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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微漾

暮春的雨彻底歇了,晨雾裹着草木的湿气漫进窗缝,将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得温软。天光刚漫过窗台时,喻南野就醒了,他没有动,依旧蜷在池绪怀里,鼻尖蹭着对方温热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安稳的温度。指尖轻轻勾着池绪的衣角,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稍一用力,这份温柔就会碎掉。

他的身子还是轻,醒得早,也醒得浅,稍微动一动,胸腔里就泛起一丝细细的闷痛,像有根细软的针,轻轻扎着。

他抿了抿唇,把那点不适咽了回去,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更轻,怕惊扰了身旁熟睡的人。

床头的白瓷花瓶里,插着池绪昨日新换的白玫瑰,花瓣沾着晨露,洁白得晃眼。喻南野望着那簇花,眼底泛起细碎的光,这是他刻在心底的喜好,也是池绪从未忘过的小事。他想悄悄起身,把花瓶旁落的花瓣捡起来,再用干净的软布擦一擦瓶身,不想总让池绪事事操劳,他也想为这份温柔,回赠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

喻南野轻轻挪开池绪环在他腰上的手,动作慢得几乎没有声响,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床沿,眼前忽然猛地一黑,天旋地转的眩晕瞬间裹住了他。他慌忙撑住床头,指节用力到泛白,呼吸下意识放轻,浅浅地喘了两下,连胸口的起伏都不敢太大。

手心冒出细密的冷汗,冰凉的汗意浸透了薄薄的睡衣,贴着皮肤,泛起一阵寒意。胸口的闷痛也跟着重了些,连带着喉咙里,都浮起一丝极淡的腥甜,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他慌忙咽了咽口水,把那点异样压下去,指尖紧紧攥着床单,缓了好一会儿,眩晕才稍稍散去。

“怎么醒了?”

池绪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温柔地落在耳边。喻南野身子一僵,立刻收起所有狼狈的神色,缓缓转过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耳尖微微泛红:“吵醒你了吗?”

池绪坐起身,伸手便握住了他的手。指尖触到的瞬间,眉头就轻轻蹙了起来。太凉了,还沾着冷汗,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窜进心底,让他刚醒的睡意瞬间散得一干二净。他的掌心覆着少年单薄的手背,能清晰摸到底下细弱的骨节,连皮肤都软得近乎透明,透着一股藏不住的虚弱。

“手怎么这么凉?还出了汗。”池绪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另一只手抚上喻南野的额头,温度倒是正常,只是脸色比平日里还要白几分,唇瓣的血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像被雨水浸褪了色的花瓣。

喻南野轻轻摇头,往回缩了缩手,小声道:“没事的,就是刚醒有点凉。”他不敢说刚才的眩晕,不敢说胸口的闷痛,更不敢说那一丝转瞬即逝的腥甜。他怕池绪担心,怕他皱起眉,怕他放下所有事围着自己转,怕自己成了甩不掉的累赘。

池绪怎么会看不出他的隐忍。少年的心思太干净,所有的不适都藏在垂下的睫毛里,藏在微微颤抖的指尖,藏在那抹勉强的乖巧里。他从不会喊疼,从不会抱怨,连身体的不适,都要小心翼翼地藏起来,把所有温柔都留给眼前的人。

池绪没拆穿,只是将他的手揣进自己的掌心,紧紧裹住,一遍一遍地搓揉,温热的力道一点点渗进去,试图暖透那片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凉。他的指尖顺着少年的指缝轻轻摩挲,动作轻得像拂过花瓣,生怕碰碎了这株柔弱的白玫瑰。

“是不是坐起来急了,头晕?”池绪柔声问,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指尖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他能清晰感觉到怀中人的单薄,后背的蝴蝶骨轻轻硌着掌心,连呼吸都轻得像羽毛,稍一用力,仿佛就会散掉。

喻南野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玫瑰香,胸口的闷痛稍稍缓了些,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他从小就是这样,走快了会喘,蹲久了会晕,哪怕只是轻轻磕碰一下,都要疼上许久。池绪把他护得太好,冬日把他的手揣进衣兜暖着,夏日挡着烈日不让他晒,风大了就把他裹在怀里,连浇花、叠衣这样的小事,都从不让他沾手。

他知道自己身子弱,却从不知道,这份弱,是埋在骨血里、从出生就带有的沉疴。先天气血大亏,脏腑失养,脉细如丝,看似与常人无异,内里的生机却早已亏空,经不起半点耗损。医生的话,池绪从未对他提过半个字,那些冰冷的医嘱,被他死死藏在心底,化作日复一日的温柔呵护。

“再躺一会儿,嗯?”池绪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目光落在床头的白玫瑰上,“花我来收拾,瓶身我来擦,你乖乖躺着就好。”

喻南野抬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小小的委屈,又有几分乖巧的执拗:“我想帮你。”他不想一直被护着,不想一直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他也想为池绪做些什么,想让他看见,自己也能好好的,也能为他分担一丝一毫。

“不用。”池绪揉了揉他的发顶,眼底的笑意温柔,却藏着化不开的疼惜,“你安安稳稳待在我身边,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少年的耳尖瞬间红透,像沾了暮春的桃花瓣,乖乖靠回他怀里,不再挣扎。他把脸埋在池绪的颈窝,听着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心里甜甜的,却又隐隐泛着一丝莫名的慌。他总觉得,自己像一缕风,一片云,看似温柔相伴,却随时都会被吹走,留不住,也抓不牢。

他悄悄攥紧池绪的衣角,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只想再多靠一会儿,再多留一会儿,再多陪这个人,走一段长长的路。

阳光渐渐爬进卧室,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窗台上的雏菊舒展着嫩绿的叶片,白玫瑰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风穿过窗缝,拂动窗帘,一切都温柔得不像话,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喻南野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轻浅,倦意一点点涌上来。只是即便在浅眠中,他的眉头也依旧微微蹙着,脸色是褪不去的苍白,指尖也始终泛着凉。那股藏在身体深处的虚弱,正像藤蔓一样,悄悄蔓延,一点点啃噬着他仅剩的生机。

池绪抱着怀里清瘦的少年,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生怕惊扰了他的浅眠。他的指尖轻轻抚着少年单薄的后背,眼底的温柔之下,藏着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恐慌。他能感觉到,怀中人的气息越来越轻,身体越来越凉,那股从胎里带来的亏空,正一点点显露出来,挡不住,也拦不住。

他不敢想,不敢说,只能更紧地抱着,仿佛这样,就能留住这份转瞬即逝的温柔。

暮春的阳光正好,花香满室,岁月安稳。

只是无人知晓,这份平静的表象下,正藏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无声的崩塌。

那株开得最柔软的白玫瑰,正在无人察觉的时光里,悄悄耗尽最后一丝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