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遂以前不知道露露是健谈的性子。他慢慢把手交叉，追着露露的眼神，回到了逛街的温润样子：“给我点时间吧，我慢慢调整。”
露露仍旧是笑着，她给秦遂倒一杯浅黄色的冷泡茶，这事就当是翻了篇。两个人开开心心的吃了一顿印象都不错的漂亮饭。
等到结账出来时，露露和秦遂站在一起，清楚听到了四位数的总金额。她虽然没有钱，但常年务农让她对钱的敏感度极高，当下就欲言又止。走出门的几十米，活生生把眉毛弄成了鲜明问号。
秦遂忍了半天，还是伸出修长的手指去按压她的眉心，装作不知道的问她：“没吃好？不然咱去续摊。”
“别，我是什么饕餮吗。”露露也装着被戳顿在原地，她看着秦遂的宽肩窄腰，问他，“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超大盘子也要我们给钱吗？”
她很清楚的在暖黄色的店面装饰灯下看到秦遂摇头，她就更不满了：“那是那些海产品贵得超出世俗吗？”
秦遂还是摇头，看着面前的女孩表情越来越严肃，感觉得不出答案她就要把自己钉在这里了。所以他很聪明的转了话题：“觉得不好吃吗？那我下回再找别的店。”
露露无比清楚的知道这个人皱眉的角度下压的满满做戏，但她并不制止，也没有让他矫揉造作的保持很久，略微颔首就算是过去了：“是好吃的，但是下回再说吧。”
她们之间金钱上的不对等她当然知道，但也没如何放到心里去。只要这个人愿意给，那她就配得上。
他们一路下电梯到停车场，好死不死又遇到了应如故。四目相对下他又顶着厚脸皮走上前来，跟秦遂打完招呼，解释自己下来找东西来的，并非有意跟踪。
秦遂面色极为淡漠的嗯了一声，打开车门等着露露上车。但是露露站在原地，她看着这个年轻小孩，从空气里抓了一把，凝成小水珠送到他面前：“把这个送给你的海城朋友，让他半个月内不要吃海鲜。”
应如故都以为露露要兴师问罪了，他怀着不幸给秦遂后院放火的愧疚感来的，但却被露露的行为整不会了。
“好嘞。露露姐，还有别的注意事项不？”他很是麻利的拿纸巾包着收起来，也乖巧的没有问她怎么随手抓一把就来了。但他态度摆得很低，活脱脱就是一个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士。
“让他早点回去，注意少说多看，不要意气用事。”露露看一眼他，对应如故的反应很是满意。
人在很多时候会被自我认知束缚。小时候她灵力不稳，在市集上卖菜时劝过帮她占位置的老伯一句注意后人的话，然后老人家等了两天都没事，第三天上来集子里叉着腰骂她年纪轻轻就丧了良心来骗老人，骂得激动了还中暑回去休养了两天。
结果就在那几天，老伯被他的小孙儿不小心用开水给烫到了正脸，又是一场灾。
应如故开开心心的走开，到了电梯口还用力跟露露他们挥手。露露噙着笑，手边夹一片绿叶子，顺着电梯里的风贴到应如故背上，眨眼就不见了。
秦遂长腿靠在车窗前，双手抱胸，嘴巴抿成一条线，看着是极其冷酷一个帅哥，但露露慢慢走近，等到距离进到看清楚他脸上的毛孔，露露非常确定这个人面具下面就是有点小别扭。
“呐，这个给你玩。”露露弯腰凑近看一眼秦遂的深蓝瞳孔，然后迅速回身站直，摊开手掌给对方看冒着绿光的手心。有柔嫩的柳枝做骨干，长长的叶片缠绕交叉拧成鲜花骨朵的样子，伴随着细细密密的小水珠在两人中间氤氲，秦遂看到中心的位置真的开出来花来——水汽凝成的透明小花。
“露露，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难相处？”秦遂从她手里拿过来枝条，目不转睛的看着它，问的却是露露。他这个人，对着自己害羞或者是不悦都会低下头去，做一个没有眼神接触的可怜鸵鸟。他们还都一样的很大只。善于总结的露露如此评价道。
“只有我不愿意的猜谜语才会令我火大。”秦遂虽然拥着花显得上半身狭窄了些许，但仍旧挡了很大一块驾驶室的门。可露露也没有把他推开，将就着鱼似的滑进驾驶位，摸一把已经插好的钥匙。
等到秦遂也坐进来，她又从包里掏出刚刚从应如故那里薅来的长款链条。在细长的链子上坠着一个圆形切割的蓝宝石，露露其实看不懂石头的成色，但她感应之后能够确认这是应如故身上数一数二的好东西，也就趁火打劫拿来给秦遂玩。
“秦遂，我真的要整点搞钱的路子了。”露露在引擎的鸣叫和秦遂的微笑中把车开出去，在盈盈的路灯下，她半是开玩笑的道，“不然我什么东西都没法带你体验。”
这个问题他们之前就讨论过，秦遂觉得耳熟，在回忆里搜索一阵他突然把头抬起来，看着前车的绿色车牌叹气，但到底没有说出来，只是应道：“好，我也留意一下。”
他话才刚刚说完，就看到露露把脊背立直，看一眼后视镜，脚上急切地踩了一把油门。他也极速反应过来，利落的打开车窗观察。他们这会正行驶在桥上，钢结构吊起来分割出众多独立区域，也给了秦遂便利。他极快的引水磨箭，看都不看就往后面丢。露露注意着方向，还有精力看那些水箭。
在琉璃似的灯光下，透明的水箭带着和秦遂性格完全不同的侵略感破空而去，沉闷不可察的水声在桥下浩大奔腾，水泥地上的SUV发动机冒烟。秦遂整个人都似乎在发光，但露露其实并没觉得紧急，她只是想体验一下油门冲底的刺激感受，至于当下情况，故弄玄虚而已。
何况她有秦遂。
下了桥之后，莫名的压迫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路不停的灼热抽空机也没有再阻拦静谧的空气流动。露露放缓了速度，碧绿色的藤蔓在车后转一圈，搜到一张纸，伴着一团海草。
“倒是比我想象中来得快。”露露看着一样波澜不惊的秦遂笑起来，她甚至张扬地吹一声清脆口哨。她连和柳闻莺并肩作战的时候都很少，现在身边有了秦遂，被关照的感觉还挺新鲜。这个人虽然沉默不言，但露露能读出来空气中仍旧热切的温度。
“裁鳞怎么会在这里？”秦遂小心翼翼把柳叶花放好在后座，接管过来那两样东西。他伸出手指捻一遍湿漉漉的海草，它并非是软塌质地，内核里有一片尖锐的平行四边形。他把它抽出来，对着副驾的圆形光斑仔细看：不透光，品级还不错。
“海蛇家族里有一支叫裁鳞的，非常记仇，据说只要一个人在它进食的时候路过，就会被缠上，轻则半年之内倒霉不断，重就是葬身海里与它做鬼。”露露平稳的把车滑进车库，就算他声音软和得令她睡意昏沉，也没有打断秦遂的讲述。
“但它又属实是欺软怕硬的典型。每次打不过对方它就会把自己的鳞片拆下来做交易。品级低的能用鳞片做障眼法，品级高的话可行咒诅之术，但它本身是不亏的，反正鳞片还能再长。”秦遂把海草隔离出来，用纸巾包了鳞片递给露露，然后下车，手上燃起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这东西品级还可以，但是水草太阴邪了，不适合炼药。”秦遂已经能无师自通露露对炼药做装备的热情了，他微微笑着看露露，有很平和的戏谑。
“这个蛇，听着好像很熟悉。但是……”露露接过来看往兜里一揣，挑眉看着秦遂手里的信。不能炼药的东西她的兴趣都不大，但是这片白色纸张，没有在水里软烂，也没有被裁鳞割断，也是个有意思的小东西。
何况，她还很明确的感受到了敌意，比裁鳞更加具象化的恶意。
很显然，秦遂也明白。他把纸张竖起来给露露看，上面一片空白，真就只是一张纸。露露嗤笑一声，一样引出来火苗给燃了。
但她也没忘记秦遂，火虽然是极刚极烈的元素，但每一丝接触到秦遂的部分都温暖柔和，和他开玩笑一样的温吞，对着那片纤维却是不遗余力。
“这个应该是对我来的。”看着温暖的火焰绕在手边，秦遂听到露露冷静的声调，这个人似乎永远都温沉如木。“我前脚刚提醒了应如故，后脚就遇上这一出，到底也是看得起我。”
“你看，你很难相处，我很难安生，怎么不算扯平呢？”露露直面秦遂，她眼里荡漾着微微绿波，映照出的都是秦遂的柔和人形。她发现自己很喜欢盯着秦遂看，好像他一举一动自己都在意，而且自己也能解码。
就很神奇。
“很有道理，就算抵消吧。”秦遂也笑，他弯腰打算去把柳叶花取出来，这一路上他连给它配什么花瓶都想好了。
但是露露没给他机会，后座上空空如也。他转过身去看露露，不解，但又争取：“嗯？那么大一捧花呢？”他甚至尝试比划，但是被露露制止，听到露露哭笑不得的声音。
“御柳回竹坞自闭去了，等我下回给你送真的。这回不算好不好？”
很好，是熟悉的好不好公式。被架起来的秦遂怎么办，他不开心，嘴角耷拉，垂着双目，愣愣的站在原地，最后换到了露露说给他做午饭的补偿。
秦遂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只是很容易就能被哄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