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是值得刮目相看。”露露仍旧是笑,她觉得自己要在他温柔的眼神中游泳,像是鱼鹰捕猎一样沉坠,感觉刺激又满足,“温柔善良太过会招苍蝇。”
她不轻不重的提醒,伸长了手指在他脸上捏一把,没什么软肉,骨肉支撑下他的脸皮变形,但什么状态都让露露移不开眼。
换到来南城之前,如果有人跟露露说她有一天会和一个男人瘫在沙发上互相摸脸摸手就过去了半个多小时,她估计会翻好大一个白眼。但现在,她还挺开心的。
“知道了。”秦遂话里倒是没有敷衍,但也不甘示弱,脸上接受蹂躏的同时手上也找到了事情干。他很喜欢捏露露的手。
先把手心紧紧相贴,等到温度快要一致,他就轻轻把手挣开,放她的手腕在自己手腕上,然后把手握起来,一根一根的去感受手指,从头到尾的揉捏摩挲,在指尖停留,在指节抚摸,一会捏起全部素色指尖,一会把她的手揉成一团再覆盖满满,好像怎么都碰不够。
闹了好一会,露露又睡过去了。在睡觉之前她还记得和秦遂说一声,然后小声疑惑嘀咕。秦遂觉得她可爱得紧,把她放平了之后看了好一会,克制半天还是亲在了额头上。
实际来说他现在很难界定自己的感情。在外面看到那些小情侣搂搂抱抱,听到他们黏黏糊糊的互相撒娇时,他确实想到的是露露,但并没有想过要和她一起做这种事情。
但如果要问他对于露露一点心思没有吗?他又可以很明白地说不是。虽然说他几乎旁观了露露几千年来的生活,看完了她的几乎每一条记录,但他也是真切地想不出来露露撒娇得是什么样子。
他和露露其实还是不够熟,但没关系,秦遂想,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去了解,漫长的生命和时间一定会带给他们足够的爱意和深沉美梦。
晚上的时候赤翎又来一趟,衔着一把长长的鲜嫩精明草放在茶几上,看着露露跟没了一样的睡眠姿势,它追着自己的尾巴转两圈,然后又问秦遂,“咋睡成这个严肃样子?又不舒服了?”
“没有,就是精力还没补回来。”秦遂开了本书坐在一边,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得赤翎眼晕。它把自己在电视柜前舒展,长长的身体拉成一条,让秦遂看它有没有哪里不一样。
“我没有看人肚皮的习惯。”秦遂头都没抬,眼睛里好像只有那些方块字。
赤翎也不恼,它张着黑漆漆的嘴走到秦遂面前,把自己柔软的皮肉放在书中间,“啊啊啊”地让他看。
确实是看到了。在信子的最根部,有淡淡的金色光芒露出来,然后慢慢的从里面伸出来一个线头一样的东西,直直延伸到秦遂的手边。
秦遂不是很想接,线头上面有些晶亮的液体。但看着赤翎期期艾艾的模样,他也学露露叹气,然后从茶几上叠两张纸,到底还是慢慢抽出来了。
“所以呢?”他拧着眉问。
“这是我的筋。”赤翎把嘴巴合上,大口吞咽着口水,缓了一下才接着说,“我这个蛇呢,有一个好处,就是无限延伸的筋骨。”
“露露第一次来湖边就是因着我的筋,知道我受伤不行就善良地准备放过我。”赤翎开始摇头,红色的信子到处摇,看起来神气得很,“但是你看现在,我的筋已经完全养好了,怎么转都没关系。”
“你挑重点,别吵了她休息。”秦遂慢条斯理的把蛇筋擦干净。他虽然不说世间万物了然于心,但赤翎受伤这件事他又确实是知道一点。
动物修行本身不易,还没有长成的时候当然会遇到各种风浪觊觎,能活下来是万里挑一,能炼成更是烧了高香,所以他一直没说什么。露露在意的,他当然也会在意。
“这个能不能拿去给山主抵了?”赤翎迟疑的在地板上游走,s型曲线弯弯绕绕跟他乱如麻的心思一样,但它还是说,“要是可以的话,她就不用回去那个痛苦地方了。”
秦遂干脆摇头。“留着吧,事情没那么糟糕。”这条蛇该说不说对露露是真的上心,但现在有他在,什么问题都有解决办法。
“我这不是寻思着善后嘛,毕竟露露拿这个没用,是看我受伤才给的,又确实是我吃了那个狗东西。”赤翎扭扭捏捏的说出口。对着露露它不会说这些煽情话,但真要埋在心里它又确实憋得难受。
“不必,她愿意给你就拿着,这么犹疑反而伤她的情。”秦遂擦干净后对着光看,里面有流动的金色暗芒,没有血液凝块,是很纯粹的上品。
赤翎想想也是,它就只是心里不舒服想问出一个解决办法,能不能行都无所谓,有个结果它就能接受。
“而且这也不符合山主的要求。”秦遂把蛇筋放在桌上推给赤翎,接着低头看书,慢悠悠的又补了一句。
赤翎受到伤害,赤翎把自己盘在离露露最近的抱枕上,赤翎一言不发。
秦遂没有收到回复,轻轻笑两声,接着看书 。
翌日。
露露是被秦遂叫醒的。他抓棉花糖一样轻轻捏一下露露的手,然后把手上的热毛巾覆在她面上,轻轻的揉搓,底下的人也轻轻的嘤咛。毛巾放下,四目相对,露露笑得非常招人。
收拾停当,露露拎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的昏睡中的赤翎,一起上了领航者去找山主。在车上她问秦遂,“这是受伤了还是来玩了,怎么身上硬硬的?”
秦遂听着似曾相识的问句,有些想笑,咳一声之后漫不经心的补充,“反正没死,一会应该就好了。”
他们都是利落的人,和山主汇合,见识了对方一顿二十个包子的惊人实力之后,没人惊讶,露露打着哈欠去开门。
木质的门上挂了一只还有露水的七里香小花,露露会心一笑,摘下来插在秦遂胸前的口袋里,然后率先走进鸟鸣阵阵的门中,秦遂在山主之后进来,满面春风。
门里是露露从小生长的后山,这里的任何东西她都烂熟于心,略略扫过一眼就看短处来这个地方没有一点变化。她微不可察的吐出一口气,肩膀也随之放松下来。
秦遂一直站在她身边,这会又走近两步,把自己右肩抵在她左边,无言的捏一下她的手掌,然后并肩往前。
站在泥土坡上,露露张开搜寻结界时也觉得似曾相识,唯一的变量不过就是之前大多在夜间,这会旭日初升罢了。
为了更加万无一失,山主在山中自由活动,露露没有异议,她只是和秦遂并肩,甚至手上的法阵都丢给赤翎看着。
“有天晚上我到这里寻一只雉鸡,它很狡猾,翅膀宽大,能纵风越林。”她没有看秦遂,眼睛骨碌碌转动没有焦点。
“那你不是找得很辛苦?”秦遂把手在她手背上拍两下,声音清淡,闲聊的语气没有给她造成任何负担。
“还好。”露露眉眼弯弯,她察觉到了温柔的风和柔和的叶语,没觉得如何委屈,“次数多了就好起来了,甚至有时间关心哪里的树没有精神,哪里的鸟儿起得最早。”
秦遂微偏着头认真听,他没有打断,却在心里一个个破译,打算事情了了再慢慢问。
记录和书信再详细,到底是不如亲耳听到露露说的。
定位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到达那个在山脚边横生出来的树边,露露看起来神色也是一片正常。
这棵树虽然是横着长的,但也就那么一小截,绕开大石头之后它就和其他的一般笔直了。山主在发现这棵树的同时就下了禁制,但碍于修为原因,唯一被挡住视线的,是赤翎。
要挖树其实连工具都不需要,在座的个个否是高射炮打蚊子,来了其实只算是一个见证,连时之壁都不是什么明显界限。
但最后还是露露动的手。她分开双腿站直,掐着手诀,双目坚定,目无一切的样子看在秦遂眼里感觉有点心空。
这棵树长了很久,年轮盘看着得有快两米。两个大男人在旁边都是严阵以待。露露切割完树干的下一秒,秦遂就把她传送到自己身边,右手扬出之前就做好的水箭,把圆木削掉树杈,光溜溜的躺在山主面前。
山主也没有掉以轻心,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脚下踏着罡步。树灵四散奔逃,但因着禁制的缘故,它们不得不扭曲汇聚,最终成型了一块三尺见方的木块。
山主把它收进背包,短袖长裤并不能阻止他行一个揖礼,然后转身准备离开。露露喊住他,下意识的问了一个自己也不知答案的问题:“值得吗?”
山主回头,看着面前这个容貌俏丽,大大的眼神中有浓稠担忧的女孩。她好像知道自己何所从来,也好像是真心实意。但是,
“值得的。”他突然觉得很开心,积压出深坑的石头旁边莫名长出来一片嫩叶,于事无补,但好歹能让人开心一瞬,像是有人坐在他身边。
“君子一诺,重逾千斤。”山主把手插进兜里,仔细掏掏摸出来一个柳条编的团卧小猫,递给露露后,声音温柔地跟她总结。
“有一年我游历,在道中听到有个书生背书,忘了出处,只记得他愤懑满腔,声势豪壮,道:‘: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①
“那就祝山主保重身体,早日得偿所愿。”露露抱拳还礼,她把小猫递给秦遂,弯腰起来时眼里有莫名泪花。
山主对着她们洒脱地笑笑,没有说话,回头的时候双方都知晓,这大概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了。
“找个背荫处把符咒烧了就行。再过几年,去西塞山看看吧,说不定会有惊喜……”他的声音慢慢消散,背影也看不清晰。
露露叹气转身,一边忍着心里的酸意一边去向柳闻莺墓的方向。
秦遂跟在她旁边,明显的感受到她牵自己手的力度放大,生怕漏出去什么似的。
①摘自《孟子·公孙丑章句上·第二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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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西塞(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