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之后的天气早晚就会凉快许多。露露连着三天早上都在院子里打完一套八段锦才去洗漱,通常这时候秦遂也就晨跑回来,他们俩再一起吃早饭。
那晚之后,这个人从外面回来就天天带花回来。第一天是一把路边的无名小白花,细碎的花瓣上坠着很小的露珠,没有味道,但白花瓣黄蕊心看着就美貌。
昨天是一只浅淡的香槟色玫瑰,已经开得很繁盛了,很大一朵,占满了整个窄口长颈玻璃瓶。
今天早上带回来的,是两只长长的铃兰。沉甸甸的小铃铛错落有致的分布在花杆一侧,白得像是新买的象牙瓷盘。
露露看着莫名其妙出现的陶瓷花瓶,有些无奈地看着秦遂。“这桌上都放不下嘞,别再采回来了。”
秦遂拿着小喷壶整理花苞,尽量让每一个花苞都朝着露露的方向。他偏头看着拿着油条的对象。雪白的牙齿穿刺油炸面衣,清脆的声音是晨间的美妙音乐。
“不喜欢?”他很敏锐,放下喷壶用热毛巾擦手,看着露露脸色温和。
“也不算。”露露其实很少有这个概念,她只是觉得,“花还是要在原本的枝头上才最好看。”
她突然想起山上的那丛美丽动人的七里香。天生天养的自由生活才是她喜欢的。那些被剪下来的花们,哪怕是用金银扎堆修饰,也无非就是修出各式各样的棺材,最后僵化死去同归于尽。
“好,我知道了。”秦遂夹起一块奶油馒头,自己也演奏出酥脆油香的音节。他们的早餐一般都简单,但没有人浪费。
“生气了?”露露吃完自己那份后开始咬着吸管喝牛奶。从秦遂的角度看过去,白色的吸管像是插在花苞里,她像那个吸取花露的美丽仙子,只是脸上这会浮动着不确定的担忧。
“没有的。”秦遂摇头,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眼睛看着露露,里面满是认真和安抚,“我们一点点相处,你能明确和我表达喜好,我很开心。”
“你没有因为迁就而委屈自己,我很开心。”像是怕露露多想,他又言语明确的表述一遍。
露露也看着他,完整且饱满的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去捏他的手指,对着他眉眼弯弯的嗯了一声。
这两天她也确实磨合出来了一个和秦遂沟通的方法,就是在他说话时必定要看着他的脸,最好是认真望着他的眼睛。
放灯回来的那个晚上,露露看着自己的手心的同时问他谁是“刘姐”。她就是在意,如果她不知道也就罢了,知情之后这两个字就一直蜘蛛吊网一样悬在自己眼前。
但她并没有看秦遂,这给他造成了很明显的不安全感。他当时双手牵起她,弯着腰扭着脖子去捕捉她的眼睛。
“你干什么?”露露听到自己平静无波的问。
“确认你有没有心情听我解释。”秦遂当时是这么说的。他把自己的感受放在前面。
“我要是没有呢?”露露没有改变姿势,任别扭地保持着那个费劲动作。
“那就先让你把不开心发泄出来我再解释。”秦遂弯弯地望进她的眼眸,一点没觉得自己难熬,眼角眉梢仍旧是不变笑意。
最后露露还是得到了刘姐的消息。她把秦遂扶正坐好,不期然听到他骨头活动的声音,在相视一笑中,知道了刘姐是专门的采买商人。
“南城没有这个风俗,孔明灯又不当季,我专门找人加急送来的。”秦遂当时眼神明亮,他看着露露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心里饱胀得像是要马上发芽。
从那个时候开始,露露就自我纠正好了姿势,现在已经能很流畅的在秦遂开口时把脸和眼神都转向他那边了。
今日本来是没有事情做,露露仍旧打算去摸她的秃子装修小游戏。人刚刚贴在沙发上,就听到秦遂接起电话。
收完线,等了会,露露目视着秦遂端着一碟阳光玫瑰走到自己面前,一边手上还夹着张薄纸。
“这是什么?”露露没有看水果,那张纸上隐约有霉气,倒是引起她的在意。
“一个酒会,推两遍了还往这边寄。”秦遂有些烦躁,他捏捏眉心皱纹,不情愿都写在脸上。
“那你走一趟吧,注意安全就是了。”露露拿起平板盘起腿,语调轻巧。秦遂最近老是有种感觉,西塞山主就来了短短两天,但露露的盘腿功夫和他的打坐姿势几乎一模一样。
秦遂捏一颗饱满的青皮葡萄吃,他紧贴着露露坐下,在新风系统的静音循环下,他竖起手指,“首先,一般酒会都在晚上,”
“其次?”露露头也不抬地帮他补全后文。
“这是个必须携伴出行的场合。”秦遂在她头上摸一把,柔软的触感滋生他的兴致,“你要和我和谁搭伴去?”
“或许你的秘书们?”露露最近为了恢复游戏体力又肝又氪,各种弱智小广告看得不亦乐乎,也算是开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眼界。
“嗯?你不和我去就算了,还要把我推给秘书?”秦遂有些无奈,他把这个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的对象的下巴抬起来,让她眼里都是自己的叹气表情。
“我可以帮你挑选秘书。”露露很知道自己的优缺点,她甚至还一本正经的和秦遂分析上了,“我没见过什么世面,又不喜欢人多,你带着我不是被人戳脊梁骨?”
秦遂暂时也没纠正她的错误表述和看法,而是一个电话就打出去了。之后他就手动闭麦,只一味看着露露的操作。
这几天上午差不多都是这样过去,露露也习惯了锁骨和肩膀上的重量,伴着幽幽的薄荷香气,她开始了新一天的奋斗。
半个小时后,何廉带着全部三个秘书出现在这边,伴着电子门锁自动开启的微弱声音,一水儿的西服套装,他们仨一脸冷相地站在秦遂和露露面前。
“喏,选吧。”秦遂笑得一脸狡黠,他已经坐直身体,一手沿着沙发背横放,虚虚环着露露的背脊。
“嗯?”露露看着这三个挺拔的都市精英。他们的西服质量很好,剪裁也得体,衬得个个都腰细腿长,精神气十足。
唯一不足的是……露露看完一圈回头问,“你那劳什子酒会,规定了同伴性别吗?”
秦遂装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不轻不重在她头上敲两下。何廉一看这架势,七窍玲珑的转明白了思路,心下了然但面上不显,只单纯地问让他们来干什么。
秦遂到底也没有真的让露露选,反而是领着他们上楼去谈事。露露笑着摇头,目送着这四个养眼人形走出视线范围。
她和秦遂都不是幼稚鬼,当然知道点到为止。
准备回去接着鏖战的露露在客厅里只剩自己之后,发现那张带过来的邀请函不对劲,上面丝丝缕缕的渗漏出被水泡过的霉气。
她把刚刚正襟危坐的姿势变舒服些,然后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虚空环着邀请函划一道,凝结不出实形的灰黑雾气里开始讲话。
只不知道它从何处发声,质感像是沼泽的黏稠水液滴在干枯发黄的芦苇中粗粝,听着都费劲,“我就说我们会再见。”
露露在脑子里搜寻半晌,想起来了。哦,是雨舂。这东西上次她解决得无头无尾的,这会倒又撞上来了。
她按兵不动,想看这个故弄玄虚的东西还要说什么。可它说完这一句就消散回到邀请函上,在落款处贴上一层不明显阴影。
露露并着两指把纸片拿起来,扫一眼发现这个酒会的举办地点很有意思——在城隍庙的那座小山上,甚至就在露露曾经睡过两晚的酒店里。
她嗤笑一声,把手一翻就出现了青色的火焰,她轻吹口哨,火焰吞噬整张纸片,不消片刻就把上面的灰气溶解大半。
然后她就不动了,继续没个人形的躺着玩游戏,只是顾及着屋里还有外人,她给自己搭了一张薄毯。
秦遂的事务安排一直持续到十点多,露露已经又被两个霸道总裁的所谓爽文短剧荼毒过。送走三个目不斜视的秘书,露露似笑非笑的看着秦遂。
“看起来露露愿意和我一起了?”秦遂也是聪明人,他只瞥一眼邀请函,再看露露澄澈的眼神就明白。
“嗯,你脊梁骨看着很直,应该是不怕被戳的。”露露放下平板喝水,玻璃杯透过阳光散射出五彩斑斓的光点。
秦遂走近,他端着自己的水杯,轻轻挪到她手边和她的杯子清脆碰一下,然后看着她认真道:“没有人能戳到我的脊梁骨。”
“露露,你从来配得上我。”秦遂这个人,他能破译出露露绝大部分的隐藏含义,也从来不会说她的想法对错,他从来都是安抚鼓励一条龙服务。
“反而是我,要担心能不能配得上你。”他伸手想拥抱,但露露仍坐在原地,她只是把手放在他手背上,眼神示意他接着讲。
“我更在意自己是否违背你的喜好行事,其他都是其次。”秦遂扣住她的手心,力度很大,像是急切说明似的。
“我知道了。”露露和秦遂的沟通标准,常规都以她说这句话为结束。但谈话双方都知道这不是敷衍,是知而记心的肯定反馈。
因为突发行程,秦遂一下午都在张罗给露露穿的衣服。露露就坐在步入式衣帽间中间的沙发上托着腮帮子看,有衣服递过来她就去试穿。
她们俩某种程度上也确实是一对。
一个不想假手他人,一个只做甩手掌柜。
到最后,露露实在累了,眼带疲惫地看着提一套绿丝绒紧身长裙出来的秦遂。衣服就算定下来。
但之后,选珠宝配饰,鞋子手包又是一连串折腾。等全部都准备完,露露的白眼都已经翻到天上去。“换个衣服这么麻烦啊原来。”
秦遂在她旁边拿着梳子无声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