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春山如笑 > 第30章 番外一:往日回响

第30章 番外一:往日回响

秋风染红枫叶的时候,山神送走了他的人类。

他们在一个春日相见,南方的春天不算明显,只是那天门口的四季青刚好冒头了小花,一年四季都绿的橘子叶被春雨洗过,在热乎乎的暖阳中亮得惊人。

正对着门的桂花树下摆着个竹做的摇椅,大概是嫌弃太凉,垫着块暖黄色的绒布。

摇椅上的人黑发整齐的编着,尾端系着个半长的发带,缠绕着发丝落在搭着白色薄毯的胸口,微风拂过,连带着垂落的裙角一起飘摇。

顾宸枫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他是这座大山上的最后一个神明,但他并不喜欢待在山里。

越往深去,那些动物植物就都有了固定的生长姿态,外来者感叹的奇观,对于生命悠久漫长的山神而言却更像一副色彩昳丽的油画。

美丽生动但亘古不变。

他在山林很久很久,久到不明白人类怎么总有那么多热情。

明明对林子里的许多东西感到惧怕,还是会裹得严严实实,气喘吁吁又兴奋惊呼。

在又一年春天,他化成一缕风飘出山林,最后在一座三层小楼有着院子的地方停下。

这时候的院子看着还很荒芜,三层的砖瓦房也破旧。

院子里来来往往很多人,灰扑扑的,在这个初春的天气干得热火朝天。

只有一个人例外。

是个编着麻花辫,穿着黄色开衫的女人。

女人不年轻了,听村里唠嗑的老人说,她本来在城市工作,赚了不少钱却没给自己留个后,而是退休后回了村,开始折腾祖辈留下的摇摇欲坠的老房。

顾宸枫躺在不远处最大一棵泡桐树上听了会儿,目光在不远处忙碌的身影上落了落,又在越来越细碎的指责声中飞走。

有点吵了。

最起码这些话他不喜欢听。

但一年后他还是在林子里待不住了,于是他又来到这个地方,只是荒芜的院子却变了样。

准确来说是两层半的小楼的做了加固,边上多出了个矮矮的,新建的平房小屋。

大门前的地面重新修整过,混着石子做了简单的水泥地。

房子的地势高,靠下的位置有两块小池塘,中间被祖辈留下的肥沃菜地隔开,已经修整了杂草,嫩绿的菜苗排列成整齐的行伍,中间是平整过的小道。

一条石板搭成的小路连接着水泥地和生意盎然的菜圃,多余的空地都种上各种花草果树。

从上而下的陡坡成了天然的林地,别有一番错落。

没有开花的桂花树被修成蘑菇形状,一年前见过的女人正躺在树下的摇椅上。

对于这棵造型规整的树顾宸枫很感兴趣,只是太过圆溜溜,不好稳稳当当的坐着。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找了棵横着长的橘子树降落。

“帅气的小神仙,你从哪里来啊。”

他没料到自己隐藏的身形居然会被人类看见,一抬头正好和面前女人的晶亮的眼神撞了个面对面。

不太清楚这个年纪的人类是否算年轻,但他也知道,这个年纪的人很少有这样的状态。

这样一头优秀的长发和亮亮的双眸。

他在小院里住了下来。

她会做很多糕点美食,若是他尝过其他,就应该知道其中不少只是空有卖相,味道着实一般。

但他不觉得,只会把递到树上的食物一点点吃光。

看她偶尔早起偶尔赖床,做饭浇水种菜,还养了几只鸡。

在得知他山神身份后还笑眯眯的使唤他去井里打水。

当然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少不了一些回忆和零零碎碎的唠叨。

她说她已经60了,年轻的时候就想回来,结果忙忙碌碌犹犹豫豫,直到老了才下定决心。

说这个院子以前就长这样,也有很多树很多人,要是年轻的时候回来,应该会很有趣。

说她年轻时就不是个老实的,说她那会儿很漂亮,有很多小伙子喜欢,现在看来,没一个长得和他一样好看。

最开始是她一个人说,后来顾宸枫也会偶尔说上几句。

说他最开始只叫宸枫,是隔壁山头的山神说,名字都要有名有姓才算圆满,说是找了不少典籍找了这么个顾字。

最后被他发现哪有什么典籍,只是他们村最边上的一家老人被孙女教会了听小说,最新的一章里的分分钟几千万的霸总就姓这个。

摇椅上的女人笑得前仰后合,兴致冲冲的表示自己对小说这块也很有研究,确实认识几个姓顾的霸总,还有姓陆的,姓秦的,问他要不要体验下。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就自顾自开启下一个话题,等到这一天天色将晚,就留他吃顿饭,再认认真真赶他走。

“好了,这个月的陪伴已到期,你可以撤啦。”

“下个月不要迟到,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仗着自己有副被岁月雕琢的皮囊,肆无忌惮的在口头上占他辈分的便宜。

其实下个月的美食还是那些,但他从来没有缺席迟到过。

一个渐渐老去的女人,一个永不会改变的山神,就这么一月一会,在平凡的烟火里过了十五年。

最开始十年顾宸枫隐去身形,每次都坐在树上,任由袍脚垂落,等着这个略微活泼的老人发现。

后来的五年,他开始脱去一贯的宽袍大袖,穿上简单的短袖衬衣,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拎着大大小小的山货像亲戚一样来看她。

隔壁的邻居已经换了人,每次见他来,总说她有福气。

她这会儿保养得很好的黑发已经花白,但依旧整整齐齐和各种颜色的发带编成一束,笑着应和。

“是啊是啊,老婆子我命好啊。”

等两人一起进了屋,就开始和他打趣。一边比划说又比他矮了一截,人真是越老越缩。

一边将新做好的炸圆子给他递上一碗,让他帮忙试试咸淡。

十五年的日子过得平淡,对他这个山神而言几乎是眨眼间就走到了尽头。

她的离开也没有太多痛苦,就这么自然而平淡的闭上了眼睛。

之前每年都会有相熟的亲戚后辈来看她,后辈很孝顺,在祖坟山上挑了块不错的位置,依山傍水,是个福地。

那天他没去,但前天他还刚吃过炸好的圆子。

按理说这里年节才会做这些炸货,这十五年来一直如此,他一点点从很咸吃到很淡,又到刚刚好的美味,唯独没有想到,一份食物的提前竟然代表离别。

乡里的白事总是很热闹,更何况算得喜丧。

等一地喧嚣散去,院子里恢复了寂静,只是廊下的灯没有再亮,地里的菜也不会再长。

这是一个秋天,好不容易结果的柿子树今年长得最多,沉甸甸的压断了枝头。橘子林的橘子也泛滥成灾,只可惜甜的还是只有那几棵。

送走一些村里人摘掉一些,剩下挂在最高的枝头。

顾宸枫重新隐去身形,摘掉她经常抱怨摘不到,然后让他动手的大柿子,吃了一口发腻的甜。

院子里渐渐长了草,果树从家养变成了野生,生前很喜欢逗弄的大黑狗和狸花猫也相继没了踪影,他也渐渐的不再到这里来。

他回到山里睡了很长一觉,然后和以前一样,在山的深处看日升月落,听鸟叫虫鸣。

不过他开始意识到了什么叫离开,开始学着人类的样子和他们告别。

山上的一草一木,熟悉的鸟兽虫蛇,到隔壁山头的山神老头,更远地界的河伯水神,他都亲自去,再一一送别。

看着他们或是不甘,或是满足的闭上眼睛,消散成荒野的一捧土,山涧里的一滴水,空气中的一缕风。

他是年轻的神,身体够好,活得够长,隔壁山头的山神老头在离开前笑眯眯的看着他说:“人有名姓,但不是有了名姓就是人。”

“世人呐总是想求长生,谁知道长生者却只想做个世人。”

这话没头没尾,顾宸枫却好像有些懂了。

山神的消逝什么都不会留下,但这回他却给山神老头亲手立下了一座空坟。

他学着人类的样子,埋好坟包刻好墓碑,吹去石板上刻痕里的尘埃,露出清晰的名姓。

向南,路向南。

老头子说他捡的小崽子去了南方,小崽子的后代也很可心,守着秘密每年都来看他。

只是人的情感太烈,一旦沾染就戒不掉。

没法眼睁睁看着小辈从长大到离去,没办法每次都做那个送别的人。

老头说:要么做神,要么做人。

有的选反倒最伤神。

老头的坟在山上,面前很开阔,正对着南方。

顾宸枫顺着山路往下走,一身绿色的长袍,清瘦的身形几乎与两侧的绿色融成一色。

一只大胆的鸟儿落在他的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啄着他耳边垂落的发丝,将玉制的耳饰撞得叮当做响。

耳饰里是他的山神本源,按理说应该藏得严实。

但他偏不。

就这么随意挂在显眼的位置,任由调皮的鸟儿肆无忌惮的玩闹啄弄。

山里的天气总是变化无常,下过雨的山林又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边,透过纷繁的树影,遍地都是洒落的光斑。

湿润的泥土踩上去有种奇妙的触感,像厚实的纸张堆叠,像被引火草堆满的灶头。

他恍惚闻见炸圆子的香,细嗅却只有山间秋意渐浓,清冽的风。

他又独自过了几个冬,在一年新绿初发的时候,垂目向更高的神明祈祷。

用这漫长的寿数,换一次再相见。

他想知道年轻时的院子树长什么样,想知道坐在灶头抢到的最新一锅的圆子是不是更香,想知道更早种下的桂花树是不是和现在一样,是耀眼的橙红……

至高的神明垂下眼眸,答应了他的祈求。