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依然血红得吓人。
乍一看，强尼还以为诈尸了，好在他很快反应过来，颤巍巍地托起他脑袋，比了个数字：“嘿，弗兰克，听得到我说话吗？这是几？”
弗兰克瞳孔仍然呈现半散开的样子。
眼里的光好半天才聚拢。
他费了好大劲才抬起的手，搭上强尼的衣角，拽了拽。
太好了，他好像还没变异。
“你说什么？”强尼顾不上高兴，只能看到他嘴角在蠕动，不由凑近了些。
“沙迪，在哪？”
“我不知道！我只来得及救你！”强尼喊着，转头四顾，正巧看到杰夫进入解剖室的背影。
“站在那儿别动！我没有允许你乱跑！”
这一声反倒让杰夫加进了动作。
强尼不确定要不要去追他，但弗兰克很快松开了手。
“找到他……”
虽然强尼不知道怎么找到沙迪，但有个人肯定知道。他将弗兰克轻轻放倒，匍匐着爬起来，缓了一下，朝解剖室冲去。
解剖室的门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合上。
他只能透过窗户，眼睁睁地看着杰夫拾起散落在地的平板电脑，在上面操作了一通。
强尼愤怒地砸了一下观测窗，对方显然也被这动静吓到，猛地抱住了头，又忍不住回头偷看一眼。
“快点。”卡伊洛斯的督促自角落的监控摄像头中发出。
“你会保证我的安全的，对吧？”
杰夫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干得简直要粘在一起。
“2306号能顺利出去，你就可以。”
尽管听上去并不那么可信，但杰夫现在只能选择相信。食指按上确认键，接受指纹比对与虹膜扫描，在漫长的等待之后，平板画面终于发生了变化，镜头里的营养舱内，有一串均匀的气泡开始上浮。脑电波监控中低频高幅的δ波被低幅、混合频率的β波取代，2306号缓缓睁开眼皮。
事实上，在他睁开眼之前，就已经接收到了来自人类的这些讯号。但被强行叫醒并不是一个多么愉快的体验，特别是上次的昏迷也是被迫的情况下。他的意识大部分还停留在跟女王缠斗的那一刻，触手探入她耳后裂隙里的触感还历历在目。
那家伙竟然企图令他臣服。
她怎么敢？
向人类无条件臣服就已经够难受的了，很好，她真是恰如其分地选择了最容易激怒他的方式。
【管理员杰夫召唤中……】
【检测到新任务，尽快前往伽马实验室保护5986号，并等待和他一起安全撤离。】
杰夫很快收到2306号的回应：【已锁定你的位置，我会很快赶到。】
“叫它直接去伽马实验室。”卡伊洛斯插嘴，“不必过来，这里没什么可对付的。”
“等等，难道它不需要过来救我吗？”
杰夫失声道。
“外面现在只有一位活人，如果他不跑，只有被感染体杀死的份，根本不需要浪费2306号的精力。至于那个感染体，5分钟后我会派机器狗过来处理，它们也会护送你过去——你不会有事的。”
杰夫不由回望一眼观测窗外。
从这个角度看去，强尼仍旧倚靠在窗边，背对着他。
此刻一直昏迷不醒的弗兰克-比恩，开始晃晃悠悠地爬起来。
他垂着头，血珠不断从鼻尖和下巴滴落，整个人就像一只被风吹的东倒西歪的稻草人，奇迹般地站住了。
然后他踉跄地迈步，往强尼这边走来。
脸埋在头发与黑暗之中，看不清表情。
杰夫看到他逐渐裂开的嘴巴，起初他以为他在笑，他不记得他的犬齿之前有那么锋利来着。
但很快，那笑容越来越扩大，直到嘴巴裂开得有些夸张，渐渐地，那雪白的犬齿被血染红，他飞扑起来，朝着强尼。
犬齿狠狠砸上强尼的肩头……差一点。
仅在数厘米的间隔之后，是强尼青筋暴起的脸，他强行撑开纱布条，但胳膊他早就没力气了，现在不过是苟延残喘，布条勉强勒在他的嘴间，在一点点被撕裂。
杰夫不是没见过变异后的感染体。
但这次见到仍跟初见时一样揪心。
他移开目光，手比脑子动得更快，对2306号发出指令：【尽快！】
卡伊洛斯顾不得指责，立刻夺取平板控制权，对2306号更正命令：
【直接前往伽马实验室，无须先来这里。】
【直接前往伽马实验室，无须先来这里。】
【直接前往伽马实验室，无须先来这里。】
“你疯了吗！我是人类！保护人类是他的职责，也是你的！卡伊洛斯，别忘了你是人！造！的！”
杰夫气得大叫，再也看不下去屏幕上不受控制的操作，把平板砸个粉碎。
“我劝你冷静一点，”卡伊洛斯的声音却像幽灵一样依旧在天花板上空响起，“我当然会保护你，如果你对我而言不是个麻烦。”
杰夫有点绝望地望着观测窗外，抱着头，心里发冷。
现在他已经分不清到底哪里更像地狱了，是被感染体盯着的外面，还是被卡伊洛斯盯着的里面。
一墙之隔的外面，强尼喘着粗气，捂住脖子上被弗兰克尖牙划破的地方，嘴角企图扯出一个笑。
他一边狼狈地躲避着弗兰克的袭击，一边还在跟他说话。
“那天有一场很大的雪，弗兰克，我相信你说的！这是真的！因为我也看到了！你知道还有什么是更神奇的吗？”
也许是弗兰克现在还处在变异初期，有点懵懂和笨拙，强尼瞄了一眼外面，决定跟他在桌子间绕圈子。
弗兰克歪了歪脑袋，不像是听懂了，更像是在通过声音辨别位置，毕竟他的双眼里充满了血。
“在那之前，我读了你的笔记本！”
“我看到了你记的那些文字，关于雪的，你说那是书摘，我后来还特意去查找了……是斯蒂芬-金对不对？”
“黑暗中布满不停旋转的白色物质……”
“他写的是雪，你抄的是雪，我看见的是雪，所以那不是幻觉，是现实！”
他蓦地停下脚步，跟弗兰克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站着，四目相对。
“那你呢？”他声嘶力竭地大喊，几乎要喊到人心里去，“弗兰克，现在，你所相信的现实究竟是什么？”
过大的嗓门让弗兰克浑身一震。
他停下来，似乎有些困惑。喉咙里发出卡了痰似的嗬嗬声，一只手扶着桌子，一只手慢慢向前伸直，似乎是想够到强尼。很快他又开始龇牙咧嘴地朝强尼扑来。
强尼近乎绝望。
他觉得自己撑不住了，但这种时候，又不甘心就这么憋屈地死在自己人嘴下。所以在将能做的抵挡都做完后，他做了最后一次尝试——抓着自己口袋朝他晃了晃。
“看看你的口袋！看看里面！看看沙迪给你留了什么！”
人怎么可能唤醒一只感染体呢。
强尼自己都感到荒谬可笑，所以他立即护住脑袋在墙角蹲下，企图利用桌子和墙壁的夹角形成的封闭空间，再最后保护一下自己。可奇怪的是，对方竟然迟迟没有动作。
透过缝隙，强尼看到弗兰克在原地迷茫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就像婴孩第一次发觉自己原来拥有双手那样，轻轻活动着它们。
然后……他轻轻耸动着鼻尖，四处闻着。
他嗅过门边喷成血花的托比遗体，又嗅过自己身上的血迹。
最后，他顺着自己的胳膊嗅到自己的掌心和指尖，突然伸出鲜红的舌头，舔了一口。
那种味道令他微微眯起了眼，又舔了第二口。
他很快将手上的血水舔得干干净净。
但还不够。
鼻尖又开始不由自主地抽动，低着头往自己身上更多的地方闻，直到……左边的衣服口袋。
感染体弗兰克花了好一阵子才把那个令人费解的口袋翻出来，从里面掉出个东西，在地上滚了一圈停下。
一颗暗红色的死去的心脏。
先前还是冻得硬邦邦的状态，现在已经有点化开，粘稠的血水挂在上面，沥沥拉拉的。
强尼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从地上捧起那颗心脏，开始使劲舔舐起来。那种劲头简直像强尼自己养的猎狐犬一样，它遇到好吃得不得了的美味时，也会有这种珍惜又一时下不去嘴的激动。
看到这种疯魔的画面未尝不是一种残忍。
要知道一小时前，弗兰克即便状态很差，也还算有个人样。
上帝啊。
强尼几乎不忍再看，喉头发涩。他开始想，他是不是应该让他就此安息。
但这样痛苦的思索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疾风呼啸，自他们参观的来时通道处，飞也似的跃进来一个白影，将弗兰克重重扑倒在地。
然后他毫不留情地起身，抬脚压在弗兰克腰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那张脸，苍白瘦削，眉眼冷淡，一双绿眼睛晶莹剔透。
他穿着一件连体的白色贴身制服，是类似潜水服的材质，依稀可见肌肉轮廓起伏。没有被衣服覆盖的地方沾满透明粘液，黑色半长发也打捋紧贴在肌肤上。
浓的黑，白的肤，淡粉的唇，像一座刚出炉的雕塑，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别伤害他！”强尼连忙道，“他是你的朋友！”
“朋友？”
2306号微微蹙眉：“我的朋友？”
视线随即转到地上的人身上，语调生涩，语气微妙。
“一个感染体？”
他似乎下意识松开了脚下的力度，也是在同时，弗兰克嗖的一下挣脱了束缚，扑向那颗滚到一边的心脏。
他急急忙忙把它抓起来，近乎着迷地看着，突然张嘴，一口把它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