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大门缓缓合上，方才人声鼎沸的喧闹，尽数消散在寒凉冬夜里。干燥凛冽的晚风扫过空荡操场，卷起枯败的落叶，贴着地面悠悠打转。夜色沉沉压落下来，整条校园小路静得只剩两道错落交织的脚步声。
程一珵攥着手中的礼袋，缓步走在方与阳身侧。
程一珵此时才突然意识到，他从九点半等到十一点半，足足等了两个小时。寒风无休无止地吹，偌大篮球场空旷冷清，他独自坐在看台台阶上等她，没有半句催促，亦无一丝抱怨。
程一珵偏头望向他，路灯斜斜洒落柔光，衬得他冻得通红的耳廓愈发明显，脖颈微微绷紧，分明是在外久冻的模样。
她轻声开口：“耳朵都冻红了，真不冷吗？”
方与阳说话时嘴里呼出一缕白雾，淡淡答道：“还好。”
他转头看向她道：“倒是你，风这么大，手套拎在手里，也不知道戴上。”
程一珵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窘迫地吐了吐舌头：“啊！忘了。”
她连忙拿出手套戴上，尺寸贴合，面料柔软厚实，暖意瞬间裹住双手，款式也格外好看。程一珵抬起戴好手套的手，在方与阳眼前轻轻晃了晃，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弯起嘴角，笑得眉眼温柔。
猝不及防间，漆黑的夜空轰然炸开漫天烟火。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跨年，绚烂流光铺满整片夜空。两人并肩而立，相视一笑，对彼此互道了一声：“新年快乐！”
烟花落幕，时光匆匆，转眼间高考悄然临近，整个高三都笼罩在极致紧绷的备考氛围里。可身为高三学子的方与阳，却比高二的程一珵还要轻松惬意。
因为，他已经提前拿到了航大飞行器设计与工程专业的保送名额。
消息一出，瞬间传遍全校。校园论坛、课间各处，方与阳成了所有人热议的焦点。大家最津津乐道的，莫过于清大也曾向他抛出橄榄枝，他却毅然选择了航大。不少人暗自揣测、肆意传言，说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多半是冲着航大知名的空乘专业去的，各类难听又离谱的猜测，在校园里愈演愈烈。
程一珵同样满心疑惑。但她和旁人的想法截然不同。她清楚，方与阳择校向来看重的是专业与他的理想是否一致，绝非贪图虚名。可她始终想不通的是，他为何会放弃西大，转而选择航大？
没人比她更懂方与阳的初心。带着前世的记忆，她清清楚楚记得，他从前笃定选择的一直是西大。这一世两人初识时，她也曾认真问过他的目标院校。彼时的方与阳眼底炽热明亮，毫不犹豫地告诉她，自己向往的始终是西大。
两世如一的执念，让她笃定他会坚守最初的目标。可这一次，他偏偏改变了方向。
两所名校的飞行器设计与工程专业实力相当、稳居全国前列，只是研究方向各有侧重。西大主打深空探测与星际航天，那是他长久以来最热爱、最向往的领域。方与阳心思沉稳、规划清晰，从不会随意更改自己既定的人生方向，这次突如其来的转变，实在太过反常。
周五傍晚，满腹疑云的程一珵终于在高三教学楼下等到了方与阳。
她快步走上前，眉头微蹙，藏不住满眼的困惑：“师哥，我看到你的保送公示了，你真的定了航大？”
她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心底最不解的疑问：“可是你以前明明跟我说过，你的目标是西大，你最喜欢的是深空探索的研究方向，那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吗？”
方与阳抬眸望向她。少年眉眼清隽，神色平静淡然，眼底却藏着独属于她的温柔。
他没有迂回试探，语气坦然认真，字字清晰：“我还想和你在同一个城市里生活啊。”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程一珵浑身骤然僵住。她曾经随口和他提过，自己未来想去京城读大学。他竟然牢牢记在了心里，甚至为此改变前路……
她瞳孔微缩，呼吸一滞，大脑瞬间空白，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失语。心底翻涌着滔天巨浪，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缠绕，紧紧裹住她的心脏。
她预想过无数种答案。或许是航大的保送政策更优，或许是他调整了升学规划，又或许真如外界那些荒唐的传言……
可她唯独没有想到，他是为了她，主动放弃了坚守多年的理想。
那是他年少最纯粹的热爱，是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奔赴，是贯穿他整个青春的执念。可他轻飘飘一句话，就推翻了多年的人生规划，只为和她奔赴同一座城市。
巨大的震惊过后，温热的暖意从心底缓缓蔓延，熨帖了她所有的忐忑。可这些都太过厚重，沉甸甸压在心头，成了独属于她的温柔负担。她下意识偏过头，不敢直视他澄澈温柔的目光，指尖微微攥紧了衣角。
她何其有幸，能让眼前这个少年，为了一场尚且未知的未来、一场遥远的重逢，甘愿让步自己的毕生理想。
程一珵轻声问：“可是西大的专业方向，不才是你最初的梦想吗？”
方与阳语气温和笃定：“我梦想的方向一直都没有变，依旧是航空航天。至于专业方向，本科阶段主要以基础学科的学习为主。后续的专业方向可以慢慢调整。”
程一珵咬了咬唇，轻声道：“那我要是万一……”
方与阳立刻打断她，眼神坚定：“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我们明年秋天，一定会在京城相聚。”
看着她脸颊绯红、心绪慌乱的模样，方与阳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语气温柔又笃定，满含真切期许：“别的先别多想，安心冲刺高考。以你现在的成绩，报考京城的学校，有很多不错的选择。”
程一珵慢慢平复好心绪，带着几分俏皮调侃，试着缓和气氛：“师哥，你提前锁定大学，就没有畅想过大学生活吗？别人都说大学很自由，社团多、课余生活特别丰富。”
她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对了，我听说航大空乘专业有很多高颜值的美女学姐，上了大学，你就能光明正大谈恋爱了哦。”
方与阳无奈摇头，神色坦荡淡然：“还没到谈的时候。”
“你都已经成年了，怎么没到时候？”程一珵立刻追问。
他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宠溺，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力道轻柔，分寸恰好。
“傻子。”他低笑一声，随即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郑重认真，“我说没到时候，不止是说我自己，也包括你。”
他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字字恳切、句句真心：“对你来说，当下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好好学习。摒弃所有杂念，全力以赴，备战高考。”
怕自己的选择让她心生顾虑、平添压力，方与阳又放缓语气，给出最安稳的承诺，温柔且坚定：“你只管放心往前冲，不用顾虑任何事。学习上，生活上不管遇到什么瓶颈、什么困难，随时找我。邮件、QQ、电话、短信，所有联系方式，我二十四小时在线，随时待命。”
程一珵静静望着他真挚温柔的眉眼，在他眼底看见一份克制又深沉的守候。他甘愿舍弃原定的理想赛道，只为奔赴一场与她来日方长的同城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