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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声枪响

姜逢春对着镜子站了半天。

左转一圈。

右转一圈。

最后还是觉得领口开得稍微低了些。

她拿起别针,在浅杏色的旗袍领口上别了两下,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回顺眼多了。

“还行。”

她满意地点点头。

这件衣裳昨晚才裁出个大致模样,拿线临时缝起来试身,针脚还没收好,袖口也只是粗粗比划了一下。

不过料子是真不错。

浅杏色衬着她的肤色,腰身收得恰好,裙摆落到小腿,走起路来应当很漂亮。

姜逢春低头看了看袖口。

这里还得再改。

她拿起剪刀,正准备拆线,忽然想起昨天柳姨的叮嘱。

以后行事,要多加小心。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随后又看向镜子。

这倒没什么关系。

李涯再怎么是保密局行动队长,总不能连她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也要管。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好笑。

不过,昨晚柳姨说的那些话,她确实听进去了。

认识李涯的时候,她只当他是个有些严肃的机关职员。如今知道他的身份,再回想那天在戏院里的谈话,便能从中咂摸出些不同的意味。

尤其是那句“证据不够”。

当时她还觉得,这人看戏倒像是在审案子。

谁知道竟叫她说中了。

姜逢春将别针取下来,把衣裳重新挂好。

眼下她还不知道组织会对这件事作出什么安排,自然不能擅自去找李涯。

不过,新衣裳还是得做。

毕竟绸缎已经买了,钱也花了。

她可舍不得让那么好的料子白白躺在柜子里。

姜逢春看看钟。

时间不早。

再耽搁下去,樊经理恐怕又要念叨她们这些年轻人做事不够稳重了。

她赶紧换好上班的衣裳,拎起手袋出了门。

丰和保险行今日来了位难缠的客人。

这位先生姓孙,经营着一家杂货铺,前些日子替铺子办过一份火险保单。

如今却忽然跑来,非说当初的保险金额写少了。

樊经理亲自接待。

两人谈了半个钟头,依然没谈明白。

最后,经理将姜逢春叫了进去。

“逢春,把孙先生的文件拿过来。”

“来了。”

姜逢春抱着文件进门。

刚走到桌前,孙先生便开始诉苦。

“姜小姐,你给评评理。我那铺子,货物少说也值好几千块钱,怎么保单上只写了这么点儿?”

姜逢春翻开文件。

“孙先生,您当初申报的货物价值,就是这个数。”

“那是因为我没弄明白!”

“您没弄明白,可以再来核实呀。”

“我这不是来了吗?”

姜逢春点点头。

“您来得正好。”

孙先生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这姑娘也要跟自己争辩,没想到她竟然十分赞同。

姜逢春拿起保单,指着上头的日期。

“您瞧,您当初申报的金额确实少了些。如今既然发现了,咱们可以重新核定货物价值,商量后续怎么调整。”

“那从前的呢?”

“从前的不能随便改。”

姜逢春回答得很干脆。

“保险不是账本上的一个数,想添多少便添多少。过去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咱们不能今天写个新金额,就当作从前也按这个金额承保。”

孙先生不大高兴。

“我又没出事!”

“那不是更好吗?”

姜逢春一脸诚恳。

“您要是真出了事,才发现保额不够,那才麻烦呢。现在铺子好好的,货物也好好的,正好把以后的事情办妥当。”

孙先生张了张嘴。

似乎觉得这话有些道理。

樊经理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姜逢春便拿起笔,将需要重新核实的项目列出来。

“孙先生,您先看看这些。货物价值、存放情况,还有原先申报的项目,都得重新核对。具体怎么调整,咱们算清楚了再办,免得您往后又觉得吃亏。”

孙先生低头看了看。

又问了几句。

姜逢春一一解释。

她说话有条理,也不急着与客人争个对错。遇上不清楚的地方,便翻出原始文件给他看。

孙先生原本气势汹汹,谈到后来,倒渐渐心平气和了。

等事情处理妥当,他甚至主动道了声谢。

“姜小姐,你这人倒挺会说话。”

姜逢春笑了。

“主要是您讲道理。”

孙先生听得十分高兴。

樊经理坐在旁边,忍着笑送走了客人。

等门一关,他才转过头。

“姜逢春。”

“经理。”

“你倒会哄人。”

姜逢春眨眨眼。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樊经理看着她。

片刻后,忍不住笑了。

“行了,今天这事办得不错。”

“谢谢经理。”

“回头把文件整理好,别漏了手续。”

“明白。”

姜逢春抱着文件出来。

小琴正坐在外头核对账目。

见她回来,赶紧抬头。

“怎么样?”

“办妥了。”

“孙先生不闹了?”

“不闹了,还说下回有朋友要买保险,介绍来咱们这儿。”

小琴瞪大眼睛。

“真的?”

“真的。”

姜逢春将文件放在桌上。

“所以说,做买卖还是得和气生财。”

小琴忍不住笑。

“你倒什么都有道理。”

“那当然。”

姜逢春拿起钢笔。

“不过这些文件还得赶紧归档。刚才答应得太痛快,反倒给自己多找了些活儿。”

小琴听了,笑着替她分过来几份。

“行啦,我帮你。”

姜逢春顿时眉开眼笑。

“还是你好。”

两人忙了一上午,总算赶在午休前把事情处理妥当。

姜逢春伸了个懒腰,收拾好桌面,忽然想起《四郎探母》的戏票还没买。

前两天她在戏院门口遇见李涯,两个人提起这出戏。

李涯说有空便来。

她自然想去。

只是如今知道了他的身份,事情便不能全凭自己的兴致。

柳姨已经答应向组织反映,暂时还没有进一步消息。

姜逢春也不着急。

反正听戏这件事,本来就是她自己的爱好。

他能来,自然高兴。

不能来,也不妨碍她去。

想到这里,她便决定先把票买了。

午休的时候,姜逢春跟小琴打了声招呼,独自往戏院去了。

卖票的人认得她。

“姜小姐,又来啦?”

“来了。”

“这回听什么?”

“《四郎探母》。”

“几张?”

姜逢春想了想。

“两张。”

卖票的抬起头。

“两张?”

“怎么,两张不卖呀?”

“卖,当然卖。”

那人笑起来。

“这回有人陪您?”

“还不一定。”

姜逢春低头看了看座位图。

“劳驾,给我挑两张位置好些的。”

卖票的替她选了相邻的两个座位。

价钱比后排稍贵。

姜逢春犹豫了一瞬。

最后还是买了。

毕竟难得听一场喜欢的戏。

坐得太偏,未免可惜。

拿到票以后,她仔细看了看日期和座位,才将它们收进手袋。

走出戏院,姜逢春心里便多了一桩期待。

不过,她倒没有打算立即去找李涯。

且不说现在不方便,就算没有组织那一层顾虑,她也不至于为了两张戏票跑去人家办公的地方。

大不了等到开演那天,再看看有没有缘分碰上。

至于多出来的一张票——

姜逢春想了想。

倒是已经有了人选。

回到保险行时,小琴正在吃面。

姜逢春也端来一碗,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小琴忽然瞧见她从手袋里取东西时露出的戏票。

“逢春,你买票了?”

“嗯。”

“《四郎探母》?”

“对呀。”

小琴凑过来。

“几张?”

“两张。”

小琴的眼睛顿时亮了。

“给那个李先生买的?”

姜逢春笑了笑。

“算是吧。”

“你们约好了?”

“还没有。”

“还没约好,你就买两张?”

“我总归要去听的嘛。”

姜逢春夹了一筷子面。

“他要是有空,便一块儿去。要是没空,另一张就给别人。”

小琴看了她一眼。

“给谁?”

姜逢春抬起头。

“给你呀。”

小琴愣住。

“我?”

“你不是也喜欢听戏?”

“那倒是。”

小琴想了想。

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呀。”

“怎么?”

“合着我还是个候补的!”

姜逢春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那不然呢?”

“姜逢春!”

“哎呀,别生气。”

姜逢春从自己碗里夹了块肉给她。

“请你吃肉。”

小琴被她气笑了。

“你就拿一块肉打发我?”

“那两块?”

“谁稀罕!”

嘴上这么说,小琴还是把肉吃了。

姜逢春笑得肩膀直抖。

小琴也没真生气。

她与姜逢春相识这么久,早已习惯这姑娘的性子。

况且姜逢春说得也没错。

她既然想约那位李先生,自然该先问问人家。

只是小琴仍然有些好奇。

“逢春,你就这么喜欢他?”

姜逢春想了想。

“挺喜欢的。”

“才见过两回呢。”

“那又怎么了?”

“你不怕看错人?”

姜逢春夹面的动作停了一瞬。

柳姨昨天的话忽然浮上心头。

看错人?

倒也算不上。

李涯是什么人,她如今已经知道了。

只是这些事情,当然不能说给小琴听。

姜逢春低头喝了口汤。

“所以才要慢慢认识嘛。”

她笑了笑。

“我又没说现在就要嫁给他。”

小琴一听,顿时乐了。

“你倒想得远!”

姜逢春也笑。

两个人吃完午饭,便各自回去忙了。

下午的工作没有什么波折。

姜逢春将手头的账目核对妥当,临近下班时,见小琴正在收拾东西,便问:

“你今天还要加班吗?”

“应该不用。”

“那陪我去买双鞋?”

小琴转过头。

“你不是刚修好一双?”

“修好了也不妨碍再买呀。”

姜逢春笑眯眯地说。

“新衣裳总得配双好看的鞋。”

小琴看了她片刻。

“我算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你这个月的工钱,恐怕一半都得花在打扮上。”

姜逢春想了想。

“那倒没有。”

她十分认真地掰着手指算。

“还有听戏的钱呢。”

小琴终于没了脾气。

下班以后,两人便一道去了附近的鞋店。

姜逢春挑了半天,最后看中一双浅棕色的皮鞋。

鞋面干净,鞋跟不高,穿起来也舒服。

最要紧的是,价钱尚且在她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小琴替她看了看。

“这双不错。”

“是吧?”

姜逢春穿着走了几步。

又低头瞧瞧。

“确实好看。”

店员笑着夸她有眼光。

姜逢春也不客气,直接买了下来。

付钱的时候,她多少还是有些心疼。

毕竟这个月先买了绸缎,又买了里料,如今再添上一双皮鞋和两张戏票,剩下的钱便没那么宽裕了。

不过鞋子可以穿很久。

这样算来,也不算亏。

姜逢春提着鞋盒,与小琴在街口分别。

小琴临走前还不忘打趣她。

“等过几天见了那位李先生,你可得问问,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费钱。”

姜逢春一愣。

随即笑出了声。

“他又没叫我买!”

小琴摆摆手。

“行了,快回去吧。”

姜逢春笑着与她道别。

走出去一段,低头看了看鞋盒。

又想到衣柜里那件尚未做好的旗袍。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月确实有些花钱如流水。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

钱总归是挣来花的。

只要不耽误正事,偶尔买些喜欢的东西,也算不得什么过错。

她便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

与此同时,天津站里的气氛却不大轻松。

左蓝已经答应与马太太见面。

李涯对此颇为重视。

他原本就不指望左蓝轻易接受策反,但既然肯赴约,便有机会将人控制住。

至于余则成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仍然需要继续观察。

这件事吴敬中已经批准。

李涯便不再多费口舌。

他将手下叫来,核实了几处必要的安排。

“站长说了,最好抓活的。”

他将文件合上。

“这件事都记清楚。”

手下立刻点头。

“是。”

“不要擅自行动。”

“明白。”

李涯看了一眼手表。

“去吧。”

队员离开以后,他重新坐下。

桌上还有马奎的旧案材料。

李涯翻了几页。

他总觉得,这桩案子不会这么容易结束。

不过眼下有些事情还没有证据,光凭猜测并不能说明什么。

他将材料收好。

决定先看今晚的结果。

姜逢春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她将新买的鞋放进柜子,又取出那件浅杏色旗袍,在身前比了比。

嗯。

颜色倒是很相配。

她满意地点点头。

原本还想再试一次,可肚子已经饿了,只好先去做饭。

今天晚上她准备炒番茄鸡蛋。

番茄是回家路上买的,熟得恰好,切开以后汁水很足。

姜逢春将鸡蛋打散,倒进热锅里。

没过多久,香味便飘了出来。

她做饭算不上什么大厨手艺,不过平日里自己吃,总归不会委屈了肚子。

只是今天盐稍微放多了些。

姜逢春尝了一口。

皱眉。

又添了些汤水。

再尝。

总算顺口了。

“还行。”

她满意地将菜盛出来。

吃完饭,收拾干净碗筷,姜逢春便坐到缝纫机前,继续修改旗袍。

袖口已经裁好。

她将边缘细细缝过,又试着往手臂上一比。

正合适。

只剩领口和几处针脚还需要处理。

姜逢春看看钟。

离今晚预定的收报时间还有一会儿。

她便先将衣裳放到一旁,收拾好桌面,又把明天上班要用的文件放进手袋。

随后拿起一本小说,坐在灯下看了起来。

看了几页,忽然打了个哈欠。

她昨晚为了做旗袍睡得有些迟,今天白天又忙了一整日,眼下确实有些困。

姜逢春放下书。

起身去洗了把脸。

等重新回来,才觉得精神了些。

到了约定的通信时段,她将小说收好,开始准备自己的另一份工作。

白天的姜逢春是丰和保险行的职员。

到了这样的夜晚,她便成了一名独立承担秘密通信任务的地下党报务员。

两种身份,要求她做的事情截然不同。

可有一点倒是相同。

都不能马虎。

耳机里先是一阵细碎的杂音。

姜逢春安静地听着。

片刻后,电码声逐渐清晰。

她低下头,开始记录。

一组。

又一组。

短促的电码声在耳机里接连响起,她手里的笔也随之移动。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独自收报。

经过专门训练以后,这样的工作她已经做过许多次。

可熟练不意味着可以掉以轻心。

她始终认真分辨着每一组信号。

其中有一组字符受到干扰,听得不够清楚。

姜逢春没有擅自补全,只在记录上留下标记,随后继续接收。

直到这一轮通信结束,她才摘下耳机。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逢春低头检查记录。

确认收到的是密文之后,她按照自己掌握的规定资料,仔细完成了后续处理。

这次传来的消息不长。

其中一项通知涉及下一次通信安排的调整。

另有一项需要确认的内容。

那组受到干扰的字符恰好落在其中。

她试着核对了一遍,仍然无法确认。

姜逢春皱了皱眉。

这倒有些麻烦。

不过,麻烦归麻烦,也不能凭自己的意思去猜。

电文不是平日里聊天。

一个字错了,便可能弄出完全不同的意思。

她将已经确认的部分整理妥当,对不能确认的内容保留了相应记录,准备依照通信要求处理。

随后,又将本次工作中需要留存的材料妥善收好。

今晚没有额外的发报任务。

她不必为了这次收报存在疑问,就擅自增加无线电通信。

这种事情必须遵守组织规定,不能图一时方便。

姜逢春完成收尾工作,将设备重新安置妥当。

等一切结束,她才终于伸了个懒腰。

肩膀有点儿酸。

她揉了揉脖子,起身去倒水。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偶尔有人走过。

隔壁似乎正在收拾东西,传来几声轻微的碰撞。

姜逢春喝了口水。

正准备回去看看自己那件尚未完工的旗袍,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砰!

她的动作停住。

紧接着,又是两声。

砰!砰!

姜逢春放下杯子。

外头似乎有人惊叫了一声。

又过了片刻,第四声枪响划破夜色。

砰!

这一次之后,便没有了动静。

姜逢春站了一会儿。

四声。

听起来离这里不算特别近。

她没有立刻走到窗前,而是安静听了片刻。

外头有人匆匆跑过。

对面原本开着门的一户人家,也赶紧把门关上了。

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

随后,街上渐渐安静下来。

姜逢春这才走到窗边,稍稍掀起帘子的一角。

天色很暗。

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

远处似乎有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便将窗帘放下。

天津这些年不太平。

夜里听见枪声,虽然不至于天天发生,却也不是从未有过。

有时候是军警抓人。

有时候是帮派寻仇。

还有些时候,连第二天的报纸都说不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

姜逢春不知道今晚属于哪一种。

她也没有打算出去看热闹。

若是真出了事情,这时候往外跑,只会给自己惹麻烦。

她检查了一遍门窗。

确认没有什么异常,便重新回到桌前。

不过,刚才那几声枪响,还是让她想起了柳姨昨天的叮嘱。

这年月,有些人白天还好端端地走在街上,到了夜里,便可能再也回不来。

她做地下工作,并不意味着每一声枪响都与自己有关。

可也正因为如此,更不能因为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便忘了应有的警惕。

姜逢春坐了一会儿。

等外头彻底安静下来,才重新拿起刚才没看完的小说。

又读了几页。

终究还是有些困。

她将书合上,起身洗漱。

临睡前,又从手袋里取出那两张戏票,看了一眼。

日期没错。

座位也不错。

她将戏票夹进常用的小册子里,放进抽屉。

省得哪天不小心弄丢。

毕竟花了钱的。

想到这里,姜逢春关灯上床。

她原本以为今晚会因为那几声枪响而睡不安稳。

结果躺了一会儿,困意便渐渐涌上来。

没过多久,屋里便彻底安静了。

同一夜,天津站里也传来了坏消息。

行动出了岔子。

左蓝没有在预定地点出现。

等进一步的消息传回来时,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蒲扇胡同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马奎。

另一个,是左蓝。

李涯听完汇报,脸色沉了下来。

他原本打算抓活的。

如今人没抓到,两个与案子有关的人却都死了。

这意味着有些原本可能查清楚的事情,从此失去了最直接的证人。

吴敬中的脸色也不好看。

“怎么又是马奎?”

李涯没有回答。

他同样想知道。

马奎逃脱以后,为什么仍然留在天津?

又为什么偏偏在今晚与左蓝碰上?

至于余则成,在这件事里究竟有没有问题,现有的材料仍然不足以说明。

李涯对此很不满意。

但不满意也没有用。

人已经死了。

总不能把死人从地上拉起来,再问上一遍。

“李涯。”

吴敬中叫了他一声。

“站长。”

“事情既然出了,就先把后面的麻烦处理好。”

“是。”

“该查的查,不过别再闹出别的事来。”

李涯点头。

“明白。”

他拿起材料,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后,李涯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桌前,将今晚得到的几份报告重新看了一遍。

其中有些说法前后不一致。

还有些地方,根本没有可靠的记录。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最让他不快的,并不是计划没有成功。

计划总有失败的时候。

真正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事情到了最后,连为什么失败都不能说清楚。

李涯拿起笔,在纸上记下几项需要核实的内容。

随后叫来手下。

“明天把有关记录全部送过来。”

“是。”

“还有,今晚在场的人,分别写一份报告。”

“明白。”

“不要互相商量着写。”

队员一愣。

随即立刻站直。

“是!”

李涯挥了挥手。

等人离开,他才坐回椅子里。

桌上那份关于左蓝的材料仍然摊着。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随后将文件合上。

今晚恐怕还要忙上一阵。

第二天早晨,姜逢春照常去丰和保险行上班。

街上已经恢复了热闹。

早点摊冒着热气,电车从路口驶过,卖报的少年正站在街边吆喝。

昨夜的枪声,仿佛并没有改变这座城市的清晨。

不过刚走进办公室,姜逢春便听见几个同事正在议论。

“听说了吗?昨晚死人了。”

“哪儿?”

“蒲扇胡同那边。”

“怎么死的?”

“枪打的。”

“什么人?”

“不知道,听说一男一女。”

小琴看见姜逢春进来,赶紧朝她招手。

“逢春,你昨晚听见枪响了吗?”

“听见了。”

“吓着没有?”

“倒没有。”

姜逢春脱下外套,挂到一旁。

“就是挺突然的。”

小琴连连点头。

“可不是!我娘还以为谁家放鞭炮呢。”

“哪有人半夜放鞭炮,放了几声就不放了的?”

姜逢春随口说了一句。

小琴想了想。

“也是。”

她又凑近些。

“听说死的还是两个有来头的人。”

姜逢春抬头。

“谁说的?”

“街上都在传。”

“那究竟是什么人?”

“不知道。”

姜逢春看着她。

小琴也看着姜逢春。

片刻后,姜逢春笑了。

“合着说了半天,什么都不知道。”

小琴也有些不好意思。

“这不是听人说的嘛。”

姜逢春摇摇头。

没有再问。

街上的传闻向来如此。

今天说是仇杀。

明天又说是警察抓人。

过两日,或许还能传出一段完全不同的故事来。

她不打算凭这些话判断究竟发生了什么。

更何况,自己还有工作要做。

姜逢春坐下来,翻开昨天没处理完的账册。

写了几行数字,小琴忽然又问:

“逢春,你说这年头,怎么动不动就有人开枪?”

姜逢春笔尖停了一下。

随后答:

“世道不好呗。”

小琴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安生。”

姜逢春没有立即回答。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照在街面上。

卖早点的小贩正忙着招呼客人,几个孩子背着书包从窗前跑过。

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

可她知道,这样的日子未必会一直太平。

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她收回目光。

“会有那一天的。”

小琴看向她。

“你倒是有信心。”

姜逢春笑了笑。

“总不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吧。”

小琴想了想。

也笑起来。

“那倒是。”

两人不再讨论昨晚的事。

过了一会儿,樊经理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姜逢春。”

“在呢。”

“昨天孙先生的手续,都办妥了?”

“办妥了。”

“拿来我看看。”

“好。”

姜逢春抱着文件起身。

走到经理办公室门口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今天中午还得去趟银行。

前两天买衣裳、买鞋、买戏票,花的钱实在不少。

这个月剩下的工钱,可得仔细安排安排。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想笑。

她以前倒没觉得,喜欢一个人竟然还能这么费钱。

不过仔细算来,李涯似乎也没让她花过什么。

衣裳是她自己想做的。

鞋也是她自己想买的。

戏票更是她原本就想听。

若真要找个人来怪罪,恐怕还是得怪自己。

姜逢春摇摇头,推开经理办公室的门。

“经理,您要的文件。”

樊经理抬起头。

“放这儿吧。”

她将文件放下。

随后便被经理叫住,帮忙核对其中一项金额。

姜逢春低头看了一眼。

很快便指出了其中的差额。

樊经理点点头。

“行,你去忙吧。”

“好。”

她走出办公室,重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

桌上还有两本账册。

今天的工作不算少。

但若是做得快些,中午也能抽空出去办点自己的事情。

姜逢春拿起钢笔,继续核对数字。

至于昨夜那几声枪响,她已经暂时放到了一边。

她不知道蒲扇胡同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那两个死去的人是谁。

更不知道,此刻的天津站里,李涯正因为这桩没办成的案子,忙着查阅一份又一份报告。

他们各自的日子,都还得继续。

而姜逢春现在最关心的,是这个月剩下的钱够不够她再吃两顿馆子。

她在心里算了算。

最后决定,还是省着点儿花。

毕竟《四郎探母》还没开演。

那两张戏票,也还不知道最终会交到谁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