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秦遂和露露都毫无睡意。
露露看着又出现在面前的沉月犬,它光滑的皮毛一如往昔,甚至灵智都比之前清明许多,想来过得很好。
但狗子看露露可就不一样,它绕着露露转了好几圈,尾巴乱甩的蹲坐下来:“怎么觉得你最近过得好又不好的?”它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奇怪。
露露盘腿坐在冰凉地板上,面前是一个小小钵盂,开口处有两道明显的细边银线,里面无火沸腾着青绿色的液体,没有任何味道传到空气中。
“还可以,没死就是好。”露露把手上的木柴掰成小块往里丢,在突然浓烈的木质香气里她问它的来意。
小狗蓝海猛烈的甩头,从项圈里掉出一张符来,但没有写在黄表纸上,普通素描纸,是画家的手笔:“这是我们上个月去西塞山采风的时候在崖壁上就看到的,他说你应该能破解出来。”
西塞山离南城有三千多公里,露露对那边一点不熟。“行,我看看再说。”她示意蓝海把纸放在一边,然后问:“拔撮毛给我?”
蓝海也是大方,摇头晃脑的让她自己来扯。然后它默默地看着露露炼药,她那个小锅里时不时就会窜起火来,照得她们俩都阴气森森,但因为不烫,所以它还真是好奇。
半个小时,蓝海看着露露往里面丢了好些宝贝:精明草的新芽,吹风银的矿粉,冬明之野的水洼,苍鹭之丘的泥土…真是好一副大乱炖啊。
明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几样东西,但最后出来的成品却是中规中矩的药丸。但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球形,有些乱七八糟的小尖角。
露露提着眉看蓝海,耐心地问它还有无别事,没有的话她就要休息了。今天是非常充实的一天。
蓝海也确实只是个快递员,但临走前提醒道:“我在公园那边看到了传送结界,信物位置拿观音土写了你的名字。你明天研究研究哈。”
“这地界上有观音土?城隍不管的?”这东西有极强的腐蚀性,如果是在南海倒是称得上一句造福一方,一旦脱离那处就完全不行——它会自己分裂填满方圆一里的土地,抽取其中所有的能量和灵气,最后从里面化形钻出,拼尽一切回到南海。
“南城早没有城隍了,不然赤翎蛇也不会委委屈屈的缩在公园里。”蓝海打个响鼻,绕着自己的尾巴转两圈后给她咬一撮毛放地上,“反正你多注意,这里不安全。”
“好,我承你们的情。”露露坐在床沿,眉目弯弯的美好模样。她目送着短腿小狗穿过水泥墙壁没了踪影,全程克制又温和。
但是蓝海前脚刚走,露露就收拾挎包推开门,在门口和急匆匆的秦遂恰巧撞到一起。这个人一身材质不明的黑衣,粗糙得很。
“嘶。”露露毫无防备,眼睛霎时就红完一圈,鼻头也是,呼应着做了一个小苹果。她抬起水润的眼睛看向秦遂,有些不解。
秦遂双手空空,在露露发声的那一秒就收起脸上的阴冷,急忙低下头去检查她的状态,心里暗怪自己着急。
“露露?快让我看看。”他靠近陆露露,浓郁的薄荷味道烈成一堵墙,激得露露更想哭了。但是秦遂接住了她的眼泪。
他轻轻的把手指按在她下眼睑处,一抚一带就帮她视野恢复清明。他的温度和他人一般的温厚,就那么看着露露帮她冷静。
其实没什么大事,露露也就只是生理性的哭了一下鼻子,她抓着秦遂的袖角,带着鼻音问他着急忙慌的干什么。
“我去一趟公园,那边磁场不对。”秦遂看她好一些了,从怀里摸出一个罗盘来。露露没有见过,只觉得是上面层层叠叠都是些看不懂的东西,但她能认出来的就是,那个细细的指针,踌躇不定的左右摆动。
“巧了,我也去。”露露没有废话,她就地画一个长方形,等着它逐渐膨胀变成门的间隙,她朝秦遂伸出手:“走?”
秦遂目不斜视的握上来,整个人向前走一步,跟露露贴得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本意不想露露察觉,只是看都看到了他也就不必遮掩。
推开木质的格栅门,他们俩已经站在人工湖边上。
露露看着秦遂,秦遂低头看着罗盘,谁都没有说话。刚好她之前犹疑过秦遂的水平,索性也就看着他操作。
罗盘指引着他们王人工林深处走,秦遂从兜里摸出一个夜明珠悬在面前,伸手回头想搀扶露露。露露也没扫他的兴,乖乖和他一并走向黑暗。
但路程本也不长,露露迷迷糊糊能感应到蓝海说的大致方位,但没想到的是秦遂指向的也是那里,他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异色。
露露作为从山野间走出来的人,向来是不会轻敌的,她信奉饱和式攻击,除非遇上的是鹿野那样没有还手之力的对手,否则她都严阵以待。
很巧的是,秦遂也如此。她虽然只看到了夜明珠,但就从他紧绷的嘴角,凌厉的眼神来看,他必然还有更多东西在水面之下。
“露露,你感应到什么没?”秦遂在长椅旁边站定,他把罗盘也浮在空中,转过身来严肃的看着露露。
这里是人工林的中心,有个小小高高的雕塑,在它下方是四通八达的鹅卵石小径。秦遂望着树林的尖顶冠冕,心里非常不悦。
“既然都知道了那就去会会,别瞎想惹自己忧思。”露露摩挲着手腕上的御柳环,看一眼秦遂认真的表情。这个人老是喜欢在心里演一大串戏,但又惯常都缄默无言。
古人云,多思无益,他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最终他们在靠着人工湖的树冠更稀疏的那一边看到了沉月犬说的东西。
也真的是看得起自己,就算是露露,看到这个阵仗也得认真的嘲讽一句。
谁家正派人士布阵用渡鸦的精血?那种鸟儿凶悍且灵智颇高,自有一套社会准则遵循,又是群居动物,轻易取不得血来,何况是精血这种好东西,一个个体满打满算也就是十滴。
而且这阵法也有讲究。常见的缩地成寸和传送门阵法都有制式,且有专门的朱砂提取物画就。而这个阵,你说它粗糙吧,它用的真真是顶级朱砂,你要说它精细吧,它的笔锋断断续续跟蚯蚓爬过一般。
“白瞎了这么好的朱砂。”露露站在胖暖评价一句,秦遂和她背贴着背,两个人都是深色劲装,与浓重夜色融为一体。
“我上去看看。”秦遂好不拖泥带水地往前踏步,他没有给露露留下限制,但他也确实希望她能安全地等自己回来。
露露点头,她放松地靠在是树干上,不动声色的把手贴在粗糙的树皮表面,慢慢的伸出自己的枝条缠绕。
这个地方不应该有自己注意不到的意外——赤翎就在这里,有什么事它会来报信才对,但这里静悄悄如同每一个安宁之夜,万籁俱寂。
秦遂站在阵法边,伸手一探就知道这是什么,但他仍旧是谨慎,沿着封线完整走完一圈,最终在断口处停下来,拧着眉轻声唤露露。
也是难为他。今晚上连月亮都不曾认真上班,和黑沉的云朵随心嬉戏着,漏给地面万物的光线时有时无。如果感觉不是异常灵敏,连这里有灵力波动都不会察觉,更不要说它还在指数级变淡了。
“哦,我知道这个。”露露走到秦遂面前,眼疾手快拦住他要蹲下去的动作,手上用了力气,就显得他的小臂肌肉存在感更加突出。
“成型中的观音土不要直接用手拿。”有夜风吹来,露露的黑发把夜色切割成碎片,和着她冷静的声音让秦遂奇异的冷静下来。
露露拉着秦遂和她一起蹲下来,这个人比自己高一些,折叠着腿显得他很委屈似的,招得露露轻轻拍两下他的背壳子,慢慢说:“观音土对灵力有极强的吸收性和腐蚀性,不管它也没事的。”
很多人会被观音土不断膨胀的表象迷惑,认为它是什么不得了的灵器。但在他们努力驯服观音土的过程中会被反噬提取精气,最后转化为它养料的一种类型。以前听人说,品级高的土能夺舍人身,要么借尸还魂隐于人海,要么就壮大自身驱役本体,是很麻烦的类型。
“谁会干这种事情?真是不知死活。”但秦遂也有办法。他手上凭空多出一张黄表纸,对着它念两句咒语,用水打湿了贴在观音土上。
明明没有风,明明只是水,但露露感受到了从天空中来的沉沉威压,这人,是要引雷!露露惊讶万分的看着秦遂,还没说什么就看到他耳廓红得虞美人似的,很招人喜欢。
也确实招了雷来,细细一条不偏不倚的劈在观音土中心,在它内部砍开深长的缺口,传递出焦黑燃烧的味觉感受。露露踮脚,发现这一劈直接开了大约五米的深度,黑洞洞的还挺唬人。
能引来雷电的人不稀奇,稍加练习应该很多人都能做到,出乎露露意料的是,秦遂甚至能控制天雷的威力。至于天累的数量是不是他也能控制,露露没问。
“带回去作甚,又没什么好处。”露露看着秦遂一边嫌弃,一边指挥着自己的水珠把观音土挖出来,有点忍俊不禁。
“可以拿来炼药,等回去我教你。”秦遂脸色皱着苦瓜一样,但对露露他有问必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