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时间回到那天，一切惊心动魄的故事还未在眼前真正发生。他不再做一个忧心忡忡的苦闷年轻人，而是破天荒地答应了对方这个看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请求，他们还会走到这一步吗？
还是说，它会推翻一切，把他们引领向一条全新的、更充满希望的路线上？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微笑着的沙迪，他狡黠的眼睛轻轻一眨，眼尾的睫毛颤动，就想要飞起的蝶翅。
受他蛊惑，弗兰克的意识突然不想离开了。
他竟然在想，如果我就此停留在这一刻，这糟糕的一切还有机会重来吗？
于是，受着那股力量牵引，他鬼使神差、缓缓地走向眼前尚且稚嫩、仍在悸动中的自己，他还在愣神着，嘴巴微微张开，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邀约。
年轻的心怦然作响。
意识沉沦其中，与他轰然合二为一。
“好啊。”弗兰克扬起笑脸，回望向他，“一起逃走吧。”
风自庭院吹来，在沙迪修长幽深的眼中，碧色的湖面划起涟漪，一道道散开，阳光反射在上，无数星星点点同时闪烁起来，仿若春天就此亲至。
他抬起手，指尖在弗兰克眼角掠过，轻轻一点，薄唇开合。
“你说什么？”
“你的眼睛真漂亮。”沙迪低声说，“像大海，也像晴空。当它们装着我时，好像连我也变得顺眼了。”
如果这一句，弗兰克还没弄懂他在说什么，那么下一句，就再清楚不过了。
“——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弗兰克从嗓子里嗯了一声，毫不犹豫、有些贪恋地环住他的腰，紧紧搂住。
曾经觉得难以启齿的心迹，原来也可以如此轻易地就袒露出来。他听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和轻柔绵长的呼吸。
“太好了。”
他听见沙迪蕴着一丝沙哑的声音，感到他同样回抱住自己，越来越用力。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腰身和肩膀，胸腔贴着胸腔，心跳贴着心跳，直到他被挤压得透不过气，却仍嫌还不够。
沙迪干脆将他整个提起来，下巴抵在他脸侧，呼吸也变得又重又沉。
原来确认感情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
弗兰克喘气费劲，却自顾自笑起来，并且发自内心地笑个不停。直到头再度被沙迪按住：“别动，我们被盯上了。”
……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与先前一样。依旧是沙迪请他帮忙配合，依旧是告别了他偶遇爱德华医生。弗兰克现在的意识似乎仅够影响那一句话的走向，没办法再影响更多。于是他不得不跟爱德华医生又就那两个特殊的病人聊起来。
相同的对话再发生时，弗兰克越来越感到恐慌和没底，他直觉这里恐怕不能再留下去了，便想从这个过去的可能性中跳出来。
“……你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别人的话？”
弗兰克已经决定离开，他点头：“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医生，这些观点令我深受启发。”
他本该像真正发生时那样直接走掉的，但不知为何，他回过头来，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一直在想，这个世界真相有时也并不重要，不是吗？如果我们愿意相信什么，如果这能让我们感到好受，从而更有勇气去面对这世界，未尝不是一种活法，你说呢？”
爱德华医生原本正在伸懒腰，听到这句话，把手放下来扶了扶镜框，饶有兴致地沉吟一下。
“当然，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别人的。为什么不呢？如果病了，索性病下去，也不是不行——只要自己心里舒坦，又不影响别人。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在某种意义上，一个人想要的就是他能得到的。”
“灵魂的**就是命运的先知。”[1]
爱德华医生看他突然呆住的模样，有点好笑，“拗口吗？换句话说，你在寻找的，也在寻找你。是不是就更好理解一点了？”[2]
一个人想要的就是他能得到的。
灵魂的**就是命运的先知。
你在寻找的，也在寻找你。
弗兰克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完全没留意到爱德华医生被路过的护士叫住，跟着就走远了。
是这样吗？
那沙迪知道吗？
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他在苦恼什么，知道他在痛苦什么，在找寻什么吗？
像是在印证他的想法，方才被那个窒息性拥抱的感受似乎又重新浮现出来。明明他只是站在这里，却感觉身体在被用力挤压，就好像他想象中的那个人要把他整个人挤进自己的身体里。
窒息又上瘾。
弗兰克忍不住发出嗯的声音，想去抵挡。
带着这种窒息的痛苦与愉悦，他再度轻飘飘地飞起来了。
*
强尼不停地在给弗兰克做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到后来两条胳膊几乎都废掉了，根本使不出力气。
可他还是不肯停下来，累得满头大汗。
趁着他专心在忙，不远处感觉身体快要散架的杰夫从一片废墟中爬起来，摸索出碎掉一个镜片的眼睛，胡乱架到脸上。
露卡实验室外围区域乱得可怕，到处都是倒下的人，尤其是靠近门口一侧，倒在血泊里的那具尸体。粉红色血雾如今已经沉降下来，红色斑驳离散。腥味浓得吓人。
杰夫根本不敢凑上去查看，用胳膊尽量捂住口鼻，尽可能离他们远远的。
他一边往后退一边到处搜寻，试图找到联系上卡伊洛斯或其他人的办法——他刚才就发现手机没有信号了。
监控就在头顶上方，仍像平常一样闪着黄光，毫不起眼。
杰夫试图挥手引起它的注意，可惜镜头一直对准对面的弗兰克和强尼不动。好在5分钟后，他总算发现了另一扇门旁边的紧急消防电话，取下来话筒时，听到令人感动的嘟嘟声。
线路是通的。
他立即拨打了贴在一旁的主控制室电话。
“你好？”对面果然响起卡伊洛斯平静的声音，监控摄像头也转过来了一下，“你还活着。”
“得了吧，难道你在等我说谢谢吗？就好像你很关心一样。”
“我一直在等你联系我。”
杰夫按压下想要疯狂吐槽的心情，愤怒地小声道：“现在这里是一对二，我根本没有胜算！麻烦你快点找人或者机器来救我好吗？对了还有防护面罩，有个感染体在这里，还有死人！我根本没法正常呼吸！”
“可以，但你需要先协助我完成一项任务。”
“你疯了？这是生死关头，你还在跟我谈条件？保障人类生命安全在任何时候都是第一位的吧！”
杰夫双眼乌青，用左肩头和脑袋夹着话筒，小心按了按自己的膝盖。他感觉自己随时都在崩溃的边缘。
“可能你发现了，现在这里就是一座封闭的堡垒，所以，眼下是我说了算。”
杰夫发誓如果卡伊洛斯现在就在他面前，他肯定要冲上去同它动手。可让人更加沮丧的是，他好像连折磨这样一串虚拟数据的手段都没有。
“你要我做什么？”
“5986号现在在伽马实验室里，很快可能遭到那群人围攻。我现在会打开居住舱的所有门禁，由你将2306号召唤出来，给他下达命令，让他前去护卫5986号。”
“可是这样的话，2306号难道不会……”
“我们的时间不多，要赶在外面察觉到这里发生变故之前，把幸存实验体全部运走。他们目前只有一个0210号，最好的方式就是一击制胜，速战速决，二对一是最稳妥的选择。我会安排好直升机在顶上平台作幌子，你们由地下快车通道带它们撤离。”
“我们？”
“对，你跟毕琳达。”
“那剩下的人呢？托比呢？这里少说研究员加志愿者也有50人吧？还有感染体……”
“杰夫，这不是你该关心的。”卡伊洛斯第一次打断了他的啰嗦，“做好你自己的事，NICK需要你。”
杰夫定定神，瞥一眼那两人：“那我现在就去……”
“你就在这里将它唤醒，我会切到广播系统将你的声音传过去。”
“现在吗？”
“现在。”
杰夫清清嗓子，捂着嘴郑重其事道：“2306号，我是杰夫，我命令你现在立刻醒来，前往伽马实验室保护5986号，我们会在稍后一起进行安全撤离。”
刻意放轻的声音顺着电路游走，一路滑行至解剖室的内侧，继而钻入墙体的空腔，向下延伸，又居住舱的另一头钻入一直以来被称为临时实验室的地方。那里实际上是人类居住区的一部分，曾经住满了活着的志愿者，只不过，那都是些非常年幼的小家伙。
后拉大部分成功样品都被转移至绿河，这里就显得过分空旷，一张张小床都被堆叠到一边，偶尔只会有些即将转变为感染体的病人暂留，但没人能住得久。
唯一的营养舱在里头有点格格不入。它昨晚被机器蚁和Bee匆匆推过来后，搁在角落里，除了监控摄像头，再无人看顾。
一切都沉浸在不透光的黑暗里，静谧又荒芜。
那声音传递过来时，唤醒了胶囊舱上的控制面板。
滴的一声过后，玻璃内侧亮起幽幽蓝光，2306号漂浮在其中，于沉睡中颤动了一下眼皮。
他的身体似乎在苏醒，但四肢像是被禁锢了似的，动作缓慢到几乎看不出来，仿佛脑海深处有什么在抵抗。
“好了吗？”杰夫期待地问。
“不，疑似控制不足，看来你绑定时间有限，情感联结不够，这可不是个好现象。”卡伊洛斯毫不客气地答，“换技术方法吧，快些。”
手持设备自然是最佳方案。
可是今天原本并没打算要用到2306号，所以杰夫也没把它随身携带。就只能通过平板来进行。
而平板……
杰夫东张西望了一圈，在解剖室的低温舱附近地上发现了它。
鬼知道是不是摔坏了。
他又瞄了一眼不远处地上的两人，撂下电话，尽量假装自己不存在，扶着墙闷头就往解剖室里钻。
就在此时，弗兰克一口气猛喘上来，睁开双眼。
1，来自小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霍姆斯读本》
2，来自鲁米《玛斯纳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9章 CHAPTER 109 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