她身旁。从他能够辨认手帕,只需唿哨一声,就能够让人落荒而逃起,她就明白,他们终究是要分道扬镳的。
她笑了笑,道:
“好。”
……
七日后,出殡送葬。
按照原本计划好的,一行人往山上去。按照礼数,樊柳芝不送葬,只齐语凝一身素白,手持白幡,几人在后散钱纸,却不听哭声。
穿过竹林,到了被烧毁的茅草屋前。众人停下,齐语凝跪在墓穴前,磕头祭拜土地神,事毕,杠夫将棺木放入墓穴,众人挖土填满墓穴。
一切事毕后,众人纷纷散去,只剩齐语凝一人守在坟前。她看向被烧毁的茅草屋,才短短几天,就已面目全非了,四周的桃花也已经谢光了,长出一丛丛茂密的绿叶。
“凝儿,我听说此地有挂青的习俗,今日不如将这些灯笼挂在树上,以寄思念?”
齐语凝转过身,见是谢宇捧着两个白纸糊的灯笼向她走来。
她迎上前去,接过纸灯笼,谢宇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包袱递给她,她打开看,包着一支笔,笔尖蘸满墨,还算湿润。她看向他,他笑道:
“在灯笼上写些字,也许将来灵验。”
她点点头,拿起笔,在灯笼上写下几字。谢宇凑上前去看,只见写的是:
“愿爹爹在地下无忧无虞。”
谢宇笑了,道:
“原来你想要灵验的是这个。”
“自然。”
齐语凝将笔递给他,道:
“你呢?”
谢宇心想,你想让齐程无忧无虞,而我却也想让你无忧无虞。
他笑着摇摇头,又把笔放回怀中,齐语凝道:
“你怎么不写了?”
谢宇认真道:
“我想写的已经在心里写了一遍了,再写一遍可就不灵了。”
两人便把灯笼挂到桃树纸上,齐语凝叹了一口气,道:
“只愿爹爹有这两只灯笼,在地下不会再遭遇如此多的苦痛。”
谢宇点点头。
片刻,他转头对她道:
“我明日便要离开这里,你可否到财神湾送我?”
两人虽只有七日相伴,可都把对方看得一样重要,齐语凝心中很不舍,如同要失去一个亲人,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留不得。她笑道:
“好,我定会到。”
谢宇笑道:
“那时,我也有一事要告诉你。”
他眼中的光真诚,与往日不同,似乎带有一丝期待,齐语凝不禁一愣,点头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