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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春昼无归

暮春的雨彻底停了,天光像一层薄纱,温柔地覆在整间屋子上。

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潮湿的凉意,混着窗台上雏菊淡去的清香,以及衣柜里白衬衫干净的皂角味,一切都是喻南野最喜欢的模样。他蜷在客厅的小地毯上,后背轻轻靠着沙发边缘,手里捧着一本没看完的书,书页停在某一页,许久都没有翻动。

他的脸色一向偏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强光、体质清弱的白,此刻在天光下,更是淡得近乎透明。指尖捏着书页的力道很轻,轻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安静得像一株被雨水浸润过的白玫瑰,柔软,易碎。

池绪出门前,特意蹲在他面前,替他拢了拢身上的薄毯。

“风凉,别坐太久,记得回床上躺一会儿。”

男人的声音温沉,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微凉的手背,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温柔与疼惜。

喻南野抬起眼,怯生生地望着他,耳尖飞快泛起一层浅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得像羽毛:“嗯,我等你回来。”

他向来听话,从不闹脾气,从不添麻烦,所有的欢喜与依赖都藏在眼底,藏在泛红的耳尖里,藏在一句轻轻的“我等你”里。

池绪揉了揉他的发顶,起身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才轻轻带上了门。

咔嗒。

门锁落下的轻响,成了这世间,最后一句落在喻南野耳中的温柔。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在空寂的空气里。

喻南野抱着薄毯,又坐了一会儿。

他其实不太看得进书,视线落在书页上,字里行间却全是池绪的样子。是清晨替他掖被角的模样,是雨天把他护在怀里的模样,是接过他捧着的白玫瑰时,眼底含笑的模样。他喜欢这样安安静静地想着那个人,一想,心口就泛起软软的甜,连身体里时常泛起的钝痛,都能暂时被压下去。

他的身体一直不算好。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病,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弱。容易累,容易冷,容易在不经意间,泛起一阵细密的、钻心的疼。池绪一直把他护得极好,饮食起居样样细致,从不让他受累,从不让他受凉,把所有能想到的温柔,全都捧到了他面前。

喻南野也一直以为,自己会这样安安静静地陪着池绪,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他从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先是一阵熟悉的闷痛,从胸腔深处缓缓蔓延开来。

很轻,很淡,起初他只当是往常一样的不适,下意识地伸手按住胸口,轻轻揉了揉,想把那点不舒服压下去。他不想麻烦池绪,不想在对方出门的时候,生出半点意外让他担心。

可那痛感并没有如往常一样散去,反而越来越重,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一点点收紧,力道越来越狠,越来越狠。

喻南野的呼吸猛地一滞。

疼。

不是平日里那种隐隐的酸胀,是撕裂般的、从骨头缝里炸开的剧痛,瞬间席卷了他全身。他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指尖死死抓住身上的薄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单薄的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

“疼……”

他小声地溢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泪已经先一步涌上了眼眶。

他从小就怕疼,一点点磕碰都能红了眼眶,池绪总是心疼地抱着他,哄他,揉着他的伤口,说以后都不会让他疼。可此刻,这阵剧痛来得汹涌而霸道,根本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余地,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撕扯般的痛楚,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片在刮着他的喉咙。

喻南野想撑着沙发站起来,想走到卧室去躺下,想给池绪打一个电话,哪怕只是发出一点点声音。

可他刚一用力,身体就失去了力气,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顺着沙发边缘,软软地倒了下去。

侧躺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时,他才感觉到一股温热而黏稠的液体,从喉咙里疯狂涌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想咽回去,想忍住,不想弄脏池绪干净的地板,不想留下一片狼藉。

可根本忍不住。

腥甜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殷红的血从他嘴角溢出,顺着脸颊的轮廓,缓缓淌落在木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起初只是细碎的血点,很快便连成了线,在他身侧蜿蜒开来,在浅色的木头映衬下,红得触目惊心,红得绝望刺骨。

不是外伤的流血,是从身体深处、从脏腑之间,源源不断涌出来的血。

内出血。

是他孱弱的身体,终于走到了尽头,是藏在骨血里的旧疾,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撕裂了血管,淹没了所有生机。

血越流越多。

从嘴角,从鼻腔,缓缓渗出,顺着他的脖颈,浸透他浅色的衣料,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刺目的血泊。那片红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将他苍白的手,微微颤抖的指尖,全都包裹在了一片温热的血色里。

喻南野侧躺在冰凉的地面上,脸颊紧紧贴着木质地板。

微凉的木纹贴着他滚烫的皮肤,一点点吸走他身上仅存的温度。身侧是止不住的、殷红的血,在地面上蜿蜒成一道漫长而触目惊心的痕迹,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静静蔓延。

他试图抬起捂住胸口的手,只是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剧痛已经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身体里的力气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连抬动手指的力气都快要消失。他只能可怜又无助地稍微动一动手指头,指尖蜷缩着,想抓住什么,想喊一个名字,最后却只能无力地垂落,落在那片温热的血泊里。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滚落,砸在血迹边缘,晕开一小片浅淡的湿痕,又很快被蔓延的血色吞没。他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深入骨髓的疼,是因为铺天盖地的恐惧,是因为再也见不到那个人的绝望。

不,他不该哭。

喻南野模糊地想,视线已经开始发黑,意识轻飘飘的,像要浮起来。

池绪不喜欢看他哭。

每当他掉眼泪的时候,池绪总会温温柔柔地凑过来,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再低头,轻轻吻掉那些潮湿。会把他揽进怀里,用最温暖的胸膛裹住他,会在他耳边低声说,不哭,我在,我一直都在。

那是他这辈子,最贪恋的温柔。

风拂过窗外的树梢,沙沙作响,像是谁在轻声叹息。外面阳光正好,暖洋洋地透过窗纱披在他身上,金色的光线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落在他沾满血迹与泪水的睫毛上,明亮得不像话,温暖得不像话。

可他却只感到一阵刺骨的凉。

从脚底一直窜到心口,冷得他浑身发僵,冷得他连呼吸都带着颤。

大概是要死了吧。

他模模糊糊地想着,黑暗正从视线的边缘一点点吞噬光亮,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挂钟的滴答声,窗外的风声,全都变得模糊而遥远。身体里的剧痛渐渐麻木,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虚软,和心口那处,永远填不满的失落。

他还会来吗?

池绪。

不会了吧。

他再也不会推开门,笑着喊他的名字了。

再也不会握住他微凉的手,再也不会揉他的发顶,再也不会在清晨醒来时,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底。

再也不会替他换掉床头枯萎的白玫瑰,再也不会在他红耳尖时低声逗他,再也不会把他护在怀里,挡住所有风雨。

那些他视若珍宝的日常,那些他偷偷藏在心底的欢喜,全都要结束了。

他悲哀地闭上眼,眼泪依旧不停滑落,混着嘴角的血,在脸颊上留下一道凄艳的痕迹。

对不起啊。

池绪。

我要死了。

这次是真的。

我好疼。

指尖轻轻一颤,再也没有抬起。

嘴角的血渐渐凝固,眼角的泪还挂在睫毛上,阳光依旧温柔,空气依旧安静。

房间里再也没有了细微的颤抖,再也没有了轻浅的呼吸。

只有一地未干的、刺目的红,和一个永远停在暮春里,没能等到爱人归来的少年。

暮春的雨停了。

喻南野,再也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