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温柔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温衡昨晚从箱底翻出来的小学一年级校服——白衬衫,藏蓝背带裙,尺寸大了一号,裙摆几乎到脚踝。头发被范宜章用颤抖的手勉强梳成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露出左眉骨上那道暗红色的伤疤。
像个小丑。
“很好看。”温衡站在门口说,手里拿着书包。
温柔没理他。她盯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干净,苍白,没有泥土,没有淤青。这不像她,这两年里她唯一熟悉的是自己脏兮兮的样子。
温保国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第三次看表:“该走了,第一天不能迟到。”
范宜章坐在沙发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里有了光。她从医院提前出院,医生警告过风险,但她坚持要在女儿上学的第一天送她。
“柔柔,”她小心翼翼地说,“妈妈给你准备了便当……”
温柔抓起书包,走向门口。
范宜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努力扬起嘴角。温保国拍拍妻子的肩,拿起车钥匙:“走吧。”
车里一片沉默。
温柔坐在后座,脸贴着车窗,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骑自行车的学生,挤公交的上班族,早餐摊冒出的热气。一切都井然有序,和她记忆中最后两年混乱、粗粝的世界完全不同。
第一实验小学到了。
红白相间的教学楼,塑胶跑道,彩色滑梯。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孩子,笑声、哭声、叮嘱声混成一片。温柔被温保国牵着下车,瞬间成为目光的焦点。
“那是谁家孩子?脸上怎么……”
“新转来的?这时候转学?”
“哎,那不是温警官吗?他女儿不是……”
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过来。
温柔挣开温保国的手,后退一步,背抵在车门上。她感觉到那些目光在她脸上、身上、伤疤上巡弋,像在审视一件货物。
“温柔,别怕。”温保国蹲下来,想拉她的手。
温柔把手藏到背后。
范宜章走过来,想替她整理衣领,温柔侧身避开。这个动作太明显,周围有几个家长交换了眼神。
“我们进去吧。”温衡从另一边下车,他自然地站到温柔身边,隔开了那些探究的目光。
一年级三班在二楼。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李,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很职业。看到温柔时,她的目光在伤疤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移开。
“欢迎,温柔同学。”她弯腰说,“以后这就是你的班级了。”
教室里有三十多个孩子,齐刷刷地看过来。温柔站在门口,像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她能听见那些小声的议论:
“她脸上有疤……”
“衣服好大……”
“她为什么不说话?”
李老师拍了拍手:“同学们,这是新同学温柔,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
“温柔,你就坐……”李老师环视教室,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上,“那里吧,和安米诺同桌。”
最后一排。
角落里。
温柔几乎是用逃跑的速度走过去,把书包塞进桌肚,然后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这个姿势她熟悉——在山里,当养父喝醉了在院子里骂人时,她就趴在柴堆后面,一动不动,假装自己不存在。
但这里没有柴堆。
只有崭新的课桌,明亮的窗户,和一双双好奇的眼睛。
第一节课是语文。
温柔没抬头。她听着老师的声音,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沙沙声,同桌翻书页的声音。这个叫安米诺的同桌很安静,几乎一动不动,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下课铃响时,温柔还趴着。
但孩子们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有人围到她的桌边,脚步声杂乱。
“喂,新来的。”一个男孩的声音,很粗,“你脸上怎么回事?”
温柔没动。
“我跟你说话呢!”男孩推了推她的桌子。
温柔抬起头。
桌边围着四五个孩子,为首的是个胖墩墩的男孩,穿着名牌运动服,一脸挑衅。他指着温柔的眉骨:“是不是打架打的?我表哥脸上也有疤,他说那是勋章!”
周围响起窃笑声。
温柔盯着他,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说话?哑巴?”男孩伸手想碰她的辫子。
温柔抓住了他的手腕。
动作快得所有人都没看清。她捏着男孩的手腕,指节发白,眼神冷得像山里结冰的潭水——这是她在山里被抢窝头时,练出来的保命力气。男孩脸色变了,想抽手,抽不动。
“放开!你弄疼我了!”
“道歉。”温柔说,声音很平。
“凭什么!我又没——”
温柔手上加力。
男孩疼得龇牙咧嘴,周围的孩子们都愣住了。有女生小声尖叫:“她打人!”
李老师闻声赶来:“怎么回事?”
温柔松开了手。
胖男孩揉着手腕,眼圈红了:“老师,她掐我!”
“是他先推我桌子。”温柔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李老师皱眉,看着胖男孩:“王浩,是不是这样?”
王浩支支吾吾。
“都回座位去。”李老师挥挥手,“同学之间要友爱,温柔是新同学,大家要多帮助她,知道吗?”
孩子们散了,但看温柔的眼神都变了——从好奇变成了警惕,甚至有点害怕。
温柔重新趴回桌上。
这次,她听见了同桌的声音,很轻,像羽毛:
“你手劲好大。”
温柔侧过脸。
同桌是个男孩,皮肤很白,脸颊有点婴儿肥,眼睛又大又圆,睫毛很长。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看起来像橱窗里的瓷娃娃。
此刻,瓷娃娃正用那双鹿一样的眼睛看着她,没有害怕,没有厌恶,只有纯粹的好奇。
“我叫安米诺。”他说,声音软糯,“安宁的安,米粒的米,诺言的诺。”
温柔没说话。
安米诺也不在意,从书包里掏啊掏,掏出一个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创可贴,递过来:“你要不要贴一下?疤……会疼吗?”
温柔盯着那个创可贴。
粉色的,上面有只咧嘴笑的兔子,和她怀里那只掉了眼睛的兔子完全不一样。这个创可贴太干净,太可爱,太……正常了。
她抬手,把创可贴拍飞。
创可贴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掉在前排女生的椅子下。
安米诺愣住了,眼睛睁得更大,但没生气。他歪了歪头,小声嘀咕“兔子不好看吗?我觉得很可爱呀”,完全没在意温柔的冷淡。眨了眨眼,他又小声说:“你不喜欢兔子啊……我还有其他图案的,小猫,小狗,小熊……”
“闭嘴。”温柔说。
安米诺真的闭嘴了。
他把手规规矩矩放在桌上,坐得笔直,像一尊乖巧的雕像。但温柔能感觉到,他的余光一直在偷瞄她。
上课铃又响了。
这节是数学课。温柔依然没听,她在桌肚里摸到了书包侧袋里的东西——一把生锈的小刀,从山里带出来的唯一“纪念品”。刀片很钝,连纸都割不开,但她一直藏着。
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刀柄,她才觉得稍微安心。
午饭时间,温柔没去食堂。
她躲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坐在一棵槐树下,打开范宜章准备的便当。饭盒是粉色的,分了三格:米饭,糖醋排骨,炒青菜。
糖醋排骨烧糊了,青菜太咸。
但她一口一口吃着,吃得很干净。这是她两年来吃的第一顿“妈妈做的饭”,哪怕不好吃,也得吃完。
吃到一半,听见脚步声。
温柔瞬间收起饭盒,手摸向口袋里的刀。
来的不是王浩,是安米诺。
小男孩抱着自己的便当盒,站在三米外,像在试探安全距离。他今天换了件天蓝色的毛衣,衬得皮肤更白,像个糯米团子。
“我可以坐这里吗?”他问,声音还是软软的。
温柔没回答,继续吃饭。
安米诺就当她默认了,在她对面坐下,打开自己的便当盒。里面的菜色精致得多:虾仁蒸蛋,清炒芦笋,迷你饭团捏成小熊形状,还有一小盒水果切块。
他吃饭很斯文,小口小口,不发出声音。
吃了两口,他抬头看温柔,又低头看看自己的饭盒,突然用筷子夹起一个虾仁,小心翼翼地放到温柔的饭盒盖子上。
“给你。”他说,“这个好吃。”
温柔盯着那个虾仁。
粉色的,晶莹剔透,沾着一点点酱汁。她喉咙发紧——在山里,连一粒米都要抢,更别说这种城里人随手就能分享的东西。
“为什么?”她问。
安米诺眨眨眼:“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
小男孩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因为你是我的同桌啊。我妈妈说,要和新同桌分享。”
这个理由太简单,太天真。
温柔没动那个虾仁。她盖上饭盒,起身要走。
“等等!”安米诺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这个……还给你。”
是早上那个兔子创可贴,已经被他捡回来擦干净了。
温柔看着创可贴,又看看安米诺那张毫无心机的脸。最后,她伸手接过,塞进口袋,转身离开。
安米诺在后面喊:“下午有体育课,要换运动服——”
温柔已经走远了。
下午的体育课,温柔果然没带运动服。
当其他孩子都换上蓝白相间的运动服在操场集合时,只有她还穿着那身大一号的校服裙,站在队伍末尾,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体育老师是个年轻男老师,看了眼名单:“温柔?没带运动服?”
温柔点头。
“那你在旁边看着吧,下次记得带。”
她走到树荫下,靠着树干。操场上,孩子们在跑步,跳远,笑声传得很远。阳光很好,晒得人发晕。
她看见安米诺了。
小男孩运动服也穿得整整齐齐,跑步时小脸憋得通红,但很努力地跟着队伍。跳远时摔了一跤,膝盖擦破皮,老师带他去医务室。
经过树荫时,安米诺看了她一眼。
温柔移开视线。
自由活动时间,王浩带着几个男孩围了过来。胖男孩换上了运动服,袖子撸到胳膊肘,一副要找茬的样子。
“喂,转校生。”王浩说,“早上你掐我,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温柔站直身体。
“怎么,又想打架?”王浩推了她肩膀一下。
这次温柔没动手。她只是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那眼神太冷,像深山里的潭水,王浩被看得有点发毛。
“看什么看!”他虚张声势,“你知道我爸是谁吗?我爸是——”
“王浩!”体育老师的声音传来,“干什么呢?去跑圈!”
王浩不甘心地瞪了温柔一眼,带着跟班跑了。
温柔重新靠回树上。她摸出口袋里的小刀,指尖在刀柄上反复摩挲。刀柄上的铁锈剥落了一点,露出下面暗红的底色。
像血干了的样子。
突然,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安米诺,从医务室回来了。膝盖上贴了个创可贴——这次是小猫图案的。他仰着脸看她,小声说:
“王浩的爸爸是教育局的,他老是欺负人。你别怕,我保护你。”
温柔差点笑出来。
这个连跑步都喘、摔一跤就要去医务室的小糯米团,说要保护她?
“你?”她挑眉。
安米诺很认真地点头:“嗯!我可以告诉老师,可以告诉爸爸妈妈,还可以……还可以让我家的司机叔叔来!”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司机叔叔”是什么超级武器。
温柔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里面倒映着树影和阳光,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她猛地别过脸,指尖用力攥紧口袋里的小刀——那干净的眼神,太刺眼了,刺得她想起自己满是伤疤的手。
“我不需要保护。”她冷冷地说。
“可是——”
“离我远点。”温柔打断他,转身要走。
“等等!”安米诺又拉住她袖子,这次递过来一颗糖,“这个给你,草莓味的,吃了心情会好。”
粉色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温柔盯着那颗糖,盯着安米诺期待的眼神。她想起早上那个创可贴,想起饭盒盖上的虾仁,想起他说“因为你是我的同桌啊”。
这个男孩,在用他仅有的方式,笨拙地、固执地,试图靠近她这只浑身是刺的刺猬。
而她,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最后,她接过了糖。
没吃,塞进了口袋,和那把生锈的小刀放在一起。
安米诺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明天见,温柔。”
他说完就跑开了,运动服的下摆在风里飘。
温柔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糖纸光滑的表面,又碰到刀柄粗糙的锈迹。糖纸光滑得像城里孩子的皮肤,刀柄粗糙得像山里的石头,一甜一硌,像两个拉扯着她的世界。
放学时,温保国在校门口等她。
温柔上车时,看见安米诺被一对穿着考究的夫妇接走。男人西装革履,女人妆容精致,他们牵着安米诺的手,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标她认识,电视广告里见过,很贵。
“那是安家的孩子吧。”温保国也看见了,随口说,“他父亲是安氏集团的董事长,母亲是钢琴家。没想到和你同班。”
温柔看着那辆车驶远,没说话。
回到家,范宜章已经做好了晚饭。四菜一汤,摆满了小餐桌。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温柔:“柔柔,今天……还好吗?”
“嗯。”温柔应了一声。
“同学对你好吗?老师呢?午饭吃了吗?”
温柔放下书包,走向房间:“累了,想睡觉。”
范宜章脸上的光暗了下去。温保国拍拍她的肩,摇头。
房间里,温柔没开灯。
她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草莓糖,剥开糖纸。粉色的糖果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颗小小的宝石。
她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很腻,但很真实。
然后她掏出那把生锈的小刀,放在糖纸旁边。刀柄上的锈迹在暮色里像凝固的血。
两个世界。
她属于哪个?
窗外传来温衡敲门的声音:“温柔,吃饭了。”
温柔把糖纸揉成一团,和刀一起塞回口袋。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打开门。
温衡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牛奶:“妈说你没吃饭,喝点牛奶吧。”
温柔接过杯子,温的。
“今天……”温衡犹豫了一下,“有人欺负你吗?”
温柔喝了口牛奶,摇头。
“那就好。”温衡松了口气,“如果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我可以去你们学校。”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像个要出征的骑士。
温柔看着他,突然问:“哥,你打架厉害吗?”
温衡愣住了,然后笑了:“还行吧,警校练过。”
“教我。”温柔说。
不是请求,是陈述。
温衡的笑容慢慢收敛。他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孩子的稚气,只有和年龄不符的警惕和坚硬。她知道这个世界不安全,知道要靠自己,知道拳头比眼泪有用。
“好。”温衡说,声音很轻,“周末我教你。”
温柔点点头,把空杯子还给他,关上了门。
门外,温衡站了很久。
门内,温柔从书包里拿出今天发的课本。崭新的书页,油墨味很重。她翻开语文书第一课,标题是《我的家》。
插图里,爸爸妈妈牵着孩子,在草地上笑着。
温柔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起铅笔,在爸爸的脸上,用力划了一道。
铅笔尖断了。
半夜,温柔又被噩梦惊醒。
这次不是鞭子,不是养父,而是安米诺。梦里,那个糯米团一样的男孩站在阳光下对她笑,然后他的脸突然变成王浩的,狰狞地扑过来——
她猛地坐起,冷汗涔涔。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冷白的光。她下床,走到窗边,看着对面楼零星亮着的灯火。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大腿。
她掏出来,是那颗草莓糖的糖纸,和那把生锈的小刀。糖纸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刀柄的锈迹像干涸的血。
两个世界。
而她卡在中间,哪边都靠不了岸。
突然,她听见客厅里有压抑的哭声。
温柔轻轻打开门,从门缝里看出去。范宜章坐在沙发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颤抖。温保国搂着她,低声说着什么。
“……她不肯叫我妈妈……连看都不愿意看我……”
“给她时间,宜章,给她时间……”
“两年了……我每天都在想她过得好不好,吃得饱不饱,有没有挨打……现在她回来了,可我碰都不敢碰她……”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温柔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手心里,糖纸被捏得皱成一团,刀柄的锈蹭在皮肤上。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拿起铅笔。手很稳,一笔一画地写:
安米诺,
明天,离我远点。
你会受伤。
写完了,她盯着那几个字看。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小,孤单,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幼兽。
最后,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重新铺开一张纸,写:
安米诺,
明天,
——
笔尖停在破折号上,墨水晕开一个小点。她抬手擦掉,又写,反复几次,纸都被戳出了一个小洞——她不知道,是该写“离我远点”,还是“谢谢你的糖”。
她不知道要写什么。
也不知道,明天到底该靠近,还是该推开。
窗外,城市的夜晚很深。很远的地方,有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地划破夜空,像某种预警。
温柔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口袋里,糖纸和刀,一左一右,贴着她的皮肤。
一个甜得发腻。
一个锈得硌人。
而明天,太阳升起时,她还得穿上那身大一号的校服,走向那个充满目光、窃语、和那个糯米团同桌的世界。
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而风暴的起点,就在第二天的语文课上——
当老师让新同学做自我介绍时,温柔站起来,说出了那句让她未来很多年都被贴上标签的话:
“我叫温柔。”
“但我不温柔。”
“谁惹我,我就揍谁!”
全班寂静。
只有安米诺,那个小糯米团同桌,轻轻眨了眨眼,然后在桌子下面,偷偷给她竖了个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