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去就不去。”停顿片刻,露露听到他平静略带安抚的声音。其实也没什么去不得,只是到底,那里有柳闻莺的坟茔。其实也不是见不得,只是想到那个人再也不会起身,有遗憾罢了。
秦遂怎么会不知道?他很清楚柳闻莺对露露是何等的爱护,自然也能体会一些露露对她的不舍。别看她常常挂着个冷脸,事实上,她的感情大多内敛在心,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还有机会敲开门缝给人观测。
“去吧,反正我也很久没回去了。”露露的感情也就只是爆发那么一下。她其实一直在逃避,借着自己的独立性表明自己不需要陪伴,但现在突然戳开透明膜,身边又有秦遂,自然情绪难抑。
“有什么想说的吗?我听着。”秦遂余光看到大门打开又关上,他没有动作,在阴霾天下,他只是平静地抱紧自己的宝藏。
“其实也没有,就是想抱你。”不是要隐瞒,露露说不出口。她几乎完全没有和人剖白内心的经验,清醒梦在脑子里积压太多只会创造出沉默的冷静病人。
秦遂没有再说,只是牵着她的手去打车。他很喜欢把露露的手摊开放在手心,从虎口的位置握上来,想是凭借自己的力量紧紧抓住潇湘春意下的满地落花。
在车上,露露开始慢慢和秦遂复盘山主的来历。她已经习惯秦遂从不惊讶自己的能力,说起事情来就会包含一些预设,她相信秦遂能明白。
山主是一出生就站在顶峰的。他们那时候灵力充沛到空气湿度和现在都大不相同,谁能先进化出收取能力就能发展得不错,何况他是整座山的精华所化。
对于西塞山的来历一直众说纷纭,有人说是盘古大神打坐时候堆起来的小丘,有人说是天地初开承天十二极之一,但所有猜测都未经证实,唯一能知道的就是他强到莫名。
但那个年代的人,个个都傲骨锦心,山主也没能免俗。他能成为西塞山主有个很突出的战绩就是把方圆千里所有妖族神灵全都打过一轮,让他们全都签一份降书,然后占卜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自己掏空一根成长中的建木,雕刻出祭台的样子,燃起火焰把降书全给烧了以祭天地。
仙乐奏鸣,鸾鸟下降,霞光万重,日月同辉,从那天起他就是名正言顺的一山之主。
一帆风顺到处惹祸的日子过了很久,漫长的时光磨平了棱角,大川游历,人间祀祭,他坐在山顶云头,看着人类生生不息。在流水一般的光阴岁月中,他也慢慢成了书里讲的温润公子。
他参与了很多事,平叛守安,共拟秩序,三界一点点在时之壁的此方彼端都稳定成型,他每十年会下山游历,人间五年,他再回到山中静修,因着人间琐事繁多,倒也不令他无聊,反而让他增添了数层悲天悯人的神性。
直到有一天,他坐在山顶的秋千上百无聊赖。看着仙人们衣袂飘摇,笏板篮车个个都有事忙。好奇之下,他决定拉着西王母去重霄殿凑凑热闹。
被正在做桃胶的西王母拒绝他也没在意,自行驾云往上走去。结果就在南天门外,他看到两个仙人打架,互相举着长剑,手上燃着咒符,剑拔弩张,不死不休的样子。
他本不欲管,但其中一个不知怎的就撞到自己这边来。那天也是寸,他不久前收拾完一条恶蛟,它的毒血被自己草草收在琉璃瓶中。本是带给西王母炼药的,结果她熬着桃胶腾不出手管,自己就带走了,然后就碎在此时。
打架的两个人身上都是伤口层叠,撞过来的人看起来更可怖一些,手上有长长的伤口,不断往外散失又吸取灵力。那瓶蛟血,迅雷不及掩耳地就进入了灵力环流。
山主给他施救,却没想到他一早就进了天人五衰,甚至还有些走火入魔的倾向,没了办法只能看着他崩解。
但是活着的碧霞仙君却依依不饶,眼见着人救不回来了就开始拔剑,横在山主面前要他偿命。
他也是倒霉,这碧霞仙君最是固执,他和死去的这个刚得道修士本也没认识多久,只是一直缠着对方比拼,两人形影不离的,要说感情好吧他们又常常刀剑不停,九重天上常常有剑气争鸣之声。这会人死了,他倒是露出一副情天恨海的深情模样。
山主看着他刻意挤出来的泪珠,一边端详他发抖不胜力的手腕,一边温声软语问他想要什么。在南天门外闹这些确实不体面,山主提议回山里说。
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只知道山主再出来,就是一脸严肃的提剑伐天柱去了。
但是现在露露知道。她看着秦遂长长地叹气,把手指往他掌心里挤,张开五指扣进他的掌心,然后接着往下说。
碧霞仙君极有天赋,一路走到升仙没有遇到任何波折,他和山主唯一的交集就是有一年游历逢着大旱,山主坐在路边休息,口干舌燥得快要昏厥,当时的贵公子碧霞让侍从给他送了一个水袋。
就那个原本用来给牲畜喂水的袋子,山主记到了现在。而碧霞当时在南天门外的愿望也很直白。因为他法力不够杀不了山主,所以要他去再造一个琐月的身体。复活鸣玉是不现实的,但是碧霞在他消散之前挖开佩剑收了一缕魂魄在,就惦记着这茬呢。
“这仨人到底什么关系?”在秦遂看来,这完全就是个无妄之灾。他本没有必要承担这个因果,更别说做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这也是大家都没搞懂的问题。”后来伴随着时间推移就有了各种的猜测。有说山主因着恩情对碧霞爱而不得的,有说山主有什么把柄被攥住了的。众口铄金,各种说法甚嚣尘上。
但是山主没有一次正面回答,他一直都很坚定的去上刀山下火海,和天河之畔的柳树姐姐做交易,去奈何桥下找夺衣婆拿百子衣,世路崎岖,但他一直都不曾放弃。
“露露以为呢?”他们回了那个小公寓,秦遂牵着她进门,看着她直直地走向沙发边躺下,然后他尽职尽责的去当个抱枕,看着日光在她黑色长发上跳舞,声音放柔,他看着面前人朦朦胧胧的睡意显现。
露露摇头,她伸展四肢,把头枕在秦遂的大腿上,开合的嘴唇摩擦着布料,有很安宁的静谧感。“我不评价。”
“秦遂,如果你是站在南天门外的碧霞,会怎么样呢?”她们俩都足够聪明,那句“情天恨海”一出就有明显倾向。
“我不喜欢这个假设。”露露从躺着的角度看上去,秦遂绷紧了下颌线,眼眸深邃的盯着自己看,但眉毛皱起,紧紧锁着猛兽似的,连带着声音都低了八度。
“我怎么会和你刀剑相接?”他伸手去捏露露的腮帮子,柔软的触感让他把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声音如念诗一样轻缓,“更别说天天了。”
露露眼睛里盛着碎星,也没管他的动作,自顾自的笑着没说话,只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这个人。
她有很多话没说,不是故意隐瞒,只是觉得自己都难以接受的艰难,没必要在拉一个人站在苦海里浮沉。
要重塑一个肉身其实是很简单的,人类的躯体长得都大差不差。重点是造出来的人并不一定就是碧霞想要的人。
山主本人也是个完美主义。他常常搜集各种各样的材料,把自己困锁在山巅木屋里做各类人形,十个里面才会有一两个还可以,然后拿去给碧霞看,就全都不能过关。
他常常跟山主说琐月的故事,说他如何的郎艳独绝,说他如何的天赋了得,说他如何的刀子嘴豆腐心。无数个彻夜难眠的夜晚,碧霞都会在半山腰的巨型杨树下,把山主剥得只剩了里衣让他在青苔石上打坐。
夜风如何嚎叫,他就如何拿着琐月的剑穗往自己伤口上打,穿过鲜红的柔软流苏和伤口的接触面,幻想那个人还站在自己身边。
山主仍旧没有反抗,他本来的里衣是月白色,后来碧霞嫌它碍眼,常常会拿着鞭子抽得他皮开肉绽,衣服染上红色的时候他就会跪下来,对着那些伤口又哭又笑。
山主从头到尾都只问过他一次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说知道,山主点头,和衣而眠,第二天继续四处奔波。
司霓仙子有一天收到山主的随风传信,伴着自己的宝贝臂钏。从那一天起,只要她当值,不管近不近都会去西塞山布云,给山主的小小山居留下灿烂浩荡的美好落霞。
后来碧霞可能也是累了,他虽然在西塞山吃好喝好,但开始折腾他自己。有时制香,有时做衣,慢慢也做得像模像样。
他们开始无言无交谈,碧霞给山主添的伤口也越来越少,但经年累月,并不是说没有就能算结束。顶着伤病和走南闯北的毒瘴恶寒,山主跌跌撞撞走过了数千年。
“真是可怜人啊。”露露听着秦遂的叹息,吸了吸鼻子摇头。秦遂轻轻的在膝盖上拦一把,生怕她滚下去。露露无师自通的知道对方在为山主感到惋惜,但她的看法有些不同。
“不知全貌,不做评价。”她在这种时候总是无比理性。看着秦遂温柔的眉眼,露露伸手去捧他的脸,只是方向自下而上,更像是把他缠缚的无边藤蔓。
“秦遂,你一直都这么温柔吗?”她也把声音放低,缠绵地吐着音节,听进耳朵里全是柔和与包容。
“这么相信我?”秦遂偏头在她手心里舔吻,轻啄间有笑意泄露,“万一我故意这么说想惹你怜惜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