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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离别前的回响

六月八号下午五点,最后一门英语的结束铃声响起时,整栋教学楼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结束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无数张试卷,无数支用空的笔芯,所有堆积如山的压力,在这一刻,随着那声铃响,轰然倒塌。

温柔放下笔,看着窗外。夕阳正好,金红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把她准考证上的照片照得发亮。照片里的她穿着校服,表情严肃,眼神坚定——那是三个月前拍的,现在看起来,却像隔了一个世纪。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温柔把文具一样样收进笔袋,最后拿起那支刻着“W”的笔,指尖在刻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放回笔袋最里层。

走出考场时,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拥抱,有人把课本从楼上扔下去,纸张在空中散开,像一场迟来的雪。

温柔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声音:

“终于解放了!”

“晚上去哪儿庆祝?”

“我对答案了,阅读好像错了两道……”

“别对答案!考完了就别想了!”

她低着头,穿过喧闹的人群,朝校门口走去。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是班级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刷得飞快。

但她没看。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掠过一张张写满期待或激动的脸。家长踮起的脚尖,考生扑向的怀抱,挥舞的鲜花,被高高举起的庆祝横幅——所有喧嚣和画面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她只找那个身影,那个说过等他回来的身影。

一次,没有。

换个角度,再看一次,还是没有。

心一点点沉下去,像退潮后裸露出的冰冷礁石。

哥哥真的没有来。

父亲温保国呢?母亲范宜章呢?

也没有。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却有种莫名的滞涩感。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同学打来的,还有两条短信。

一条是安米诺的:【考完了吗?我在西门。】

一条是王浩的:【老大!解放了!晚上班级聚会,必须来啊!】

没有温衡的消息。

最后那条【等哥回来】还安静地躺在聊天记录里,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二分——正是她走进数学考场的那一刻。之后,再无音讯。

温柔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蹭过屏幕上的时间戳,然后关掉屏幕,朝西门走去。

安米诺果然在那里。

他靠在一棵梧桐树下,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书包随意地搭在肩上。看见她过来,他直起身,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温柔走过去,“你呢?”

“还行。”安米诺顿了顿,“反正考完了,不想了。”

两人并肩朝公交站走去。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温柔低头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忽然问:“你爸妈没来接你?”

“来了,我说想自己走走,让他们先回去了。”安米诺侧头看她,“你哥呢?”

温柔沉默了两秒。

“他昨天下午出任务了。”她说,声音很轻。

安米诺的脚步顿了顿,但没再问。

公交车上人很多,都是刚考完的学生。兴奋的讨论声充斥着车厢,有人在大声对答案,有人在计划暑假去哪里玩,有人在哭,说考砸了。

温柔和安米诺坐在后排,安静地看着窗外。城市在夕阳下镀着一层暖金色,熟悉又陌生。

“晚上班级聚会,你去吗?”安米诺问。

“去吧。”温柔说,“最后一次了。”

“那我等你一起?”

“好。”

车到站时,天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温柔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安米诺上了回家的公交车,才转身走进小区。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走到家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才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亮着灯。

范宜章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正放着新闻,但她的眼睛没在看屏幕。听见开门声,她猛地转过头。

“柔柔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急,“考得怎么样?”

“还行。”温柔放下书包,“爸呢?”

“你爸单位突然有点急事,被叫回去了,说晚点才能到家。”她避开温柔的目光,转身往厨房走,“饿坏了吧?妈这就去热饭。

屋里亮着灯,一切如常,却又微妙地不同。

温柔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消失在厨房门后。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饭菜香,红烧肉的甜腻混着米饭的蒸汽。电视机里,新闻主播用平稳无波的语调念着稿子:“……警方表示将进一步调查……”

一切都对。

可温柔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晚饭时,温母很少说话。不停地给温柔夹菜,自己却没怎么吃。就问了句聚会几点结束。

“十点前回来。”温柔说。

“注意安全。”范宜章叮嘱,“别喝酒。”

“知道。”

吃完饭,温柔回房间换衣服。她打开衣柜,看着里面挂着的衣服,忽然觉得有点茫然。三年了,她每天都穿着校服,现在突然要穿自己的衣服,反而不知道穿什么。

最后她选了条简单的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披下来,用发夹别在耳后。

走出房间时,范宜章看着她,眼睛红了。

“我们柔柔长大了。”她轻声说,“真好看。”

温柔没说话,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了抱母亲。

范宜章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用力回抱她,声音哽咽:“去吧,玩得开心点。”

晚上七点,安米诺准时在小区门口等她。

他今天也换了便服,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看见温柔时,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好看。”他说。

温柔没接话,只是问:“打车去?”

“嗯,王浩说地方有点远。”

聚会地点在一家KTV的包厢。他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挤满了人。音乐震耳欲聋,彩色的灯光在昏暗的包厢里旋转,空气里弥漫着啤酒和零食的味道。

王浩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搂住两人的肩膀:“老大!小米诺!你们可算来了!”

他今天穿得很夸张,花衬衫,破洞牛仔裤,头发还用发胶抓了个造型。脸上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已经喝了几杯。

有人递过来一杯啤酒。温柔摇摇头:“我不喝酒。”“高考都结束了,还这么乖?”有男生起哄。

温柔这才抬起眼,看向那杯酒。她的眼神很静,像深秋的湖面,没什么波澜,却有种让人不敢轻易搅扰的沉。

“我不喝酒。”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但每个字都像落在地上的石子,清楚,干脆,没有转圜的余地。

那男生讪讪地缩回手,转向安米诺:“那你呢?”

“我也不喝。”安米诺在温柔身边坐下,“我们喝饮料。”

“没劲。”男生嘟囔着走了。

王浩凑过来,压低声音:“真不喝?就一杯,庆祝一下。”

“不喝。”温柔看他一眼,“你也少喝点。”

“行行行,听老大的。”王浩笑嘻嘻地走了,又去跟别人碰杯。

包厢里越来越热闹。有人拿着麦克风在嘶吼,有人围在一起玩骰子,有人在角落里偷偷接吻。三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彻底释放,每个人都像要把积攒的情绪全都宣泄出来。

温柔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

她应该高兴的。终于考完了,终于解放了,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可是心里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看,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在发聚餐的照片,有人在约暑假旅行。她往下翻,翻到昨天下午的聊天记录,温衡那条【等哥回来】还停在那里。

她点开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

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发什么。

最后她只打了三个字:【哥,我考完了。】

发送。

消息显示已送达,但没有回复。

包厢里太吵,她起身走到走廊上。走廊里安静很多,只有隐约的音乐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靠在墙上,看着手机屏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温柔盯着屏幕上那句“等哥回来”,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落不下去。

有些话,她好像生来就不擅长说。喜欢,想念,在乎……这些词太重,太烫嘴,一旦出口,就像把心里最软的那块肉暴露在外,让她无所适从。

可此刻,包厢的喧嚣,考完的虚脱,还有心底那片越扩越大的空洞,都在推着她。

她咬了下唇,终于慢慢敲下: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发送前,手指顿了顿。

那句从未说出口的“我想你”在喉咙里翻滚,烧得她眼眶发涩。她闭了闭眼,又飞快地补上三个字,像完成一场对自己最艰难的坦白:

【我想你了。】

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她忽然无比想念哥哥揉乱她头发时,大大咧咧的那句: “老妹,哥回来啦!”

走廊尽头有窗户,能看见外面的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星星看不见几颗,只有一弯新月,淡淡地挂在天边。

安米诺从包厢里出来,手里拿着两罐可乐。

“给。”他递过来一罐。

“谢谢。”温柔接过,拉开拉环,气泡涌出来的声音很轻。

“在想你哥?”安米诺问。

温柔没说话,只是喝了口可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细微的刺痛。

“他以前出任务,不也经常这样吗?”安米诺问。

“嗯。”温柔说,“有时候好几天联系不上。”

“但这次不一样?”安米诺看着她。

温柔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安米诺没再问,只是陪她站在走廊里。两人并肩靠着墙,看着窗外的夜色,谁也没说话。

包厢里的歌声隐约传来,是一首很老的毕业歌:

“时光的河入海流,终于我们分头走……”

温柔忽然想起高一开学那天,温衡送她去学校。校门口人来人往,他把她肩上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说:“好好学,三年很快的。”

那时候她觉得三年好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现在回头看,原来真的很快。

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好好跟哥哥说声谢谢,快到她还没告诉他自己考得怎么样,快到她还没问清楚那句“等哥回来”到底要等多久。

“进去吧。”安米诺轻声说,“王浩在找你。”

温柔点点头,跟着他回到包厢。

王浩已经喝高了,正拿着麦克风在唱跑调的情歌。看见温柔回来,他眼睛一亮,把麦克风塞给她:“老大!来一首!”

“我不会唱。”温柔想把麦克风还回去。

“不行不行!”王浩不依,“今天必须唱!毕业了!最后一次了!”

周围的人都跟着起哄。温柔看着手里的话筒,又看看周围一张张熟悉的脸——这些人和她一起度过了三年,吵过,笑过,并肩作战过,也竞争过。

现在,要分开了。

她拿起话筒,走到屏幕前。音乐响起,是一首很慢的歌。

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如果有一天,我回到从前……”

她唱得很生涩,偶尔还会跑调。但没有人笑,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彩色的灯光在她脸上旋转,映出她微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嘴唇。

安米诺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三年了,他第一次听她唱歌。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冷静,带着一点细微的颤抖,像在压抑什么。

他忽然想起小学时候,她站在讲台上说“我不温柔”的样子。

那时候的她,浑身是刺,眼神像冰。

现在的她,依然坚强,但那些刺已经学会了收敛,变成了保护自己和所爱之人的铠甲。

歌唱完了。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王浩冲过来,用力拍她的肩膀:“老大!唱得真好!”

温柔把话筒还给他,走回沙发坐下。安米诺递过来一罐新的可乐,她接过,指尖碰到他的,很暖。

“谢谢。”她说。

“不客气。”安米诺看着她,“你唱得很好。”

温柔没说话,只是低头喝可乐。

聚会持续到十点。有人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在大声说着未来的计划。

温柔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三年,就这样结束了。

走出KTV时,夜风很凉。王浩被两个男生扶着,还在嚷嚷着要去下一场。安米诺拦了辆出租车,先把王浩塞进去,报了地址,然后关上车门。

“我们走回去吧。”他对温柔说,“不远。”

“好。”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夜晚的城市很安静,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车从身边驶过,带起一阵风。

“暑假有什么计划?”安米诺问。

“等成绩,填志愿。”温柔说,“然后可能去旅游。”

“想去哪儿?”

“不知道。”她顿了顿,“也许去海边。”

安米诺笑了:“我也想去海边。”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温柔家小区时,安米诺忽然停下脚步。

“温柔。”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成绩出来之前……”他看着她,眼神在路灯下很亮,“我能正式问你那个问题吗?”

温柔知道他在问什么。

三个月前,在那棵槐树下,她说的“等等”。

现在,高考结束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从小到大一直看着她的眼睛,里面盛满了藏不住的爱意。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飘向那个昨天下午,温衡发消息的时刻。

“等成绩出来吧。”她说,声音很轻,“等一切都尘埃落定。”

安米诺看着她垂下眼睫的侧脸,路灯的光在她鼻梁上投下一道很浅的影。

他嘴角那点期待的弧度,慢慢化开了,变成一种更柔和的、了然的神情。

他没有追问那句“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到底在等什么。她的目光刚才飘向了很远的地方,飘向了手机屏幕上那个永远不会亮起的名字。

他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沉静了下来,不是失望,反而像松了一口气——她从来就是这样,心里装着山一样重的东西时,就不会轻易允诺任何事。

这样也好。

“好。”他应得轻而稳,像接下了一个重要的托付,“我等你。”

走到小区门口时,温柔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

“好。”安米诺看着她,“晚安。”

“晚安。”

温柔转身走进小区。走到楼道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安米诺还站在原地,见她回头,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灯依然没修好。她摸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很轻,但很清晰。

是母亲的声音。

温柔的手顿在钥匙孔上。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父亲低沉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沉,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

心里的不安,终于砸了下来。

钥匙在手心变得滑腻,金属沾了一层冰凉的汗。

眼前却闪过不相干的画面:英语卷子的墨印,包厢里乱转的彩灯,安米诺眼底细碎的光。

最后定格在昨天下午,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秒。

【等哥回来】

那四个字,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门开了。

玄关的阴影像一道界碑,隔开了门外虚假的寻常,和门内那片无声坍塌的世界。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吝啬地铺开。范宜章坐在沙发里,缩成很小一团,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不是放声大哭,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呜咽,一声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温保国站在窗前。那个总是像山一样,沉默着撑起这个家的背影,此刻佝偻着,每一道线条都写着脆弱的裂痕。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微,却比任何嚎啕都让温柔窒息。

空气凝滞了。

带着泪水的咸涩,和一种冰冷的、名为绝望的尘埃气味。

温柔站在门槛上,觉得脚有千斤重,抬不起来,也落不下去。耳朵里响起尖锐的鸣叫,盖过了一切。她看着母亲颤抖的肩膀,看着父亲僵硬的背影,脑海里却一片空白。

冰凉的感觉从指尖开始蔓延,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心脏的位置,然后在那里凝结成冰。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音节。试了好几次,那几个字才像带着倒刺,从血肉模糊的心底硬扯出来:

“……是不是……”

她的声音飘在凝滞的空气里,轻得自己都听不见。但她看到,父亲的背影猛地一颤。

范宜章从指缝间抬起脸。那双红肿的、盛满滔天洪水的眼睛看向她,里面除了悲痛,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

温柔读懂了。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了。那根从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二分就开始绷着的弦,到了极限,铮一声,断了。

“是不是……我哥……出事了?”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她握在手里整整一路、甚至带着体温的钥匙,终于承受不住指尖骤然抽离的力气,啪嗒一声,清脆地,决绝地,砸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那声音不大。

却像惊雷,劈开了她所有关于“未来”的想象。

温保国缓缓转过身。

阴影遮了他大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在昏光里迅速涨满红,蓄起一片摇摇欲坠、令人心惊的水色。

他没有说话。

只是闭上了眼。

一滴泪挣出眼眶,沿着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滚落,最终砸在地板上。

“啪。”

很轻的一声。

温柔听见了。

那是她整个世界,碎裂的声音。

窗外,夜色正浓。

整座城市的灯都亮着,万家灯火,暖黄一片。

可她家客厅这一盏,好像突然就,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